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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位年轻姑娘中的一位也细声细气地补充:“我娘说,以前攒钱就想着买块好料子做嫁衣,现在倒觉得,日常能穿得舒坦干净,比什么都强。这布,功在平常呢。” 店主妇人连连称是,又对闻子胥道:“二公子,这匹天青色的,您务必带上。料子不值什么,却是咱们河州女子手里一梭一梭织出来的,是咱们的心意。您为百姓做了那么多事,回了家,也该穿穿家乡的布,尝尝家乡的好。” 闻子胥正要婉拒,旁边那位年长女客已开口道:“二公子莫推辞。张娘子,这匹布的钱,算我的。还有那两位姑娘手里的月白色,也一并包起来,送给二公子。颜色清爽,做里衣或是送人都好。” “这如何能行……”闻子胥忙道。 “使得!”年长女客语气爽利,“我家那口子在运河上跑船,前年大水,若不是朝廷……哦,是了,那时还是闻相您主持,急调粮草、加固河堤,他们那条船队连人带货都得救了。这点布料,连谢意的边角都算不上。您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的心意了。” 那两位年轻姑娘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其中一个鼓足勇气道:“二公子,您就收下吧。我爹在官办学堂做杂役,常说若不是您推的新政,我弟弟那样笨的孩子,哪有机会认字……我们、我们心里都感激着呢!” 店内其他几位顾客也纷纷出声,这个说“二公子务必收下”,那个讲“咱们河州人最是知恩图报”。 闻子胥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带着温度的笑脸,看着那几匹色泽柔和的棉布,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在朝堂上,他收到过无数更贵重的“心意”,皆藏着刀锋与算计。此刻这几匹布、几句话,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发烫,又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最终没有再推辞,只是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闻某……愧领了。多谢诸位厚爱。” 店主妇人欢天喜地地将布匹包好,那年长女客抢着付了钱,两位姑娘也帮忙捧着。闻子胥让随行的小厮接过,又郑重道了谢,这才走出店门。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也洒在身后那些依旧目送着他的、平凡又温暖的目光里。 他抱着那几本小册子,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街市依旧喧嚣,人声依旧鼎沸,可这一切落在他眼中耳中,忽然都有了不一样的色彩与声音。 这就是他用了半生心血,试图在龙国土地上催生出的、属于“人”的生机……造化弄人,在他的故里河州,这颗种子,竟已悄然破土,生出了第一片稚嫩却坚韧的绿叶。 午后,闻子胥正在听竹轩内翻阅那本先祖笔记,窗外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子胥!子胥!快出来,看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是沈明远的声音,洪亮快活。 闻子胥放下书卷,走出轩外。只见顾言蹊与沈明远联袂而来,身后小厮抱着两个酒坛,还有一只食盒。 顾言蹊依旧一身文士衫,手里却拎着个竹编的蝈蝈笼子,里头一只碧绿的大蝈蝈正叫得欢。沈明远则换了身轻便的葛布衫,手里摇着把大蒲扇,额头微汗,笑容满面。 “你们这是……”闻子胥失笑。 “来找你偷得浮生半日闲啊!”沈明远将蒲扇往石凳上一扔,指挥小厮将酒菜摆在轩外的石桌上,“言蹊从府学溜出来的,我今日休沐。正好,前日得了两坛三十年的‘梨花白’,还有‘陈记’刚做好的荷叶叫花鸡,不找你找谁?” 顾言蹊将蝈蝈笼子挂在竹枝上,笑道:“明远兄可是念叨你好几日了,说你再闭门读书,就要成书蠹了。” 三人落座。灵溪乖巧地奉上茶具,又搬来一小炉炭火温酒。 酒是陈酿,入口绵软醇厚。鸡用新鲜荷叶包裹泥烤,拆开来香气四溢,肉质鲜嫩。佐酒的是几样清爽时蔬,并一碟盐水煮的运河青虾。 没有山珍海味,却吃得格外舒心。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 沈明远说起府学里的趣事,哪个学生文章写得刁钻,哪个又调皮捣蛋被罚抄书。顾言蹊则聊起河州近日的政务,多是些修缮哪段河堤、筹建新的蒙学堂、调解邻里纠纷之类的琐事,语气平和,像在聊家常。 “上月南街两家铺子因檐水纠纷,闹到衙门,”顾言蹊抿了口酒,“按律,无非是判个是非。但我请了街坊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同调解,又让两家互陈难处,最后不仅和解了,还商议着共同出资,把那段的排水沟渠彻底修整了一番。如今两家生意照做,关系反倒比从前更近了。” 闻子胥静静听着,眼中泛起笑意:“此法甚好。律法断是非,人情暖人心。言蹊,你如今是深得‘政简刑清’之味了。” “都是跟你当年学的皮毛。”顾言蹊摆摆手,又叹道,“不过,有时也难。北边来的流民渐多,安置、生计都是问题。单靠官府施粥,非长久之计。” “可设‘以工代赈’。”闻子胥沉吟道,“河州正在疏浚运河支流,修缮城墙,正需人力。让流民参与劳作,按工付酬,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也办了实事,更保全其尊严。” 顾言蹊眼睛一亮:“妙!此法大善!我明日便与知府大人商议。” 沈明远插嘴:“要我说,还得教他们手艺!咱们河州工坊多,缺的是熟手。办个短期的匠作学堂,教些木工、瓦工、织工的入门本事,他们有了手艺,走到哪儿都能活。” “明远兄此言更是点睛。”闻子胥举杯,“来,敬二位父母官。” 三人笑着碰杯。 话题渐渐从政事转到学问。沈明远起了兴,非要与闻子胥联句咏眼前景致。 “我先来!”沈明远抓耳挠腮片刻,击掌道,“竹影扫阶尘不动——” 顾言蹊接口:“荷香浮水月来迟。” 闻子胥略一思索,微笑道:“风送蝉声穿户牖——” 沈明远抢道:“云移山色入酒杯!哈哈,如何?” 顾言蹊摇头笑骂:“你这最后一句,豪气是豪气,却把前头的清幽意境全破了!” “破就破!喝酒嘛,要的就是个痛快!”沈明远不以为意,自己先干了一杯。 闻子胥看着两位挚友争执笑闹,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微微松弛下来。 这里没有奏章堆积如山的书案与跪伏一地、心思各异的朝臣,没有御座上那双猜忌深沉的眼睛,也没有麟德殿上那盆决定命运的血水。 只有故友,醇酒,初夏的风,和一片触手可及的、安宁的人间烟火。 傍晚时分,顾沈二人告辞离去,约定过几日再来。 闻子胥独自在轩前又坐了片刻,夕阳将竹影拉得斜长,池塘里的睡莲缓缓收拢花瓣。 灵溪轻手轻脚地点起灯烛,又换了新茶。 “公子,”他轻声问,“今日可还舒心?” 闻子胥回过神,看向少年眼中小心翼翼的关切,温声道:“很舒心。”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自语: “只是太舒心了……反倒让人害怕,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梦醒了,是否又要回到那无休无止的倾轧与孤独中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今夜,梦还在继续。 第63章 近天揽月 转眼便到六月初五。 闻子胥用过早膳, 闻忠便恭谨地候在了听竹轩外,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二公子,今日是‘格致会’聚首之期。老太爷早年定下的规矩, 每月这天, 不拘是谁主持, 咱们闻家在河州的主事人都得去露个面, 听听大家伙儿的新见闻、新难处。您看……” “既回了家,自然该去。”闻子胥放下茶盏,起身道, “忠叔带路吧。” 江南里酒楼占地极广, 揽月楼是其后园深处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小楼, 飞檐翘角, 四面开窗, 景致绝佳。平日不对外开放, 只用作闻家待客或家族内部聚会之用。 闻子胥到时,楼前空地上已聚了不少人。 出乎他意料, 人员之杂,远超想象。有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 有短褐布衣、手掌粗粝的农夫工匠, 有提着药箱的郎中,甚至还有两位穿着利落、像是商行管事模样的女子。众人三三两两聚着交谈, 气氛热络却无喧哗,见闻忠引着闻子胥过来,纷纷停下话头, 目光投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尊敬,有单纯的欢喜, 却并无朝堂上常见的敬畏与揣度。 “诸位,”闻忠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这位便是咱们闻家二公子,闻子胥。二公子近日归乡,听闻‘格致会’盛事,特来与诸位同好一会。” 人群中响起一阵善意的低语和掌声。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者率先走出,拱手道:“老朽陈延鹤,忝为‘仁济堂’坐堂大夫,亦是‘格致会’此期的轮值主理。二公子光临,蓬荜生辉。” 闻子胥还礼:“陈老先生客气。闻某离家日久,今日方知故乡有如此盛会,是闻某来迟了。” “不迟,不迟!”一个肤色黝黑、壮实如铁塔的汉子操着浓重的口音笑道,“二公子回来得正好!俺们正为南坡那片梯田的引水渠发愁哩,听说二公子早年督修过北境的水利,可得给俺们支支招!” 这汉子姓石,是城外石家村的村长,也是种田的好把式。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气氛愈发轻松。陈老先生便引着闻子胥入楼。 一楼大厅颇为宽敞,临水一面全是雕花长窗,此时尽数敞开,凉风习习,带着荷香。厅内布置简单,数张长桌拼成方形,上面铺着素色棉布,摆着茶水果点。墙边立着几个木架,上面陈列着些物件,有改良的犁头模型,有纺车的小样,有绘制着星象或水利图的卷轴,甚至还有一盆长势奇特的稻秧。 众人随意落座,并无严格尊卑次序。闻忠请闻子胥在靠窗的主位坐了,自己陪坐在侧。陈老先生则坐在对面,清了清嗓子,会议便算开始。 并无繁文缛节。先是石村长站起来,将南坡梯田引水的难题细细说了一遍,何处地势高,何处土质松,现有的水渠如何不足。他说得实在,不时用手比划,旁边有农夫补充细节。 他讲完,便有一个穿着府学助教服饰的中年文士起身,摊开一张自己绘制的地形草图,指出几处可能的改进方案。接着,一位专做石匠活的老工匠凑过去,指着图上某处说,若在此处用青砖衬砌,可防渗漏,又能多撑些年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闻子胥静静听着,偶尔在纸上记下几句关键。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声开口,问了几个关于雨水季节、土壤蓄水性、附近有无更稳定水源的问题。他问得细,石村长等人答得更细。末了,闻子胥沉吟片刻,结合北境修渠的经验,提出了一个“分段蓄水,梯级缓降,暗渠明沟结合”的思路,既考虑了引水效率,也兼顾了水土保持和农忙时的人力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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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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