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母低骂:“你们商家都是失心疯!”又摸摸我的脸,慈爱道,“可怜虹羽,我的好孙儿。来,祖母送你回屋去。好好睡一觉,歇饱了就好了。” 我一面应祖母,“嗯”,一面看商翦的背影。 喉中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随着他背影远去而变弱、变模糊。待他彻底走掉后,话语也在我胃里消失了。那时,我感到体内万籁俱寂。有一个凄哀的声音说,罢了,不得愿,又如何。 我又回去守着赫连境,但那一夜再也睡不着。 他昏迷了足足三天。祖母不许我离开他半步,我就只能一直呆在房间里。大部分时间我都躺在他身边,起初还同他说话,从小心翼翼挑着讲,到倒豆子一般将他母亲的丧仪进程、山庄里的种种状况一股脑诉尽。后来没话可讲,也累了,就只躺着。 有时,我会想起来玩一玩。屋里有文房四宝,有刀剑兵器,有机关玩具。但每每起身,还没有真正做什么,就又疲累得没力气了。只好回去躺下。 最后,我最常寻的乐子,就是用手指搅玩赫连境的头发,无聊地说:“阿熹,阿熹,大懒猫。” 为他诊治的客卿每日来三次,我次次都会问:“他为什么还不醒?” 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有人说他余毒未清,身体虚弱。有人说他惊吓过度,可能在噩梦中魇住了。还有一个最有意思的,说他去送母亲渡黄泉,等送到奈何桥,彻底告了别,他就会回来。 第三天白日,我因前一晚彻夜未眠,实在太累,于日落时分睡着了。入睡前,恍惚间拽着他的头发,突发奇想道:“你真的去黄泉了吗?那里是什么样子?带我也看看吧……” 然而我并未在梦中去黄泉。相反,这次我一个梦都没有做,一觉睡到第二日凌晨才被一阵锣声吵醒。睁眼时,身边空空如也。我顷刻间清醒过来,慌忙下床跑出去,抓住廊檐下的师兄问赫连境下落。 “表少爷半个时辰前醒了,说已大好,要去送殡。庄主允了。” “已经走了吗?” “听锣声,刚刚出发。” 我追过去,赶上了。送葬的队伍人很少,我粗看了看,都是庄中与商翦平字辈的师叔师伯,还有两个挂名在他那里,实际上是我师父在教授武功的弟子。此外,就是我师父单于拂云和赫连境了。 我钻过师叔伯们,并到赫连境身边。 “阿熹。”我唤他。 他转头看我,神情有些迟滞,但对我笑了笑:“哥哥,你来了。” 我很担心:“你还好吗?” 他说:“我很好。” 我不解、着急:“你怎么会……” “嘘。”忽然,师父轻拍我一下,对我摇摇头,“勿言。” 我知道自己追问不合时宜,将话吞回肚里。默默跟着队伍走。也不知师父刚刚是怎么出现在我身边的。她武功奇诡,深不可测,常常如此。 晨光熹微中,送葬队伍走入赫连境来的第一日,我们两人奔跑到过的山林。我有些惊讶,转头偷看赫连境,他似乎没有认出来,只是安静地走着。我便压下心绪,不打算言语。 我们的路就沿着山溪向上,一直走到很高很高,高到我感觉就要到山顶,到云中了。 忽然间,我感受到一阵清爽凉意。顺着那凉意来处看去,只见一个山洞在藤丛中若隐若现。队伍就在这洞前停下。 商翦手持砍刀走到洞口,亲自伐藤。其他人都没有动,不知是不是商翦不许人代行。他独自砍了一会儿,赫连境不知何时讨到一把镰刀,也走过去。商翦扭头见是他,没说什么。便成了两人伐藤。 藤丛看着茂密,其实根源只有三五簇。洞口很快就让商翦清开了,赫连境只割去几把野草。这时,师父鬼魅般闪身进去。不多久,里面就透出火光,师父的声音传出来。 “可以了,进来吧。” 队伍抬起棺材,徐徐入洞。 原来,这是一处天然冰窟。不知何时被人发现占用的,里面已然砍凿出一整套冰雕家具,置办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寻常人家的居所。尤其是其中一张冰床,凿得宽敞雅致,床沿雕花栩栩如生,十分下功夫。 没想到,祖父口中的商翦“自己那块地方”,竟然是这样的宝地。这非长年累月精心打造不可得,难怪祖母说他失心疯。 那时,我自然还无法理解他是怎样疯的,但已经感受到他真的疯了。 于是,赫连境的母亲,商翦的爱人,我的表姨,当朝贵妃,江陵府都安郡金氏逢昭,就这样葬入这冰窟居所的冰床中。 简单礼成之后,赫连境独自走近冰床前,俯下身静静看了母亲许久。我则站在侧面注视着他。 我记得,他年幼的脸上看不出悲喜,看不出城府,也无法说是纯真无知。后来无数次回忆时,我都试图描述他的状态,却是始终找不出一二适洽词汇。 他那样特别,让我每回忆一次,着迷与钦佩都加深一分。在后来完全臣服于他的几年里,我时常怀疑自己早在情窦未开时,就钟情于他了。即便此番“怀疑”荒唐、鄙琐至极,为君子,为伦常所不齿。 葬礼结束后,赫连境继续住在祖父母的别院。怕他触景伤情,祖母曾想让他换到我院中来住,他不肯。我便随他,依旧相伴住在后面。为方便护他安全,庄中第一高手,我师父,也搬过来了。 在等待朝中来人接他的日子里,我们竟过得和从前似乎无二致。同寝同食,同进同出,同习武、玩耍、发呆、聊天。区别只是,教我们的人换成了我师父单于拂云,聊天话题须有所回避。 我们始终回避表姨遇刺那天的一切。回避我是否还能,或还会,同他一起走。回避他将何时走。 渐渐的,我发现,当他越来越了解清涧山庄、山下小镇、都安郡、江陵府,又回避掉以上那些话题,我们竟好似一对生来就在清涧山庄一起长大的兄弟。因为我们侃侃而谈这地方的鸡毛蒜皮、犄角旮旯,那么熟稔,那么乐此不疲。 而他是否曾自欺欺人,伪装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清涧山庄表少爷呢?我不知道。那一年,我也想不到问这样深奥的问题。待我成熟到能想到,已经失去问的身份。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就快要以为当下将成永恒,几乎忘记从前,忘记禁忌,沉湎不醒时,朝中终于来人了。来的是本该镇守凉州的定国将军,刘敬节。 听闻,他是得知贵妃遇刺薨逝,特意请旨来彻查此案,接回贵妃和三皇子的。因为贵妃是他早在立朝前就歃血结义的义妹,二人曾以性命相交,胜似血亲。 他来时,清涧山脚下那个小镇已经人人都知道数月前在此遇刺的人是当朝贵妃了。他来之后,镇中乡亲人人配合调查,将参与行刺几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交待得清清楚楚。 他们确确实实都是本镇中人,因清涧山庄常有江湖侠客来访的缘故,他们不知何时与武林人士结交,习了武艺。可具体都是跟哪些人所学,如何学,学了多久,又有何更深勾连,行刺是受何方指派,便无从探究。 刘敬节查了三天,翻阅供状,连连冷嗤。翻到一半就压着愠怒扔到一边,抬眼看向赫连境。目光如锋刃般森冷,尖锐。 “不肖多查我也知道,必定是赵氏干的。老二瘸了腿,储君之位与他已经没什么缘分,他手里也没有人能做得到这事。可赵家那一窝子阴险鼠辈,干得出这腌臢事。” 赫连境神情平静而专注,回答:“但凭舅舅定夺。” 刘敬节看着他,眼神软了软,泛起一丝怜惜。伸手摸摸他的头,叹息道:“可怜孩子。你放心,舅舅不会叫你受委屈。此番送你回京,定要将你安排好了才走。” “谢谢舅舅。” “只是……”刘敬节看向一旁的我,“你这个表哥,恐怕还是不要一同入京的好。” 他说得这样直接,眼神更是比话语还多三分不容置疑。即便先前做过心理准备,当下,我还是愣在那里。无话可应。 大约见我木讷,他稍稍温和一些,又道:“孩子,我也是为你好。进京入宫,对有些人来说,是一条血路歧途。你已拥有广阔江湖,何必趟那浑水。相信我,忘记你现在知道的,你的一生会幸福得多。” 他说的话超出我曾有过的思索和想象,我张了张嘴,发现连声音也找不到。 “不劳将军费神,我家小儿,自然会走他的阳关道。”突然间,一个人从门外走来,话比脚步先到。 是商翦。自从表姨葬礼后,他又继续拄着拐当那无用孱弱的病夫。我一度分不清他是真的需要拐,还是假扮的。 “商公子,你来得正好。”刘敬节起身迎出去,态度十分潇洒热情,“你是虹羽的父亲,他的去留,自是应该与你商谈。” 商翦还是那样冷淡待人,抬手拒绝他搀扶的意图,自己走过来,跨入门内。然后转头对我说:“羽儿,和阿熹出去玩会儿吧。好好道个别。” 我咬紧牙,执拗站了片刻。努力感受着身畔赫连境的意思,却一无所获。“罢了。”那个曾经出现过的声音又幽幽响起,轻声低语,“不得愿,又如何。” “是。”终于,我拱手施礼,转身出门去。
第4章 清涧山庄3 此刻回首,我可将当时心中对去留的意愿拆分为几个问题,并一一作答。 譬如:是否想进京?无所谓。是否想认祖归宗当皇子?不曾细思。是否想离开家去闯荡?想。是否想与赫连境生活在一处?想。有何旁的疑虑?不甚明朗。 如此,我究竟是何心愿,便一目了然:我想同赫连境一道离开眼前这方小天地。至于去哪里,成为什么人,追求什么目标,则尚未成形。 然而那时,刘敬节予我的忠告,我不能领会。商翦对我的爱切,我缺乏理解。唯有赫连境的冷淡,我明确感受得到,据此知晓他不像我那样期待同行。 仅这一条,便摧毁了我的心愿。 因为我还年幼,远远不到要离开家的年纪。若是有他牵引,此事提前为之可算作命运所驱,我欣然接受。可他既然无意,我若还存此向往,岂非自作多情、徒增烦恼? 这便是我转身而出时,心中所有失落与杂乱的本相。如此捋析来看,并不值得恼怒赌气。可惜彼时混沌无知,根本无力开解自己。只得被圆滚滚胀在心间的委屈与难过折磨,寻了一处赫连境找不到的僻静之地,独自发闷。 那天我闷了许久,闷到满腔心绪淡去,如残羹冷炙般乏味,还强撑着不愿意回去。 快入夜时,忽然听到拐杖笃地的声音。心中一惊,扭头循声望去,只见商翦正拎着一个食盒,脚步仍旧不紧不慢的,朝着我走来。 我万万想不到他会来找我,一时间又喜悦,又酸楚。鼻头泛起微微呛意,泪水很快充盈眼眶。想必是一副自作自受的可笑模样,因为他走到我面前时,竟然笑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1 首页 上一页 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