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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如此犟,午膳也不回来吃。”他将食盒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里面有我爱吃的甜食点心。原先不知饿,看到吃的便肚子咕咕叫了。 这又惹得他生乐:“快吃吧,你祖母亲自让人做的,就怕委屈你这小肚鸡肠了。” 他难得同我说笑,却这般尖酸气人。我不知接什么。只好不言语,低头挑出一块最喜欢的桂花软糕,默默地吃。他放下拐杖,在边上坐下。 “赫连境明日便走,你真不与他告别?”过了会儿,他说。 我低着头,不语。 “还是说说吧,好好别过。他此去,非但路途相隔千里,身份更是云泥之差,恐怕再无相携日。可无论如何,分别时若能话尽真情,日后总能不落遗憾。” 我隐隐知道,他是在说自己。想了想,还是不作声。他观察我片刻,见聊不上话,就不再多言。也没有离开,只静默地陪我坐到天黑。 后来我担心天色太暗他会不方便行走,于是吃饱肚子就起身同他回去了。 他送我至别院门口,恰好碰上师父要出去寻我,便将我交给师父,没有进门。拐杖在石板上敲出“笃、笃”声,乘着夜色远去了。 师父目送他许久。 再见到赫连境,我已消气。他坐在书案后,正全神贯注写着什么,连我进来也不曾注意。 我起了一丝玩心,亦想造个好气氛,于是故意放轻脚步,悄悄绕到他身后。瞥一眼他笔下,看到自己的名字:“兄虹羽......” 是一封信。 我正要往下偷看,他忽然小手一揪,把纸抓在手里,一面搓成团一面回头,对我笑起来,甜甜地喊道:“哥哥,你回来了。” 原来他早就发现我行迹,我无趣地退回去。但见他这笑脸,心里也是高兴的。彼此相视,便知道这一天谁也不好受,各自都在受苦。却也是自讨苦吃。 还是商翦说得对,我为何要一个人闷着?早该抓紧时间与他好好玩在一处,高兴也好,生气也罢,即便是吵架,也好过白白浪费一天。 “哥哥,你用晚膳了吗?”他问。 “没有。” “我就知道你没有,来。”他拉着我到食桌前,打开一只盅盖,“舅婆特意着人做了冰镇梨羹,我想让你一回来就吃到,把你这份也讨来了。” 我看他一眼,刻意刻薄道:“你可真会借花献佛,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也想讨好我。” 他不反驳,眨眨眼,仍旧甜笑着看我。我如何还能继续计较?自然是缴械投降,承情吃下这份梨羹,就算和好了。 我问:“你的信呢?我还没看完呢。” “什么也没写,都是装样子骗你的。” “我明明看到有几行字。” “那不过是默了首诗。” “真的?” “嗯。”他诚挚地点点头,随手将纸团扔进香炉里。 我没再追问。 这是他在清涧山庄的最后一夜,我们又聊了许多天。到深夜,脑子都有些迷糊,又不肯就此睡去,便靠着说话维持清醒。 有一阵彼此如堕云雾中,我忽然有些心潮汹涌,脱口将葬礼那日未曾问完的问题又问了出来。 “阿熹,你为什么没有哭?” 他听了,不回答。也没有像应我其他话那样发出一些模糊的嘟囔,只是骤然静下去。我是过好一会儿才发现,他连呼吸也放轻了。 我猛地清醒过来,在黑暗中睁开眼。心里十分愧疚,不知如何致歉。脑中胡乱想一番,没寻得好办法,小心翼翼扭头看旁边。 “阿熹......” 他还是没有回答。 “阿熹。”我又叫。 他仍不理我,但忽地抬起手盖在眼皮上。见状,我急忙爬起来凑过去看,间或又喊了两声他乳名。确认他在哭,便转而连声说对不起。真是愚笨得紧。 他甩开我,兀自哭泣。哭过一阵后,好些了,才清清嗓子,开口道:“其实阿娘早就教过我好多遍,所以我不哭。” “她怎么教你的?” “她......我……”他卡住,想了想,说,“我不记得了,跟你说不清,你又没有打过仗。” “这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你若是打过仗,见过许多人死去,听过许多哭声,你就知道,哭最无用,最浪费时间。我们,我们……”他忽然有些发恼,翻身侧躺,避开面对我,“你不懂,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哭。” 我呆在那里。 我试图努力理解他的话,但确实不懂。打仗,战场,这些都是大人讲故事时才提到的事情,我不曾亲眼见过,光凭想象,无法为“没有时间哭”匹配一个故事,描绘一幅画面。 怀着失望与愧疚,我又躺回去。不过知道他并未因我的问题而生气,便还算放心。就这样,过一阵他似乎睡着了,我也渐渐睡去。 第二天,刘敬节浩浩荡荡拔军而去。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定国将军,护送着三皇子,无人胆敢再生事。 而表姨的尸身,竟被商翦成功地留下,仍葬在后山冰屋中。或许真的有一天,他会与她同葬。到时候,我作为名义上的儿子,便为他们立碑吧。家父、表姨之墓。呵呵,甚是有趣。 当天夜里,忽起秋风。 夏日过去了。 我从别院搬回自己院中,日子恢复到夏季以前的样子,十分平静、无趣。唯一的惊喜,是三个月后我过生日,收到一份来自京城的礼物。 一只镶金嵌玉的长命锁,还有一幅窗景雪梅图,梅下插着一把剑。 那是师父过去两个月外出游历所得,一把叫人送回来给了我,另一把看来是带进京给了赫连境。他画这画,是告诉我,我们仍持有一样的东西。 我很高兴。 又不久后,过除夕,到新年,大庆迎来庆元三年。听闻因为去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君上感念天恩,下旨大赦天下。百姓无不称颂,赞其为难得的开国仁君。 不过,这些与我们江湖人关系不大。转过年来,我最关心的事,是寻一份宝贝送给赫连境做生日礼物。他生于春夏之交,我年后才想起找东西,还要送入京城,时间不多。 还是靠师父。她自赫连境离开起便去游历,如今到了玉门关外,听说淘到不少异域宝贝,可供我挑选。阳春三月,她终于归来,向我推荐一颗据说可起死回生的宝珠药丸。 那东西圆润有光泽,怎么看都是一颗珍珠。然其本质是药丸,取十数种长白山珍草,配西域独有的异虫和南海珍珠粉,配制了上百次才做成功,世上只有三粒。 “你瞧,它形似珍珠,美丽但不算奢侈,拿得出手又不夸张,送给你的皇子小伙伴,不是刚好吗?” 我信服了,礼物就这样敲定。我用亲手做的楠木盒,将它和一封信一起装好,交给师父去送。 而这,就是我与赫连境最后的往来。因为他再也没有回过音讯。我一直等到入秋,等到自己再次生日,才确定不会有回音了。 生日后,又过年,大庆进入第四载。有一天,我忽然觉得十二岁的自己不再是稚童了。于是一夜之间,我变得少言、勤快,即使师父不在庄内,也不曾懈怠过任何功课。短短数月内,各方面皆有长进。 师长们赞我开慧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有过伙伴又失去之后,开始识得孤独与寂寞,却无从排解,只得找事情填补而已。 一年又一年,待到过了十三岁生日,我已经不怎么记得十岁夏天的往事,更从未想过要去京城。不料,就在这一年,我真正逃往了京城。 那是庆元五年。 六月,江陵府许多郡县遭洪灾,都安郡也在其列。清涧山一带地势较高,幸免于难。许多人知道这里有个清涧山庄,富甲一方,庄主乐善好施。于是无数难民来此避难、求生。 那时,我成长得很像一位武林名门的小公子了,时常自己带着人下山去镇里办事,甚至更远。祖父母也有意历练我。因此,整个夏季,一有难民来投奔,我就与庄内师兄弟一同安置他们。 起初,山庄对灾民的接济还算游刃有余。缺衣少食、生病治病,庄内都能应对。可这年的雨比往年都下得凶、下得久。熬到七月,洪水竟涌至清涧山脚下,原本还能帮助外来人的乡亲们自己也成了难民。 “为何连清涧山都会泛洪?”乡亲们聚在山庄里,对着雨幕哀叹。 庄中一名游医客卿道:“历朝历代,江陵府皆是夏季水患重灾之地。那许多处水利工程,都已修建百年之久,是前朝,乃至前前朝的遗产,如何能扛得住这连月的积雨。” “可不是吗?打了十几年仗,多少人占领过江陵,可又有谁治理过江陵?我看都安城西那堤坝,已然七八年不曾修缮,现下恐怕已土崩瓦解咯!” “今春四月,君上不是派了一位水部郎中来吗?不知这郎中都做了哪些疏浚、修缮?” “嗐,做什么啊!那位郎中不过就是个草包,听说还是赵相的亲戚,哪有一点真才实学。水利灌溉,防洪修渠,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干得明白的?” “唉,慎言,慎言……” “……” 庄中每日都有这样的对话,灾情就在来来往往的人口中相传。到七月,听闻有些地方已是疟疾四溢,人食泥土、人食人、狗食人……常有发生。 清涧山庄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商家纵有几代积财,若是这样无休无止救济下去,也会吃空。祖父与祖母多次送信联络郡县官府,意图共谋救助灾民的办法,却得不到回音。 七月初七,商翦站出来向祖父提出:“关山门吧。” 祖父望向祖母。 祖母望向绵绵不绝的雨幕。 沉默良久,祖母到底点了头:“关吧。先能自顾,方可救人。” 即日起,除实在无自理能力,仍生着病的老弱妇孺,庄内不再收留灾民寄居。已经病好的,便赠足七日干粮送他们离开。一直处理到中元节后,才真正关闭五里下的山门。 说来奇特,自清涧山庄关门谢客起,雨开始渐渐少了。虽然还是每日有一两场,但晴时也很多。世界变得干燥、明亮起来。庄内派出武功高强的客卿和弟子外出巡探灾情,每每归来,也常有好消息。 一日,山门外有人递进来信。说山下有一批得过山庄照拂的灾民准备离开这里,返回家乡。近日天朗气清,阳光普照,他们想在山下设办一场简宴感谢山庄,希望二位庄主能移步小聚。 祖父母尚未决定,商翦得到消息,急忙从自己院中赶来阻止:“父亲,母亲,不可前去,恐防有诈。” “大公子且放心,我等已探查过,山下确有灾民要走。宴会是乡亲们与灾民一同办的,虽无富贵时的美食佳肴,却也是一片诚意。”一名客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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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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