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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甫明白,但也正是当年林家他太懦弱,现在,他想救下路平江,可路平江……又要寻死了。 路平江看出他面中悲怆,笑道:“无妨,都说了,人生自古谁无死。” “你这一句,说多了,倒也无意义了。”张甫哀叹,“况且,蝼蚁尚苟且偷生,何况你大将军乎?” “你看你,又给我扯这么些酸文了,可惜我夫人不在,我听不懂了!”路平江直接转开视线,装傻充愣。 张甫只好苦笑,以宽慰他,也宽慰自己:“白活了四五十年,还敢说嫂夫人熏陶了你!” 路平江往脸上抹了一把,“等着吧,我夫人可算名师了——” 张甫也就等着,他确实也一直陪在这牢笼里,一直到判决的令下来—— 午门斩首。
第十三章 (二) 谋反的罪,若无意外,等着路平江的便是万世唾骂,其实,路平江何尝不难受,何尝愿意,可张甫想帮他,又陪着他,他好强了半辈子,张甫吃过他多少瘪,到了这个鸟境地,他不说些漂亮话能行吗? 就算他错了,就算他该死,可他也不愿意戴着这样的帽子死。 好在,保住了妻儿。 这样的大罪,按理是该诛九族的,免死金牌早被用了,但他多年余威,冠南原更没有阻止黄琦琅为其族人求情,但经此一回,从此在军中,路平江的影响,基本上无法阻碍他了。 他知道,这是几番势力交手的结果。张甫也知道。他们都清楚,有人不在,可有人不在,却比在还更厉害些。 路平江一直到行刑前也没睡上个好觉。 深夜里,张甫就躺在椅子上,有人给他们送来衣食,倒也不会太艰难。 牢房里黑压压的,路平江倒不怕黑,他睁眼望着牢房,那些漂亮话说出去也收不回来,打仗嘛,兵马一出,哪里来的后悔的机会? 可恨可恨!他一辈子忠心爱国,流过多少血,受过多少伤,有个黄琦琅,难道就能没有了他路平江?还是不甘心呐,他咽下喉头苦水,一点法子都没有。 头顶结了一层灰白的蜘蛛网,蜘蛛网垂落的一边,掉下来一根往铺了稻草的地上垂,末端一星白点,吊着只蜘蛛。 牢房只有一扇小小的床,透进来的也不算天光了——天光已完全黑了,大约是点的油灯,可油灯哪里这样亮?又是蜡烛灯笼,他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些虫子他是不怕的,在战场上蛇鼠虫蚁,他什么没吃过? 但此刻,他却看着这蜘蛛出了神。 到处都是昏暗,连蜘蛛网都并不能看清的,他实则看不大清它的白,他的白在黑夜里显化出一种接近隐形的光,那只吊在半空的蜘蛛像会飞,但实在太小,路平江并不能看清他是怎样的动作,他凑得更近了。 一定是发现有人,蜘蛛开始往回缩,路平江手一拂过,蜘蛛就被吊在了他的手上,它开始剧烈挣扎,不知不觉,又凭空一般多出一缕丝不知飞向何方,想从路平江手中逃命。 路平江盯入了神,眼前开始发花,那些隐形一般的白色涌入眼中,眼前像冒了“白星”。路平江放了手,蜘蛛拼命一样逃了。 最后也不知逃去了哪,路平江囫囵睡了个觉,睁开眼,就要被带出去行刑了。 而路平江斩首这天,也正是赵家人被放出来这天。 赵家一群人,只有赵明挽还清醒着,太后派了人来接,他只让其余人跟着走了,他知道路平江今天行刑,拖着脚步去菜市口。 赵明挽到菜市口时,百姓人头堆着人头,来看热闹还是送行倒也不知道。艳阳高照,可黑阴阴一群百姓的头,压得赵明挽好像也浑身一哆嗦,人头攒动,他被挤入人流,他如今蓬头垢面,竟也没有人能认出他来。 但见过他的百姓都不免露出嫌恶之色来——他们虽不知道他是谁,可这样的模样,谁又愿意挨着。 赵明挽也闻到自己身上的恶臭味,竟有些缩手缩脚地,但目光始终没有挪开行刑台。 隐约地,他听到有人在哭叹:“路将军是好人呐,怎么会谋反呢。” “我是关山人,当年关山沦陷,是路将军带兵击退敌人,我当时都快死了,跟着路将军回了城,这才活了下来。” “是啊,岂止关山,边关十四州,没有路将军,哪里来我们现在的安稳?” “可路将军谋反的证据都在……也不能说冤枉吧……” “我都听说了,”有人放低了声音,“太后的兄弟……”他隐晦地暗示。 “是啊,我也听说,他不是也有个谋反罪,好像被放了……” 但这些话声音更小,暗地里流传着,有人猜出了缘由,气音说着:“说不定……”手往上一指,“是顶的嘞!” “是吗?那就太不要脸了!” “是呀,忒不要脸,无耻!” …… 赵明挽的脸开始滚烫,他摸上自己老树皮一样的脸,一切非他本意,非他本意啊,他开始咳嗽,眼睛却死死盯着被押解上来的路平江。 濒死之际,他在路平江脸上看到了眼熟的东西——那是很不起眼的怨恨与不甘,还有痛苦。那些情绪,被一再放大的,曾出现在被困在牢笼里不见天日的所有赵家人脸上。 路平江,哈,赵明挽简直想笑了,他也会这样么?赵明挽开始发抖,好手段,好手段,冠南原不愧带出来孙隐贞这样的酷吏,凭他的手段,又岂止高出一筹! 同时地,那些怒骂礼部尚书赵明挽的话充斥在他耳中,他的身体轻飘飘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有眼前,只有眼前—— 路平江咬紧了牙关,朝着人群中的张甫笑了笑,无声地说了什么,张甫再一次点头。 侩子手开始擦刀了,开始喝酒了,开始喷洗刀面了…… 烈日高照,刀面照出路平江雪白的头发,他裂开嘴哈哈大笑:“张甫,张明性,老酸儒,托付你的事你做好了!我告诉你,老子还是有些心慌啊,有你送行,现在也不怕了。你这个老酸儒啊,不是说我是大老粗么,今天我就不说人生自古谁无死了!” 他含着泪,牙根也打着颤,从眼中迸发出一股愤怒与痛恨,口中引来一股豪气—— 一生好杀更癫狂,叹把树中鸟儿斩。 生前忠名功虽在,也怕死后挨唾痰。 可恨当年一事错,而今一生嫁衣裳。 行到如今我难怨,兵家生死作常谈! 接着大声笑吐一口血痰,“你说,你嫂夫人把我教得好不好!这诗作得好不好!” 张甫皓首泣泪,只能无声喊出:“好!” 下一瞬,鬼头刀高高抬起,行刑官丢下签牌,红血高溅。 一颗人头高高地滚了下来,所有百姓都后退数步。只有……只是那寥寥几个。而那寥寥的几个里,多数都被溅上了血,只有一人着了一身素青的衣裳,颀身玉立,如芝兰玉树。 偏偏素袍不染,姿态端然,再看眼前血腥场面,赫然露出一抹微笑。比血红更刺眼。那颗掉落的人头咕噜噜地滚了一圈,眼睛正好对了这素袍的主人。它好像看到了那抹笑,但同样地,笑的上面,它同样看到了那双眼睛,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唯一残留的那微末的痛快,很快又被悲凉带过了。 不止它看到了,留在原地的那两人都看到了,他们对这人再熟悉不过,也再陌生不过。他原本已经死了,却在今天,短暂地活过来一次。 他们两人谁也不敢喊,谁也不敢靠近。 他们只是看着他离开,正如他们片尘不染的衣袍,好像他从未来过。 张甫踱着步子上前,为路平江收敛尸身。赵明挽上前道:“我答应你了,他的死,不能怪我。” “知道了。”张甫吃力地抬起路平江的尸体,赵明挽手颤了颤,想要帮忙,但张甫说,“不必,你走吧,太后大费周折救了你,你不莫再沾上我等了。” 赵明挽往后退了一步,半晌无言,拖着步子走了。 这么冷的天,这么冷的天,赵明挽浑身只穿了件大衫,里面还是件单衣,他越发感觉冷起来了。 街上的人在看他,他挡住了自己的脸,生怕自己被认出来一般,他们好像又在窃窃私语,他们认出来了,他们是否知道他是赵明挽?他迫切地想回赵府,当头的烈日照得他浑身难受,从头到脚,一会冷,一会热。但再走过一条街,人渐渐少起来,连太阳都从头顶到了屋檐,天渐渐暗了下来,赵明挽闭上眼,烈日烧灼的热开始褪了,太阳摇摇晃晃在屋顶,在他眼前,晃悠悠地,那微弱的光芒也晃得他头晕眼花。半边街的暗下去了,连带着半边街寥寥几个看着他的人。这半边街的人笼在阴影里,他们好像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上暗沉沉的;那半边街的人仍有余光,他们分明披沐了一重光,仍也是面无表情地在看着他,脸上暗沉沉地。街道一份为二,两边的人都是黑的……
第十三章 (三) 赵明挽被晃花了的眼睛里发现他们在张口议论什么,他们的手,他们的脚在指挥着,快出虚影,白色的虚影渐成泼天的血红……赵明挽呢喃着:不是替我,不是替我,不是我…… 他想快步回到尚书府,“尚书府,尚书府……”他怎么忘了,尚书府已没了,他已不是礼部尚书赵明挽,而是一介庶民,那他赵家的人呢? 也没了——那群,还算什么人,还算什么赵家人! “嗬——嗬——”赵明挽的脸上突然湿了。 有人说:“下雪了?” “下雨吧?” “下小雪子吧?” 赵明挽抬抬手,不是雨,也不是雪。 但雪子飘得漫天都是,隐去地上,无形,隐去水中,无声。 赵明挽停下来了,看向雪子无声飘流的地方,捂住了脸——他无情无义,忘恩负义,可怎么能怪他,他家里可出了皇后啊,出了皇后啊……他怎么拒绝? 不到如今,他不会后悔。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他张开嘴一笑,往前一倒,同样地,也无声无形了…… 不知何时,雪子仍在飘零,仍在飘零,东流的河面上映出一张冷笑的脸来,这样冷的时候,河水能流到何时呢? 流不长了,但即便冻住,也冻不了多久,江河依旧要流的。 雪子终于成了雪花,落在他肩上,堆了薄薄一片。 忽地,头顶多了一顶伞。 “不是说不见我。” “我没有见你。” “可你肯出来,我就会来见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今天不是路平江行刑的日子么?我想你会来。”李束远低声道,“赵明挽也是今日放出来的,他现在……也已经死了。” “嗯,死了。” “还有谁吗?” 冠南原笑了笑,配着他那一身洁新的素袍,新雪纷纷,衬他眉目明净澄清,宛然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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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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