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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亲王规制的玄色滚金蟠龙袍,头戴七旒冕冠,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可那双眼却沉得如同深潭, 不见半分喜色。 册封礼冗长而压抑。礼官高声宣读册文, 字字句句都在追溯“皇四子”流落民间的“悲辛”与“天意归宗”的“祥瑞”。卫弛逸跪在御阶之下, 听着那些全然陌生的生平被编纂成冠冕堂皇的颂词, 只觉得荒谬至极。 高坐御座的龙璟承,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忌惮。他亲自将亲王金册与宝印交到卫弛逸手中, 触及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四弟,”龙璟承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 带着刻意的温和, “归宗乃天意,亦是社稷之福。望你今后恪守本分, 尽心辅佐,不负父皇在天之灵,亦不负朕之期许。” “臣, 领旨谢恩。”卫弛逸叩首,声音平稳无波。那声“臣”咬得清晰,划清了界限, 也堵住了某些人想听“臣弟”的期待。 礼成。钟鼓齐鸣,百官朝拜。 卫弛逸起身,转身面向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日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视线掠过一张张或敬畏、或探究、或嫉恨的脸,最终落在文官序列最前方。 闻子胥站在那里,一身绛紫丞相朝服,身姿清癯挺拔。他正微侧着头,与身旁的长公主龙璟汐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离得近,龙璟汐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闻子胥的神色却淡得看不出情绪。 卫弛逸的心猛地一沉。 册封宴设在偏殿,较之那夜的麟德宫宴规模小了许多,却更显暗流涌动。卫弛逸作为新册亲王,不得不周旋于各色贺喜的官员之间,酒一杯接一杯,话一句叠一句,都是虚与委蛇。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掏空的傀儡,披着华丽的外壳,内里却荒芜一片。 趁隙离席透气时,他在回廊转角处,听到了熟悉的嗓音。 “……长公主此举,当真值得?” 是闻子胥。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 卫弛逸脚步顿住,隐在廊柱阴影里。 “值得。”龙璟汐的声音响起,透着志在必得的从容,“把弛逸……哦,现在该叫四弟了,把他推到台前,固然可能多一个对手。但比起让龙璟承那个蠢货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败坏江山,这点风险,本宫担得起。”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何况,闻相,我太了解你了。若真到了那一日,卫弛逸有心争位,即使你厌恶朝堂倾轧,也定会倾尽全力助他。对吗?” 闻子胥沉默了片刻。卫弛逸屏住呼吸,指尖掐进掌心。 “或许吧。”闻子胥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可长公主算尽一切,难道不怕届时为他人做嫁衣?你将仲、钟、沈几家绑上你的船,可曾想过,他们今日能为你推波助澜,来日也可能成为掣肘你的枷锁?先帝一生,便是前车之鉴。” “那又如何?”龙璟汐语气傲然,“至少我敢争,敢赌。总好过坐视江山倾颓。至于世家牵制……本宫自有分寸。倒是闻相,”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你今日言语间,倒似心灰意冷?这可不像你。” 又一阵沉默。 卫弛逸的心跳得厉害,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累了。”闻子胥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平淡得近乎漠然,“这朝堂,这京城,看久了也无甚意思。过些时日,待交接妥当,我便会向陛下请辞。这身官袍,穿了这些年,也该换换了。” “辞官?!”龙璟汐的声音难掩惊诧,“你要走?那卫弛逸呢?你就……不要了?” 阴影里,卫弛逸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死死盯着前方拐角处那片衣角,那是闻子胥朝服的一角。 闻子胥似乎笑了笑,很轻,很淡。 “长公主,”他避而不答,只是道,“机关算尽太聪明。望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是闻子胥离开了。龙璟汐似乎还站在原地,良久,才传来一声极低的、复杂的叹息。 卫弛逸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慢慢滑坐下去。初春的风吹过回廊,他却觉得刺骨地冷。辞官?离开?不要他了? 那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撞得他眼前发黑。 册封礼后,卫弛逸有了自己的翊亲王府,位于城东,占地广阔,建制恢宏。可他一日也没在那里住过。 他依旧每日回到闻相府,像从前一样。只是府里的气氛变了。下人们依旧恭敬,可眼神里多了小心翼翼的打量。闻子胥也依旧会在书房处理公务,会与他一同用膳,夜里同榻而眠。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闻子胥的话变得更少,常常望着某处出神,眼底是卫弛逸看不懂的深远和疲惫。他不再过问朝中琐事,甚至偶尔提起北境军务,也只是淡淡应一声,不再如以往那般细细分析。 卫弛逸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一切,却动弹不得,窒息感日复一日地加重。 他去过卫府几次。朱红的大门紧紧闭着,任他如何叩门,里面都寂静无声。老管家隔着门缝,声音苍老哽咽:“将军……不,王爷,您回吧。夫人说……卫府从此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她……她前日已去了城外观音庵,带发修行了。” 母亲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他。 卫弛逸在紧闭的卫府大门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子胥。” 夜里,卫弛逸从背后抱住闻子胥,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得发慌。 “嗯?”闻子胥应了一声,没有转身,只是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卫弛逸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惶恐,“我总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 闻子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有。”他轻声说,“只是朝中事杂,有些累。” “那我们离开京城好不好?”卫弛逸收紧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去北境,或者去江南,哪里都行。我不想当这个亲王,我们走,现在就……” “弛逸。”闻子胥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别说傻话。你现在是亲王,身份已定,走不了了。” “可是……” “睡吧。”闻子胥转过身,在黑暗中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微凉,“明日你还要去兵部点卯。陛下既让你兼领部分军务,便莫要懈怠。” 他语气如常,甚至带着关切。卫弛逸却觉得,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不再争吵,不再质问,只是顺从地躺下,将人紧紧搂住。 待闻子胥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后,卫弛逸却睁着眼,一夜无眠。 焦虑像藤蔓,日夜滋长,缠绕心脏。 卫弛逸开始失眠,即便勉强睡着,也尽是光怪陆离的噩梦。 有时梦见自己身着龙袍坐在御座上,下面跪着的百官忽然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有时梦见闻子胥转身离开,背影决绝,任他如何呼喊也不回头;更多的是梦见小时候的卫府,母亲在院中晾晒他的小铠甲,阳光很好,可一转眼,府门轰然关闭,将他隔绝在外。 他在闻子胥面前愈发沉默,眼神却越来越离不开对方。闻子胥看书时,他就在一旁磨墨,目光紧紧粘在那人低垂的睫毛上;闻子胥用膳时,他会下意识布菜,堆满他喜欢的菜色,然后怔怔地看着对方吃得斯文,却食不知味。 他变得异常敏感。闻子胥一个短暂的出神,一句寻常的叮嘱,甚至一次比往常稍早的歇息,都能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是不是在规划离开?是不是觉得我成了累赘?是不是……已经不爱了? 这种念头反复折磨着他。可他不敢问。他怕一问,那层脆弱的、维持着现状的窗户纸就会被捅破,然后便是无可挽回的分离。 他只能更加笨拙地、近乎讨好地守着闻子胥。早起为他整理朝服衣领,晚归必定等在书房外,接过他脱下的外袍。夜里拥抱的力度总是不自觉过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闻子胥全都默默承受了。他依旧温和,依旧会在卫弛逸噩梦惊醒时轻拍他的背,会在卫弛逸盯着他发呆时,无奈地叹口气,拉过他冰冷的手捂在自己掌心。 可越是这样,卫弛逸越害怕。这温柔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像告别前最后的抚慰。 他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能拉住他的人,正静静地看着他,手已缓缓松开。 这一日,卫弛逸从兵部回来,在府门口下马时,看见几个仆役正小心翼翼地将几个箱子搬出书房。箱子里装着书籍、卷宗,还有一些闻子胥惯用的文房。 “这是做什么?”他拦住一个仆役,声音发紧。 “回王爷,”仆役恭谨道,“相爷吩咐,将这些旧物整理出来,有些要收纳入库,有些……说是准备处理了。” 处理了? 卫弛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旧物,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落在箱笼上,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暖意,只觉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他一步步挪进书房,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絮上。 闻子胥正背对着他,立在窗前。他手里捧着一卷画轴,动作很缓地展开。日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那完全展开的画卷上,也照亮了闻子胥低垂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卫弛逸的视线落在画上,整个人倏然僵住。 画中景象,是他永远不会遗忘,甚至深烙骨髓的一幕。 多年前,闻子胥高中状元,红衣骏马,看花游街,满城倾倒。 画卷定格的瞬间,并非那春风得意的荣耀时刻,却是惊变突生的一刹: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直取马上红衣,斜刺里,一个眉眼犹带稚气的玄衣少年正凌空扑来,手中一柄展开的折扇不偏不倚,堪堪将那箭尖险险夹住! 画卷早已完成,墨色浓淡相宜,纤毫毕现。 那惊心动魄的一瞬被永远封存。红衣状元回眸时眼中刹那的错愕,玄衣少年因全力飞扑而绷紧的嘴角与额角迸出的细密汗珠,街边被疾风卷起的芍药花瓣……每一片的姿态都各不相同,甚至远处人群惊骇张大的口型、马蹄扬起的细微尘土,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尘封的记忆随着画卷轰然打开,带着当年街头尘土的燥热与那一瞬几乎跳出胸膛的心悸,狠狠撞向卫弛逸。 他记得那一天。他偷偷溜出卫府,挤在沸腾的人潮里,只为了远远看一眼那个名动京华的新科状元。箭来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思绪更快。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支箭或许本就是某些人安排给闻子胥的“下马威”,而他莽撞的一扑,打乱了许多棋局。 这张画,终于画完了,被闻子胥如此细致地、仿佛镌刻般地……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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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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