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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喝茶。”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卫弛逸怔了怔,握剑的手紧了又松,终是低低应了声“嗯”,将剑靠在廊柱旁,走到闻子胥对面坐下。他坐得拘谨,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闻子胥递过一盏刚沏好的茶。卫弛逸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茶汤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截躺在泥水里的断枝,眼神晦暗。 “疼吗?”闻子胥问。 卫弛逸这才回过神,茫然地摇摇头,随即意识到问的是什么,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片红痕,低声道:“不疼……比起梅树……” “梅树断了还能再长。”闻子胥放下茶壶,伸手握住他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红痕。温润的内力流转间,那片红肿很快消退,“你的手若伤了,我会心疼。” 这话说得轻,却让卫弛逸心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对不起……”他声音哽住,“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总是……” “我知道。”闻子胥松开手,重新斟满两盏茶,“先喝茶。” 卫弛逸捧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小口啜饮,清冽的茶汤入喉,那股翻腾的戾气似乎被稍稍压下去了些,可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还在那里。 闻子胥放下茶壶,伸手握住他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红痕。内力流转间,那片红肿很快消退。 “剑意太躁了。”闻子胥松开手,重新斟茶,“梅枝无辜,何苦伤它?” 卫弛逸低头看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许久才道:“我控制不住……有时候练到一半,眼前就会闪过寒关的画面。” “哪些画面?” “李校尉被钉在城门上的样子,”卫弛逸的声音低了下去,“王叔挡在我身前,背上插满了箭……还有父亲,他回头看我那一眼……” 他说不下去了。 闻子胥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恨吗?” “恨。”卫弛逸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恨长公主诡计多端,恨龙璟霖通敌卖国,恨那些开城的内奸,更恨……恨我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在东门?如果我守在那里,是不是……” “是不是就能改变什么?”闻子胥截断他的话,“弛逸,你不是神。就算那夜你在东门,面对内外夹击,你又能如何?多添一具尸首罢了。” 这话说得冷酷,却让卫弛逸浑身一颤。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恨。”闻子胥的语气缓和了些,“仇恨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让仇恨吞噬了自己。你看看你现在的剑,杀气太重,戾气太盛。这样练下去,不用等报仇,你自己就先走火入魔了。” 卫弛逸低下头,问:“那我该怎么办?我忘不掉那些画面,每晚一闭眼,它们就在我眼前……” “那就选择直面这一切。”闻子胥看着他,目光清亮如镜,“坦然接受它们,但别让它们变成困住你的心魔。你要记住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讨回公道,不是为了把自己困在噩梦里,日夜煎熬。” 他起身,走到那截断枝旁,弯腰拾起,拿回廊下。 “你看这梅枝,”闻子胥指着断口,“剑气过处,干净利落。可你若细看,断口边缘的木纹已经开始发黑,这是你戾气太过导致的。剑如此,心亦如此。” 他将梅枝放在卫弛逸面前:“今日起,每天练完剑,来这里煮一壶茶。什么时候你能心平气和地煮出一壶好茶,什么时候,你的剑才算真正练成了。” 卫弛逸怔怔看着那截梅枝,又看向闻子胥沉静的眼眸,心头那股翻腾的戾气,竟奇异地平复了些。 “好。”他哑声道。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三月底某个深夜,闻子胥被身边的动静惊醒。侧身看去,卫弛逸紧闭着眼,眉头紧锁,额上全是冷汗,右手无意识地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暗红的血丝。 闻子胥轻轻握住他的手,试图掰开那紧攥的拳头,却发觉那力道大得惊人。 “弛逸,”他低声唤,“醒醒。” 卫弛逸猛地睁开眼,眼神有一瞬的涣散,随即看清是他,才松懈下来,可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又做噩梦了?”闻子胥用帕子拭去他额上的汗。 卫弛逸点点头,将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梦见寒关……梦见王叔在我怀里咽气,我怎么捂都捂不住他胸口那个血窟窿……” 闻子胥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这样的夜晚,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知道,光靠劝解和调理,怕是解不开卫弛逸的心结。那场血战留下的创伤太深,深到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必须做点什么。 次日清晨,卫弛逸照例在庭院练剑。闻子胥没有如往常般在廊下看书,而是走到院中,折了一根细竹枝。 “来,”他执竹枝作剑,“我陪你过几招。” 卫弛逸一愣:“你的身子……” “无妨。”闻子胥微微一笑,“只过招,不动内力。” 两人在晨光里交起手来。闻子胥的剑法没有卫弛逸那般凌厉霸道,却灵动缥缈,竹枝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总能恰到好处地点在卫弛逸招式的破绽处。 十招过后,卫弛逸的剑又一次被竹枝轻轻点中手腕。 “又急了。”闻子胥收势,“你的’回风拂柳‘,转腕时总想快三分,却不知快那三分,就漏了肋下空门。若遇高手,此刻你已经死了。” 这话青梧也曾说过,可此刻从闻子胥口中说出,却让卫弛逸心头一震。 “剑道如人道,”闻子胥看着他,“欲速则不达,过刚则易折。你要报仇,要重振卫家,这些都急不得。一步一步来,先把根基打牢,把心性磨平。” 他将竹枝递到卫弛逸手中:“今日起,每天用这竹枝练一个时辰。什么时候你能用它刺穿三片落叶而不伤叶脉,什么时候,再来给我煮茶。” 卫弛逸接过那根轻飘飘的竹枝,握在手中,却觉得比千金还重。 四月初,春雨缠绵。 闻子胥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局残棋,心思却不在棋上。窗外传来竹枝破空的细微声响,卫弛逸正用那根竹枝,一遍遍刺向檐下滴落的雨珠。 已经练了七日,进步是有的,可闻子胥知道,那孩子心里的戾气,只是被强行压下了,并未真正消散。 白棋端着新茶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自家公子这副出神的样子。 “公子,”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边,“卫少爷今日又削断了三根梅枝。再这样下去,庭中那株老梅怕是要秃了。” 闻子胥回过神,揉了揉眉心:“我知道。” “我多句嘴,”白棋斟酌着语气,“卫少爷心结太重,光靠劝解和调理,怕是难解。不如……给他添桩喜事,冲冲心事?” 闻子胥抬眸:“什么意思?” 白棋笑了,那笑容里有长辈的慈爱,也有几分看透世情的通透:“公子与卫少爷如今形影不离,同寝同食,满府上下都看在眼里。既然两情相悦,何不把名分定了?办场喜事,热热闹闹的,许是能冲淡他心中戾气。” 闻子胥耳根瞬间泛红,别过脸去:“胡说什么……两个男子,成什么亲。” “男子怎么了?”白棋不以为意,“离国闻家千年传承,族中结契的男子还少吗?老太爷与先帝当年也是结了姻亲的,这龙国上下谁人不知?公子,咱们闻家人,何时畏首畏尾过?” 这话戳中了闻子胥的心思。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便是要办……也该是我去卫家提亲。可卫家如今这般光景,我去提亲,倒像是施舍。” “那就不提亲。”白棋如何不懂他真正在别扭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公子且等着便是。” 闻子胥皱眉看他:“你又打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白棋笑着退下,“不过是盼着公子能真正开心罢了。” 第23章 喜事盈门 消息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 四月中旬某日, 卫弛逸去书房寻闻子胥,恰逢白棋从里面出来。老管家见了他,笑眯眯地打招呼, 随口说了句:“卫少爷来得正好, 我正要去库房清点些料子, 江南新贡的云锦到了, 该给公子裁几身春衣了。” 这本是寻常话,卫弛逸却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什么料子?我能看看吗?” 白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得更加慈和:“自然可以。卫少爷这边请。” 库房在相府最深处, 平日里少有人来。白棋打开沉重的铜锁, 推开门, 里面是层层叠叠的木架, 堆满了各色锦缎、皮料、香料, 还有整箱的金玉器物。 卫弛逸从未来过这里, 一时看得眼花。白棋却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侧,拉开一个樟木箱, 取出一匹料子。 那料子在昏暗中泛着流水般的光泽。白棋将它抱到门口光亮处,展开一角, 是月白色的云锦, 上面用银线织出极细的云纹,日光一照, 整匹料子仿佛笼着一层薄雾,华美得不像凡物。 “这是离国特有的’月下锦‘,”白棋抚摸着光滑的缎面, “织造极难,三年才能出十匹。公子素来喜欢清淡颜色,这匹正好裁春衫。” 卫弛逸伸手摸了摸, 触手温凉柔滑,像捧着一捧月光。他忽然问:“棋叔,子胥他……喜欢什么样式的衣裳?” 白棋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公子啊,看着清冷,实则讲究。衣裳要合身,针脚要细密,纹样要雅致,不能太花哨,也不能太素淡。颜色嘛……月白、雨过天青、松霜绿,都是他常穿的。” 卫弛逸认真记下,又问:“那他平日里,还喜欢什么?” “喜欢读书,喜欢煮茶,喜欢侍弄院里的花草。”白棋说着,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还喜欢热闹!” “热闹?”卫弛逸一愣,“可他不是最烦人多的场合吗?” “那是外头的热闹。”白棋将锦缎小心叠好,放回箱中,“府里的热闹,公子是喜欢的。比如过年时挂的灯笼,比如厨房里炖着汤的香气,比如……有人陪着,说说笑笑。” 他转过身,看着卫弛逸,目光温和:“卫少爷,您来府里这些日子,公子脸上的笑容,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卫弛逸心头一热,耳根微红。 白棋却不再多说,只笑着行了个礼,抱着料子出去了。 库房里只剩下卫弛逸一人。他站在那些琳琅满目的箱笼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真正给过闻子胥什么。 救命之恩,倾囊相授,衣食住行,样样周全。可他回报了什么?除了那颗真心,他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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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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