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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弛逸受伤了……虽只是臂伤,但火器之威,非同小可。他决意离京南下,京中局势之凶险,可见一斑。 闻子胥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骨节泛白。窗外的雨声,此刻听来,如同金铁交鸣,敲打在心头。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隐约夹杂着惊叹与低语。闻忠匆匆上楼,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二公子,楼下……有客来访。说是……历川首相苍和的特使,携国书与礼物,指名要见您。” 该来的,终究来了。 闻子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怒与忧虑,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素青的衣袍,对闻忠道:“请使者至揽月楼奉茶,我稍后便到。” 揽月楼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力。 来使共两人。为首者年约四十许,面白无须,眉眼疏朗,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用料考究的深蓝色历川常服,外罩一件轻薄防雨的油绸披风,举止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刻意收敛的锋芒。他自称姓贺,官职是历川外务省参事。身后跟着一位更年轻的随从,气质冷峻,眼神锐利,腰杆笔直如标枪,应是护卫之流。 见闻子胥进来,贺参事起身,笑容得体地拱手:“久闻闻相大名,如雷贯耳。在下贺文舟,奉我国苍和首相之命,特来拜会。冒昧来访,还望闻相海涵。” “贺参事客气,请坐。”闻子胥还礼,在主位坐下,神色淡然,“闻某已卸任归乡,一介布衣,当不起‘闻相’之称。不知贵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贺文舟微微一笑,示意随从捧上一个精美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以金线捆扎的帛书,以及几件小巧玲珑、却显然工艺精湛的器物。 一只走时精准的怀表,一架可折叠的黄铜望远镜,还有一枚镶嵌着玻璃宝石的胸针。 “二公子过谦了。您虽不在庙堂,但学识名望,天下共仰。”贺文舟将国书双手奉上,圆滑改口,“我国首相苍和大人,对闻家世代积累之学识,尤其是对‘格物致知’、‘经世济用’之道,深为钦佩。更对二公子当年在龙国推行的新政、展现的远见,赞赏有加。此番特遣在下前来,一是表达敬意,二则是……诚邀二公子,赴我历川一游。” 闻子胥接过国书,并未立即展开,目光扫过那几件礼物。怀表滴答滴答地响,望远镜冰冷,玻璃折射着窗外的天光。这些都是历川新兴技术的展示,精致,高效,却也……缺乏温度。 “哦?邀闻某游历?”闻子胥抬眼,语气平和,“闻某归乡守静,已无远游之志。且龙国与历川,国情迥异,闻某一介闲人,恐不便涉足贵国事务。” “二公子误会了。”贺文舟笑容不变,语气却加重了几分,“此番邀请,绝非涉及两国政务。纯粹是学术与文明层面的交流。我国苍和首相与燕成帝,深感天下之大,文明各异,唯有相互观摩借鉴,方能共同进步。二公子家学渊源,见识超卓,正是进行这等‘文明对话’的不二人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闻子胥耳中:“我国近年来,在格物之道上略有心得,兴建了规模宏大的格物院,汇聚了诸多奇思妙想。首相大人常言,若二公子能亲临指导,与我历川学者切磋琢磨,必能碰撞出照亮前路的智慧之火。届时,无论是更精妙的机械,还是更高效的冶铁、织造之法……这些利于民生、福泽天下的学问,皆可共研共享。” 利诱,赤裸而不加掩饰。共享技术,甚至暗示可以让他拥有超越龙国的学术地位和影响力。 闻子胥端起茶盏,轻轻拂去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语气依旧淡然:“贵国首相美意,闻某心领。然学问之道,贵在因地制宜,循序渐进。闻某祖训,亦告诫子孙,当顺应天时地利人和,不可揠苗助长。贵国之术,精巧绝伦,闻某佩服。然是否契合龙国百姓当下之需,是否无碍于山川水土之衡,尚需斟酌。” 贺文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笑容微敛:“二公子顾虑,自是周全。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意味,“如今这天下,时移世易,有些潮流,非人力所能阻挡。我历川商船往来四海,亦见诸多邦国,因固步自封,错失良机,乃至……民生凋敝,备受欺凌。”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就说这东海之上,风高浪急,海寇亦不时出没。我历川为保商路通畅,新近有几艘护卫舰船在附近海域例行巡航。若某些地方因循守旧,海防空虚,恐生误会,伤了彼此和气,也坏了这互通有无的大好局面。” 威逼,紧随利诱之后。将赤裸的军事威胁,包裹在“保护商路”、“避免误会”的外交辞令之下。 闻子胥心中静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天下共主的名号他早已亲手推开,又怎会在意这区区一国“学术领袖”的虚衔?贺文舟眼中视为珍宝、足以撼动龙国朝野的“技术共享”,落在他眼中,只觉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 可笑他坐井观天,悲哀他骄傲自满。 苍和自以为从闻家窃取的技术萌芽,是掌握了开启新时代的唯一钥匙,迫不及待地挥舞着这“超前”的火把,却不知这火把在他的母国离国面前,不过是荧荧之光。 离国之巧,已至夺天工、穷造化之境,且早已将技术深植于人文沃土,润物无声。历川这般急功近利、炫耀式的“技术进步”,在离国看来,不过是孩童挥舞利刃,既危险,又幼稚。 贺文舟的利诱,在他听来,如同有人手持一枚自认为稀世的玻璃珠,向他夸耀,并许诺只要他点头,便可拥有更多这样的珠子。可他却早已见识过真正的星辰大海,知晓这玻璃珠虽在暗处能反射微光,却终究是脆弱的人造之物,比不得真正的星辰永恒,更比不上海洋的辽阔深邃。 轩内一时寂静,只有怀表嘀嗒作响,清晰得有些刺耳。 闻子胥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一声。他抬眸,直视贺文舟,目光清澈而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贺参事所言,闻某明白了。”他缓缓道,“贵国首相盛情,技术精妙,舰船威武,闻某均已领略。然闻某志不在此。所求者,无非一方水土安宁,百姓衣食有着,心神恬淡。技术也好,舰船也罢,若不能为此目的服务,反成负累,甚至带来刀兵之灾,则非闻某所愿见,亦非天下苍生之福。” 他站起身,这是送客的姿态:“贵使远来辛苦,礼物还请带回。闻某才疏学浅,不敢当‘指导’之名。这‘文明对话’,还是留待他日,天下真正太平时,再从容论道罢。” 贺文舟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深深看了闻子胥一眼,那目光锐利如针。片刻,他也起身,拱手道:“二公子高洁,令人敬佩。今日之言,在下必当转呈首相大人。只是……世事如棋,变化莫测。望二公子,三思。历川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随从与那份未被接受的国书礼物,转身离去。 闻子胥独立楼中,望着他们消失在水汽未散的青石路上。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 “弛逸,你要来了吗?”他的目光落在北方。 你想清楚了吗? 第67章 血雾 历川使者离去的第二天, 雨停了,河州城仿佛被水洗过一般,街道格外洁净, 天空露出一角难得的湛蓝。 然而, 江南里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 闻子胥站在揽月楼最高层的露台上, 凭栏远眺。运河上的船只往来如梭, 码头处,那几条挂着历川旗帜的商船依旧静静停泊,与往常无异。但他知道, 平静的水面下, 暗流从未止息。 “公子。”青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依旧简洁, “昨夜, 城西货栈有异动。子时前后, 有数辆蒙得严实的马车进入,卸下货物后迅速离开。海云轩的掌柜天亮前曾悄悄去过一趟府衙后门。” “刘通判那边呢?” “他今日告假, 未去衙门。家中仆役说染了风寒。” 闻子胥嘴角掠过一丝冷意。风寒?怕是心病吧。 “继续盯着货栈。还有,加派人手, 注意码头历川船只的动静, 尤其是夜间。” “是。” 青梧刚退下,楼梯处又传来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灵溪小跑上来, 手里捏着一封没有标记的信函,小脸发白。 “公子,刚……刚收到的, 从北边来的加急信鸽,是义父的暗记。” 闻子胥心头一紧,接过信, 迅速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比上一次更加潦草狂乱,甚至沾染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王爷前夜秘密抵京,未回府上,直入宫中。与陛下密谈至三更,争吵声外闻。出宫时,遇伏于朱雀长街。刺客逾二十,武功路数混杂,多用短兵,其中三人持短铳,形制确为历川军中所有。王爷亲卫死战,我率人接应赶到时,王爷左臂中铳伤,深可见骨,幸未伤及要害。刺客死士尽殁,尸首被京兆尹衙门迅速收走,言乃流寇作案。” 看见卫弛逸受伤时,闻子胥瞳孔骤缩。 历川的手,已经伸到了龙京,伸到了皇宫之外,直接对一位亲王进行刺杀!而龙国朝廷的反应,竟是“流寇作案”? 信的后半段,字迹因激动而更加扭曲: “王爷包扎后,不顾伤势,当夜再入宫,质询陛下。宫中传出消息,陛下震怒,却未深究刺客来历,反斥王爷‘擅自回京’、‘招惹是非’。长公主亦派人探病,言语间多有试探。王爷心寒,于昨日凌晨,以‘赴北境巡视’为名,仅带十余名绝对心腹,悄然离京。去向未明,不过离京前,王爷曾对我言:‘河州恐成是非地,吾须亲往。’京城流言已起,有说王爷拥兵自重,有说王爷与您……我百口莫辩,唯死闻相府,静待公子示下。京城……已非久留之地。白棋血书。” 闻子胥捏着那封染血的信,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信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心头。卫弛逸中枪,深可见骨;京城遇伏,刺客手持历川火铳;龙璟承敷衍,龙璟汐试探;白棋死守,血书求援…… 更让他心头沉坠的是“河州恐成是非地,吾须亲往”那句。卫弛逸在重伤未愈、京城已无立足之地的情况下,仍决意南下。他来,不仅是为相见,更是因为嗅到了河州即将成为风暴眼的危险,要来与他并肩作战。 心痛、愤怒、担忧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然更深层的、属于闻家继承人的冷静与决断力,瞬间压倒了所有情绪。 他不能乱。河州不能乱。闻家的人,更不能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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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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