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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闻子胥垂下眼,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比任何斥责都让卫弛逸恐惧。 “不是你的错。”闻子胥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是我逼得太紧。我总想着……要为你谋最好的路,却忘了问你是不是愿意走。” 他抬起眼,看向卫弛逸,目光复杂得让人心碎:“你说得对,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没想明白,凭什么要求你想明白?弛逸,或许我们都该……静一静。” 静一静。 卫弛逸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太明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是疏远,是冷静,是把他从身边推开的第一步。 “不……”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从衣袖滑下去,直接握住了闻子胥的手腕。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子胥,别这样……你别不要我。”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哀求。那个在战场上刀光剑影里眼都不眨的卫将军,此刻红着眼眶,像个做错事怕被抛弃的孩子。 闻子胥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他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说:“我没有不要你。” “那你别说静一静……”卫弛逸得寸进尺,又往前靠了靠,额头几乎抵上闻子胥的肩膀,“我们吵我们的,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你别赶我走。” 他说得急,热气扑在闻子胥颈侧。闻子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强硬终于一点点裂开缝隙。 “谁要赶你走?”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重,带着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这相府……你爱住多久住多久。” 卫弛逸心头一松,可那恐惧还没散,攥着的手不肯放:“那你还生我气吗?” 闻子胥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生气。气你口不择言,更气我自己……把你逼到这份上。” “你骂我。”卫弛逸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你骂回来,怎么骂都行,就是别……别那样看我。” 别用那种冷静的、要把他推开的眼神看他。他受不了。 闻子胥终于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放在卫弛逸后颈上。掌心温热,指尖却有些凉。 “弛逸,”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妥协后的柔软,“我们都缓缓。今晚太累了……累得说出口的话,都往最痛的地方扎。” 卫弛逸在他肩头用力点头,头发蹭着闻子胥的脖颈。 “我不扎你了。”他闷声说,“再也不了。” 闻子胥没应这话,只是手指在他后颈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安抚,又像叹息。 两人就这么站着,窗外更鼓远远传来,已是三更。 许久,闻子胥才轻声说:“去睡吧。” “一起。”卫弛逸立刻抬头,眼睛还红着,眼神却执拗。 闻子胥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很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吹熄烛火躺下时,卫弛逸还是像往常一样把闻子胥揽进怀里,手臂收得比平时更紧。闻子胥背对着他,没说话,却能感觉到身后人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后颈,手臂箍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黑暗里,卫弛逸忽然低声说:“子胥。” “……嗯。” “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 闻子胥没应声,只是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个怀抱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像片羽毛落地。 这就够了。卫弛逸想,把人又搂紧了些。还能这样抱着,就够了。 然而,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还有宫宴上那身沾染了酒气、算计与血腥气的锦袍,此刻在安静的黑暗里变得格外清晰,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他忽然松开手,坐了起来。 闻子胥跟着一动,侧过身,在昏暗里看他:“怎么了?” “难受。”卫弛逸声音还有点哑,带着鼻音,“身上都是宫里的味儿,睡不着。” 他说着就下了床,摸黑点了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闻子胥撑起身,看见他走到衣柜前,翻找换洗衣物,拿了两套,一套他自己的玄色寝衣,一套闻子胥常穿的月白色。 “这么晚还沐浴?”闻子胥问。 “嗯。”卫弛逸应了一声,抱着衣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住,背影在灯光里显得有点僵。他站了两秒,头也没回,闷闷甩过来一句:“厨房温了粥,你晚上没吃几口……记得喝。” 语气硬邦邦的,可那点刻意维持的“冷”,在刚哭红过的眼眶和沙哑的嗓音衬托下,毫无威慑力,只显得笨拙。 闻子胥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听着脚步声往浴房去,心里那点酸涩忽然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覆盖了。他躺回去,望着帐顶,唇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浴房水汽氤氲。 卫弛逸把自己沉进热水里,闭着眼,眉头紧锁。脑子里乱,龙璟秀最后那个眼神,百官跪下去时黑压压的一片,还有闻子胥坐在席间平静的脸。 他猛地从水里抬头,抹了把脸,水珠顺着手臂往下淌。 烦。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白寝衣。回卧房时,闻子胥已经在了,坐在窗边榻上,手里端着碗粥,小口小口喝着。 烛光暖黄,映得他侧脸线条柔和。那碗粥正是卫弛逸刚才让厨房温的。 卫弛逸脚步顿了顿。本想转身去客房,可看着闻子胥安安静静喝粥的样子,心又软了。 他冷着脸走到架子前,拿起今日宫宴上穿的衣袍——自己的,还有闻子胥的。然后抱着往外走。 “弛逸?”闻子胥抬起头。 “你吃你的。”卫弛逸不看他,径直往外走,“我去洗衣服。” 闻子胥怔了怔。 等反应过来跟到浴房门口时,卫弛逸已经挽起袖子,就着浴后剩下的热水,把两人换下的内衫浸进盆里,用力搓起来。动作很大,水花溅了一地,像是在跟布料置气。 他抿着唇,侧脸绷着,额发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闻子胥靠在门框上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让下人洗吧。” “不要。”卫弛逸硬邦邦地回,“他们洗不干净。” “你还在生气。” “没有。” 闻子胥不说话了,就看着他搓。搓得特别狠,里外三遍,清水过两回,拧干时用力得手背青筋都突出来。 晾好衣服,卫弛逸洗手,擦干,全程不看闻子胥。 “我去睡了。”他说。 “弛逸。”闻子胥叫住他。 卫弛逸停住,不回头。 “今天的事,是我欠考虑。”闻子胥声音很轻,“我不该那样试探你。你可以生气,可以怪我,只是别一个人憋着。” 卫弛逸背影僵了僵。 “我没憋着。”他闷声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终于转过身,眼里是罕见的迷茫:“子胥,我现在算什么人?卫弛逸?还是‘四皇子’?明天我该去哪儿?去军营?弟兄们会怎么看我?还是该搬去什么‘宁安王府’——那地方我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闻子胥走过去,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卫弛逸没躲,只是垂下眼。 “你还是卫弛逸。”闻子胥一字一句说,“永远都是。那个身份是别人硬塞的,脱不掉,不过,你可以不把它当回事。” “可你今天让我觉得……”卫弛逸抬眼看他,眼里有痛楚,“你希望我把它当回事。你希望我去争。” 闻子胥的手颤了颤。 “我确实想过。”他坦白得近乎残忍,“刚回京那阵,看着龙璟承不成器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会不会不一样。” 卫弛逸瞳孔缩紧。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闻子胥的手滑下来,握住卫弛逸的手,“因为我看明白了,那个位置会吃了你。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会把我们之间这点……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搅得一团糟。而我舍不得。” 他拇指摩挲着卫弛逸掌心那些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所以我不是推你上去,弛逸。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你得想明白到底要什么。然后不管选哪条路,我都陪你走。” 卫弛逸反手握紧他,握得很用力。 “我要你。”他声音哑得厉害,“要北境安稳,要弟兄们好好的,要每天回来能看见你。别的都不要。” “那我们就守住这些。”闻子胥靠近一步,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皇子身份甩不掉了,咱就背着。可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就是……以后路更难走点。” 卫弛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闻子胥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自己刚用过的皂角味。 “对不起。”他忽然说。 闻子胥微怔:“道什么歉?” “刚才……话说重了。”卫弛逸睁开眼,眼里有懊恼,“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就是方式……我不喜欢。我不该那样问你。” 闻子胥笑了,很浅,但眼底有暖意:“该道歉的是我。我先惹你的。”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浴房水汽还没散,暖烘烘的,把刚才争吵的寒意一点点化开。 “粥喝完了吗?”卫弛逸低声问。 “喝了一半。” “再去喝点。” “嗯。” 回到卧房,闻子胥重新端起那碗温了的粥。卫弛逸坐他对面,看着他吃。 “你也吃点?”闻子胥问。 “不饿。” “宫宴上你几乎没动筷子。” 卫弛逸沉默片刻,还是接过勺子,就着同一个碗,吃了几口。 普通的白粥,什么也没加,却觉得格外踏实。 收拾完躺下时,卫弛逸还是冷着脸,却自然而然地把闻子胥揽进怀里,被子仔细掖好。 “明天……”闻子胥在他怀里轻声开口。 “明天再说。”卫弛逸打断他,手臂收紧些,“先睡觉。” 闻子胥便不再说话,往他怀里靠了靠。 烛火灭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交叠的身影上。 卫弛逸睁着眼,看着帐顶。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睡着了。 他轻轻低头,在闻子胥发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傻子。”他无声地说,不知道在说谁。 气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气他自作主张,又心疼他在这盘根错节的朝堂里周旋,还要为自己操心。 第59章 此去经年 景和元年二月十八, 钦天监选定的吉日。 宫城内外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养心殿前,百官依序而立, 御道两侧禁军持戟肃立, 仪仗森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前那道身影上——卫弛逸, 或者说, 今日之后该称呼为“翊王”的先帝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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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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