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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我叫商虹羽,江陵府都安郡清涧山人氏。永远如是。 此刻,让我稍回到庆元五年九月初七。 与拂云师父别过进入宫门后,我随定国将军府那位管事穿过一段很长的甬道,到达一方小院。院内出来一名内侍官,管事与其低语一番,后者打量着我。待管事语罢,他便朝我招手,让我进院。 “你带了行李?”他问道,声音婉转阴柔。 我虽在故事中听说过后宫宦官声音形貌有别于普通男子,但还是第一次听见男人发出这样的声音,颇感新鲜,不由得趁回答的间隙抬眼看了看他的喉部,却被逮个正着。 他讥诮一笑:“行李有什么,打开看看。” 我依言打开行囊。 “有兵器?见贵人可不能带兵器。你的行李先存在此处吧,我着人通报一声,得允之后方可进入后宫。” 我财物寥寥,除了那把剑,别的东西也不要紧,便又收好交给他。他拿走我的行李,让我在院中等候,自己与将军府管事进屋去了。少顷,有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小黄门送出来一杯茶水。 我不禁问:“这位小内官,请问我要等多久?” 小黄门瞥我一眼,欲言又止,目光中有些怜悯。但终究没有言语,默然离开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怎样的怜悯。 许多年以后,有一回我为赫连境操持宴会,调用的人手中有他。他再逢我,生怕我记仇,一整日战战兢兢,将差事办得一塌糊涂。反倒使我对他心生怜悯。他那样胆小易受怕,如何能在宫廷中久存?因而寻了个由头,将他塞到太子妃院中,让绾擎罩着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此刻我对即将降临的人生剧变还浑然不觉,毫无防备之心,将他送来的茶水喝下。不多时,就昏迷过去。 这一昏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有一辈子那么久。重新获得知觉时,只觉得整个人钝钝的,所有感受都模模糊糊,像悬浮在身体半寸之上。抑或是,我的灵魂离体半寸,所以不能及时感知到身体的疼痛。 那是夜晚,我所在的屋子很黑,无法判断环境。隐约中,听到交谈声。 一人问:“他醒了吗?” 另一人回答:“还没有。” 有脚步声移动靠近,少顷,又停了。先前问话的声音又说:“罢了,你照料好吧。这些日子,你看好他。若能教好,便教。实在不行……” 说话声转为叹息,听起来十分无奈,又透着几分无情。我识得这种态度。当一个人同时想要两样东西而只能择其一时,对放弃的那样,就会这样叹息。 “实在不行,便依天命吧。”最后,那声音说。 “是。” 脚步又远去了。 我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这两个声音谈论的人是我。片刻后,一声开门为我带来一片亮光。有人秉烛向我走来,先在床头点燃了灯,再来看我。 “你醒了。”这人说,面带淡笑。他容貌长得十分和善,眉眼有几分俊秀。也是宦官,声音却不似我之前见到的那位那样柔婉。 “你是谁?”我问,试图坐起身。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齿寒的剧痛穿透原先那钝钝的麻木,撕开一切模糊的感受,贯彻全身。我凭本能去捂疼痛的来源,手中触感立时令我汗毛直竖,眼前似乎一瞬间闪过一片黑,我差点以为灯火又灭了。待反应过来,非但头皮发麻,还阵阵冷汗,心跳又重又快。既知道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面前这人,只是静静看着我,等着我。等到我无法承受噩耗和恐惧,埋头咬被痛哭起来。 他说:“你可以大声哭,这院子今夜没有第三个人。我叫奉吉敏,今后便负责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 我脑中大乱,哭了一会儿,顾不得脸面和疼痛,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并没有穿裤子。被伤害的地方,正用纱布密密包裹着。其实不需要亲眼看,我也能感受到什么不在了,什么还在。 奉吉敏又说:“你未曾尽去势,手术做得万分仔细,若是恢复得好,或许连伤疤也不会太明显。不过,子嗣是无论如何也求不得了。” 我蜷缩在被子里,全身力气都用在抑制哭泣上。不知为何,听他说能大哭,我反而不愿哭。强撑着调用一切理智控制自己,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脑中飞快地梳理这件事。 是定国将军府的管事卖了我吗?进京路上,我曾听闻有灾民将孩子卖掉。或卖给富贵人家,或卖给商贩,最好的,是卖进宫中当小黄门。少则百钱,多则数百钱,具体要看孩子成色和年纪。 可是,那管事知道我认识皇子,怎么还敢将我卖入宫中?难道不怕我见到赫连境,去寻他的罪吗?难道他断定我不可能见得到贵人,此生都没有机会回头问他的罪? 不,不对,我应该已经见到贵人了。刚才门外另一个人是谁?这位内侍官对他毕恭毕敬,那必定是宫中贵人! 我立即爬起来,揪住面前这人的一角衣裳:“你刚才在外面和谁讲话?是谁让你照料我?” 他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同情:“孩子,莫要追究了。有人要你的命,有人保你一命。” “谁要我的命?谁又保我?你知不知道,我是……” 他眼睛微微睁大,飞快捂住我的嘴。面容严肃而凝重,对我摇摇头,一字一句道:“孩儿,我知道。但是从今天开始,你要忘记你知道的。不能提,不能想。否则,你这条小命就保不住了。” 我瞪着眼睛,泪水又涌出来,淋湿了他的手。 他又等我反应,确定我不会再口中妄言,才放开。深叹一口气,道:“也罢,你有什么问题,我知道的都可以回答你。但是今夜过后,你必须牢记我刚才的话,明白吗?” 我将牙关咬了又咬,逼自己别再哭,然后问:“谁要杀我?” “很多人。你应该知道,当今君上已有三个皇子,没有人希望突然再多一个。” “君上……他,他认出了我?” “你和迎熹小姐长得很像,我都能一眼认出来。” “你认识我母亲?” “我伴君二十余载了。” “那,是他……”我低垂双目,虚扫了一眼自己伤处。 他默然,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为了换我活命?” 这次,他点了点头。 得到这答案,我心头一坠,不知怎么想才好。 逃亡千里,奔波二十余天,我心里其实没有怎么想过那位亲父,也不曾奢望过要一个身份和前程。相反,我听商翦说过他太多坏话,便觉得他是个始乱终弃、杀伐无情之人。因此他这样待我,也就没有使我格外震惊,只是感到预料之中的厌恨,还有一丝预料之外的轻蔑——他竟然无法全须全尾护住自己的孩子,还不如体弱多病无才无德还腿瘸的废物商翦。 “哼。”我禁不住内心厌恶,发出一声冷嗤。 奉吉敏见我不再痛哭,给我端来一碗药,又剥开一颗糖:“先喝药吧。好好喝药,你能恢复得很好。” 类似的话,逃亡途中拂云师父也常对我说。先吃干粮吧,先喝水吧,先睡吧……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有命来到这里。拂云师父,早知道,我就缠着你,要你带我粗茶淡饭慢慢长大。 想到这里,我又有泪意,可我不愿再为这丑恶的人和事哭。于是接过药碗,仰头闭眼将苦药灌下。不久后,在疼痛中再次入睡。 那种疼痛是持续不断的。尽管奉吉敏说,我的手术是史上最仔细的净身手术,一定会很快好起来,但我还是一直在痛。后来我不禁怀疑,会不会身体其实早就不痛了,只是幻觉挥之不去。 我住在奉吉敏的院落中。他乃入内内侍省统理都知,统领后宫诸宦官,执掌一切宫廷内务,更是那个人最信任的人。我只要不踏出院子,便没有人来打扰。连奉吉敏本人,也很少会来打扰我。 因为那个人没有规定我何时要“好起来”,也不期待我真的做个后宫宦官。这样待我,只是向那些他压制不住的人表态:他不会让一个私生子有机会参与争夺储君之位。 我终日无所事事,毫无精神,脑中盘布着许多思绪。 我常常思索,是不是我和拂云师父一到京城,刘敬节就知道了。他是想杀我的人之一吗?如果是,直接杀掉不让我见那个人,岂不干净?还是他怕直接杀掉,那个人会借机开罪,所以顺水推舟将我送进宫,再联合其他想我死的人,向那个人施压? 说来古怪,刘敬节可能是想要我命的主谋这件事,竟然比那个人对我的残酷,更令我伤心,感到被背叛。起先我弄不明白,翻来覆去想了足足两个月,才恍然大悟——是因为赫连境。 我将他视为赫连境的人,他害我,便仿佛是赫连境害我。即便我知这样划等号未免过于迁怒,可无论如何,他要对付我都是为了赫连境。当年他不愿将我和赫连境一同带回,或许就是在盘算储君之争。 我将这件事想了太多次,太多次。一个人闷着想。一开始是疑惑,后来变成恨,接着变成失望,最后一切纠缠在一起,将我锁在一个看不见的牢笼中。 我身体也痛,心里也痛。时而愤怒发狂,时而郁郁寡欢,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身体也越来越瘦弱,面如土灰,整个人像院中叶子落尽后的枯藤蔓,似乎随时都会死去。 这令奉吉敏颇为苦恼,不得不抽出许多时间陪着我,与我说话,哄我吃饭。 有一天,他取来我的剑,自己也提了一把剑,想让我动一动,活泛起来。然而我见了那把唯一在意的财产,没有觉得好些,反倒不知怎么气血上涌,当场呕出血来。浑身麻颤,悲愤交加。此后他将那把剑收起,再也没让我看过。 冬越来越深,临近新年,便快到我十四岁生日。我在这里唯一接触的人只有奉吉敏,自然没有心情过生日。只是淡淡想起日子,别无其它情绪。不料那一日黄昏,奉吉敏下值回来,却亲自动手给我煮了一碗面条。 “你怎么知道……” “贵妃娘娘当年回乡,一寻到你,便飞书将你种种禀报君上了。娘娘的信,是我收纳归档的。” 表姨……她是真想带我回来的。 正因为她诚心诚意,我才有机会认识赫连境,与他共度一夏。那么赫连境,应该也是真心与我做兄弟的吧?他比我还小一岁,纵然刘敬节为他要灭我口、去我势,他一个黄毛小儿,又能知道什么? 我吃了奉吉敏的面条,心中仇恨稍解。 或许是因为冬天太冷,人的身体有求活本能,我渐渐会感到饿,能规律进食了。不久后,冬去春来,我第一次走出了奉吉敏的院子。 我不识路,也不知惧怕,沿着宫墙甬道,走进一个花园。看见新春绿柳,听到黄鹂啼语,心中久违感到一丝轻快。我仰起脸,让太阳照晒自己。慢慢的,我觉得自己躯体变得温暖,皮肤变得柔软,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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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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