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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中灵光一现,“那,我们山庄昨天……” “不错。”师父冷声道,“就是这伙叛军利用乡亲们,骗庄主开了山门。虹羽,你听着,我不知如今山庄到底是存是亡,但需做好最坏打算。这伙叛军规模不小,江陵府内还有两个郡与他们勾结。眼下他们一路掳掠,一路收兵,凡是满八岁活着的男丁都征做壮丁。你和风行风芜万不能露面,否则我保不住你们三个。” 我一面听,一面屏住呼吸,认真点头应答:“嗯!” “好。接下来,我们逃出去,最好能偷上两匹马,连夜逃出这个镇子。” “往哪逃?”风芜问。 “京城。”师父说。 京城。我的心重重一沉,接着无端狂跳起来。 逃出小院,偷马匹,都顺利做到了。我与师父,风行与风芜,各用一匹马。 我们朝着东北方向彻夜疾驰,不知踏过多少灾后的村落,空气始终是恶臭的。有些时刻,我似乎听到有骨头被马踢碾碎的声音,但一切都来不及分辨。我们只想着逃命,逃命,活下去。 又一日天亮时,马跑不动了,人也撑不住了。师父就地瞭望,寻到一处有水有草的地方,驾马过去,稍作休整。风行去喂马,风芜放哨,我和师父坐在河边吃着原本要祭奠表姨用的点心。 灾情时期,家中点心不如平时做得精致丰盛,但比起山下灾民们吃的,自然还是好太多。我吃着吃着,想起家人,心绪复杂,忽地掉下眼泪。 师父看看我,并不开口安慰,只将水壶递过来:“别噎着。” 我点点头,边哭边吃。吃罢歇好,继续逃亡。 赶路赶到第三日时,终于来到一个没有灾情的地方,名叫宁县,位于江陵府最东北的角落。 宁县地如其名,安宁,和煦。与那些受了洪灾的地方相比,像是两个世界。这里的街道热热闹闹,人们欢声笑语,路边有些摊贩已经在卖月饼和中秋花灯。我才惊觉,八月了。 “想吃饼吗?”师父问。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用了,日子还没到呢。” 师父没说什么,带我们去落脚之处。四个人,两匹马,钱要省着花,只挑了家最便宜的客栈,要两间房。我跟着风行风芜住,师父一个人住。 这天夜半,我再次被风行摇醒,同样听到嘈杂声……不,准确地说,是整齐划一、洪武有力的马蹄声。 “军队!”我立马意识到,吓得坐起来。 这次,风行却笑着:“大少爷别怕,是龙霆军途径,他们是去清绞叛军的。” 屋中已经燃起烛火,风行和风芜都醒着,看来都是被吵醒,且很感兴趣。风芜已经将房间唯一的小窗打开,朝我招手:“他们看来是要宿在城里,大少爷,你想看看吗?” 我还心有余悸,定了定神,才下床走过去。 窗外面是一条小巷子,驾马行进的军队在隔壁的主大道上,我们这窗只有一个侧面的狭窄视角能一睹他们风采。不过是夜月亮很亮,清辉铺满人间,那一角风景也足够引人入胜。 许久以来,我又一次明确地想起赫连境。 想他幼时是不是就与这样的军队生活在一起,难怪那年夏天他不哭。明明才九岁,却总是端得冷静、大方,好难才能逗得失态一次。原来是因为,他真的一出生就征四方走天下,乾坤早已被他纳入胸怀中。 我会与他重逢吗? 或许是因为有那样威武守纪的龙霆军在,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我睡得很安稳。清早起床时,精神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好,心情也开阔许多。风行和风芜昨夜太兴奋,聊到很晚,因而我起时他们还没醒。 我洗了脸,去喂马。 这家客栈太小,马厩不在自家院内,而是与主街上一家更大的客栈共用。入住时师父便叮嘱风行,要记得去查看那店家是否给我们的马添足了马粮。 我到时一看,果然旁的马槽都满粮,唯独我们这两匹槽中空空。我默默自己拿了马粮投入槽内,在一旁盯着它们吃。 “你也来喂马吗?”突然间,有个人问我。 循声回望,见到一个穿着戎装的少女。比我高半个头,看起来应该大我一两岁。手中持鞭,英姿飒爽,体态举止透出一股熟悉的感觉。不过最吸引我注意力的,是她的戎装。 “你也是士兵吗?”我惊问。 “是呀!” “可你不是女儿郎吗?” “女儿郎怎么了?你不知道我朝素来不缺女将军吗?”她仰脸一笑,朝我走来,上下打量我,“小孩儿,你会功夫?” “会一些。” “那你跟我比试一场吧!” “为什么?” “唉,当然是寻不着陪练,手痒啊!” “为何寻不着?” “喏。”她面对我,展开双臂。我视线随她动作而动,落在她胸上,不由得有些困惑。她处处精瘦,怎么单单胸前鼓起一小坨。 这时,她接着说:“如你所言,因为我是女儿郎啊,年纪又小,他们都说和我打胜之不武。” 闻言,我猛一下醒悟过来,原来那不是胖的……赶紧移开目光,有些窘迫。 她看出我犯了傻,却不甚在意,用鞭子扫了一下我脚跟:“打不打?” 我自觉方才那一盯亏欠了她,于是点头答应:“好,那我用棍子。”说罢,在院中柴堆里挑出一根最直挺的。 这就是我与奚绾擎的初相识。 那年入京的道路千里迢迢,我满怀对途中所见的沉痛和对家人的担忧,与她那一场比试,是唯一一簇忘记一切的时刻。小小院落中,一鞭一棍,有来有回,有进有退,都使出了真本事,打得酣畅淋漓。 后来,她的兄长,当时刚刚开始领兵的奚鸣锋,寻了过来,我们才恋恋不舍停下。 分别时,她问我:“小孩儿,你去哪里?” 我说:“进京寻亲。” “久住吗?” “也许吧。” 她很高兴:“那甚好,待我绞了叛军凯旋,我们在城东的凤悦楼再见吧。到时候,我会将此鞭送去,你多去问问掌柜。问着了就定个日子,掌柜会来通知我。如何?” 这话让我对京城的生活一瞬间充满向往,不待多想,立即应了下来:“好。” 我们便一个朝南去,一个向北行,别过了。 同一天中午,吃饱喝足正要启程时,风行和风芜忽然跪地向我与师父辞别。他们昨夜在我睡后商量了许久,决定在此同我们分开。他们要去追随龙霆军,把都安郡和清涧山都夺回来。 “大少爷,若是山庄还在,届时我们就回山庄,把家修好,再来接你。若是……我们就加入龙霆军,从此保家卫国!” 不久之前,我也从那小窗看了龙霆军,还与军中女士兵比试了一场,此刻如何能拒绝他们这样的志向?只得点头,又一次与人相别。 他们都解下腰上银袋塞给我,只持贴身兵器,就这样去投军了。 之后,我和师父卖了一匹马,继续前行。接下来的路,没有灾荒,没有路野白骨,没有阵阵恶臭,连雨天也没遇到过。我们走得不紧不慢,于中秋月圆日,进入京城。 金陵。 其实,抵达金陵之后,师父已不像在江陵府时那样悲观。因风行与风芜慷慨解囊把钱都留给我们,还有卖马的钱,我们手头并不拮据,好好盘算,甚至能在城郊租个小屋住下。 她开始有些浪漫设想:“要不,我不送你去寻亲了,你就跟我混吧。粗茶淡饭,也能长大,是不是?” 我知她只是心血来潮,便回答道:“嗯,未尝不可。” 果然,她兀自想象了一下独自带孩子的日子,马上将自己吓起鸡皮疙瘩,连连摇头:“算了算了,我行走江湖,不就是不想过相夫教子的日子吗?何必自讨苦吃。最重要的是,你自小锦衣玉食,为师怎么舍得让你跟我这落魄鬼鬼混?” 我笑笑,不言语。 她左思右想,唉声叹气,不再畅想这个提议了。之后,用剩下的钱住店,带我游览金陵城,慢慢等着风行和风芜的消息。若是好消息,我们就回家。若是不幸……她就想办法送我进宫。 我们一直这样悠闲度日到九月,终于收到来信。 是坏消息。 清涧山庄之祸,乃是多位客卿卖主求荣,与叛军里应外合,利用乡亲和灾民所致。叛军入宅,祖父祖母抵死不愿投诚,被就地斩杀。山庄数代累积的财富,被叛军洗劫一空。这一方武林名门,不复存在了。信中还说,商翦下落不明。 这个结果,师父与我已经想过太多次。当真正面对时,竟只是相顾无言,当下谁也没有落泪。 不知她在想什么,那一阵,我脑中想到的,是赫连境当年没有哭。他曾言,我没有打过仗,他跟我说不清为什么能不哭。而此刻,我虽然还是没有打过仗,却觉得,已经明白为什么可以不哭了。 原来,并非不哭。 而是早在预想中将伤痛、眼泪,都封印在身体某处了。突然要找到它们,实属不易,所以一时哭不出来。但其实,身心的每一根筋脉都在悲痛、震颤。 几天后,师父和我在城外寻到一处荒山,为清涧山庄所有枉死的家人堆了一个空塚。立碑,上书:清涧不朽,万世苍翠。 接着,师父将我送入定国将军府。因为这是我们所能想到的,最正经,也最可靠的联系上赫连境的门路。 然而刘敬节本人常年驻守凉州大营,并不在京中,是府中管事接待我们。师父为我编了一套普通的身份和故事,说我是三皇子幼时行军途中认识的朋友,定国将军亦对我十分赏识。如今因水患失去家,才进京投奔。请他帮忙联络宫中,三皇子必有安排。 管事听了,没有轻视怠慢,立即表示愿带我进宫一趟,而且很快便真定好送我进宫的日子。 那是庆元五年九月初七,师父目送我入了宫门。那道门,叫厚载门。门外,师父以为自己此行圆满。门内,我此生真正的厄运刚刚降临。
第6章 朱门深宫 1 “你可以反复咀嚼痛苦,咀嚼一辈子都不算长。但不要叫人知晓。”我的第二个师父奉吉敏,曾这样教导我在深宫中生活。 那时,我还没有接受自己的厄运。一面满怀屈辱、轻蔑、恨意,想报复回去,一面又沉浸于浩瀚无际、深不见底的虚无中,感到彻底的荒谬和无聊,想死。 奉吉敏却用尽一切办法想让我活。这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真心和慈悲。 他最终让我活过了庆元五年的冬天。当我肯走出门看看春景时,他对我说了这句话。 或许是挣扎得累了,或许是还没有那么想死,我决定活下去。而为了活,我将这话听进去了。 我答应接受内务枢的教习。奉吉敏要替我登名造册,问我是否想改名换姓重新开始,我猜这是赫连瞻定给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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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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