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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图心中竟然浮起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想法——怪可爱的。 薛城湘没回答他的话,他便呆愣地站着,多相处一会儿也是好的。 他总有点依赖他的意思。 他和乌海日自小就在阿努尔身边,薛城湘看着长大。比起乌海日,他要更亲近薛城湘一些。 薛城湘觉得他乖顺,因此总喜欢带着他,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所以才会有这么些依赖?抑或是到性格使然?他分不清。 薛城湘倚着软垫,看着他,“阿兰图。你回去吧。” 阿兰图忽然觉得他的神情有些悲伤,像古神像。 他总是将薛城湘看作神,一个神表露出这样的神情,似乎已是摇摇欲坠,他的心都跟着颤了下,正当他心神俱乱之时,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托起自己心中那所谓神明的手,缓慢而认真地落下一个吻。 苍凉而又冷清的一个吻。 抬眼看去,薛城湘依旧是那副神情,悲戚而死气,这个动作改变不了什么。薛城湘以为这是叶尔达木族的吻手礼,于是手心朝上予以回应。阿兰图自己也觉得应该是的。 可他的整个心都在颤栗。 他从来没对薛城湘行过吻手礼。 这是忠于主人的意思。 薛城湘道:“这倒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行吻手礼。他们都以为我是中原人,不喜欢这些。” “殿下讨厌吗?” 薛城湘摇摇头,“回去吧。睡个好觉。” “是。” 都希图已死。 薛城湘拢紧衣裳,彻骨的寒。 明明还不算深秋。 他身边,可以确定还忠于他的,只剩一个那拉图,阿兰图勉强也能算,但到底在名义上还是乌海日的人。而相中索朗惯会和稀泥。 阿努尔留给他的老将,有多少是忠于他的,他心中有数。易主,虽说他掌权,但他们到底是忠心于自己国家的王。 可如今乌海日与他早已离心。 已有其他势力渗透进来。他心中清楚,喝的药都得让自己的亲信看着煎。 戈朗要他死。 粮草一日比一日少,他不能死在此。 他若死了,乌海日也逃不过。 可惜乌海日还没悟出这个道理。 不然,他的大哥戈朗为何如今在与齐国勾搭,要将那所谓的皇子接回来?不过是要等乌海日一死,挟皇子以令,顺理成章地接下那一批忠于乌海日的臣子。 女人与幼子。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薛城湘只恨放走了那女人,叫她生下孩子。 可如今,戈朗那里却迟迟没有行动。 按理来说,他该要与那来到朔北的皇帝见面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暂时推迟了。 薛城湘不知道了。 他从前就常有呕心沥血之感,如今更只是苦苦支撑。是他太天真,看不起人心,总以为人心可控,却不知人心是这世间最不可控的。 他与乌海日,究竟为何发展至如今这个地步? 他竟然到现在也没想清楚。 薛城湘近来难眠,即使睡着,也不过一个时辰就惊醒,梦中都是阿努尔。明知做梦也觉得是醒着。 他想起他娘去世前总是与他说,常常梦见他故去的爹,起初以为是他爹在地下没钱花,上来要钱了,烧了好些下去,但还是总梦到。 他娘没办法了,念叨说,“是不是来接我了。你爹走时就对我放心不下。” 这话后的没多久,她就走了,含笑离开的。 薛城湘站起来,走到门口,掀起帘帐,外头一如往常,来往的士兵和惨淡的火光,一阵腥甜涌入喉间,他用帕子捂住,打开,青帕上血红一片,映着他泛着病态青白的手,竟然有些诡谲艳丽。 侍女小声地劝他进去,说风大。 他抬头,望着天上,天穹如一口青黑铁锅,笼盖了四野,天地之大,众生之小,把他严严实实地扣住了。人再高,能高过天吗?稀疏的星辰难免寂寥,薛城湘捏紧手中的帕子,他为何总是要被老天作弄? 浓稠的夜色空寂,思绪不知道飞往哪去,只觉得胸腔一阵痛,他松手,帘帐切割掉他与外面的世界,他跌跌撞撞,扑到床边,咳嗽声如狂风骤雨般看不到边,再抬眸,双眸猩红一片。 最后一次。 他也只剩最后一次。 这次,带着些不甘心的傲气。 戈朗从前也来过白马坡,那时他跟着阿努尔,带着数万兵马踏足此处。 他不是没做过一统的美梦。阿努尔在时,他相信魏国有机会,可阿努尔死了,他便不信了。 他自认为自己是最能看清现实与梦境的:在那些人还做着一统的梦时,他就已经窥见这梦境的虚假。阿努尔的死就是预兆,那是老天在告诉他们,不要妄想太多。 他为了和平来到白马坡,第一次见到了齐国的新皇帝,身边还有那位丽妃——齐瑜。 交谈间,他总难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不是没见过齐瑜。 齐国公主确实美貌,只是当时的她只是空有美貌。可如今,在他眼中,这个美貌的女子更添了睿智的光辉。 对于男人来说,一个聪明美貌的女人要比一个空有美貌的女人迷人得多。 征服的快感,男人都有,不过是孰多孰少而已。 他与齐瑜对视,齐瑜只是一颔首,而后便微抬着下巴,一幅漫不尽心的模样。 他怀疑这相见的时间也是精挑细选的。 屋子里照进来霞光,鎏金步摇在她发间轻颤,绯红的裙子张扬美艳,衬她的皮肤,也衬她那张明艳的脸,绣着精细花样的裙摆缀着满地碎金在她身后蜿蜒,整个人端庄明艳的宛若一座山顶挂着太阳、闪着灿灿金光的雪山。 齐玟话音刚落,他便道:“只要齐国皇帝不要再耽误就好,中原话有一句,说夜长做的梦就会多,想必齐国皇帝也不想要生变数。” 齐玟笑道:“这是自然。” “这次的事,是我的错,”齐瑜倾身,若有若无的细香飘去,她为他面前的盏斟满佳酿,“身体不适,又想着要亲自见见王爷,因此拖沓了。我在魏国就听说戈朗王爷为人和善,从前只是遥遥一望,今日得如此近见,才知道是名不虚传。” 她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大方举杯,“魏国酒烈,这齐国佳酿却别有一番滋味,只是不知王爷能否喝惯。” 齐瑜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这佳酿还另有含义,戈朗望着杯中晃漾的酒光,喉结微动,却仍未动。一直到齐瑜一饮而尽,他才状似淡然地举起酒杯,仰头饮尽。 这是自然的,他想,若是乌海日死了,由他继位,按魏国的律法,齐瑜是要归他所有的。 他眼下也只当是齐国皇帝带着公主来讨好他这位未来夫君。 “孩子呢?” 齐瑜忙道:“孩子年纪尚小,长路颠簸,恐生变故。” 即使孩子的母亲在场,他也不避讳道:“齐国皇帝,我们约定过的,我为孩子正名,他是魏国血脉,你就要把孩子活着交与我。乌海日的属下忠心而强大,只有纯洁的血脉与忠君的名声能将他们牢牢捆绑住。我还有个弟弟,虽然在国内,但也很有野心。”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是自然。” “那位南安王是否有在?”戈朗张望四周,询问,“我想见见他,他是个聪明人。他不仅将消息宣扬出去,让魏国人人都知晓有这么个皇子,还为我献了一条好计策。” “他今天并不在,如今还在望西。”齐瑜回答。 “哦?什么计策?”齐玟显得饶有兴致。 “我捏住了随侍大臣苏日的命脉,他的弟弟格勒。他的弟弟没能看守好公主,这是大罪,乌海日与薛城湘都生气万分。苏日百般周折,也不过是为他换了个得以不客死异乡、回国砍头的机会。我那时刚巧在国内,收到那位南安王的信,举手之劳,救了他。有苏日的帮助,一切都会好做许多。” 齐玟皮笑肉不笑,“他一直如此聪慧。” 齐瑜没忍住询问,“那格勒大人现在在哪?” 戈朗道:“他还活着,在我府里。” 指尖轻叩杯沿,齐瑜听见齐玟与戈朗约定了个时间,那便是戈朗带走她与孩子的时候了。她思索着,饮下一杯酒。 第139章 沈园内茅塞顿开 天际泛起微醺的胭脂色,云翳如绢帛染色,层叠间,金光映在玄铁制成的鳞甲上。 乌骓嘶鸣,四蹄翻飞,卷起尘土,将军腰间的佩剑随着疾驰铿然作响,齐路单手勒住缰绳,一手托着匣子,问马下人,“公主在哪?” 一小将道:“在沈园的秋迎院里。皇上也在那。” 沈园原来是临川沈家在白马坡的一处住宅。临川沈家曾靠在边地倒卖魏国部族的皮毛发家,沈园是沈家最鼎盛时所建,后魏国与齐国不和,殃及这些做边地生意的商人,沈家的金银细软连同沈园一并被充公,沈家就此没落,死的死,散得散。 沈园里没了人,很快便破败不堪,后公主和亲,白马坡却无地可供居住,自觉失责,又重新修葺沈园,留作行馆。 齐路下马,“去沈园。” 白马坡浅淡而单调,从前没打仗时,白马坡的秋天就有些冷清,如今打仗了,这些冷清上又蒙了灰扑扑的一层。而沈园作为行馆,是花了大心思的,内里藏着为数不多的秋色,在白马坡这样的地方,担得上一声“秋色宜人”。 戈朗离开后,从齐玟处回来,齐瑜难得地睡了一个觉。她近来容易头疼,即使睡着了也是浅眠,连簌簌的风声都是打扰。这次不过是一声马鸣,离得还很远,听着闷闷的,她便又惊醒,蹙着眉,拂开侍女想要按抚的手,一人斜倚着窗口,看窗外单薄的景色,心中烦躁,指尖杂乱无章地敲打着雕花的窗格。 虽不如京都,但这方小院的布景比她在魏国见到的要亲切许多。 随从的侍女踏着小径进来,伏在她耳边说话。 足蹬软缎的鞋子,走路轻得不能再轻,她移步到廊下,未施粉黛的脸泛着些许苍白,“怎么不进来?我们许久不见。你这么急地来,若是没见到,岂不是错过?” “我听说你在睡觉,便未过多打扰,到此不过片刻,也并未多等。” 齐瑜心不在焉,只觉得说话间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生产后落下的毛病。 齐路话少,与自己妹妹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话可说,只一声不吭地将匣子递与齐瑜。 齐瑜不解,打开匣子才知道别有洞天。 匣子里静静置着一根参草,品相十分难得。 再一抬头,面前是风尘仆仆的齐路,心中一阵暖意。 “新摘的参草,还葆有元真,须得速速入药煎服。” 侍女识趣,还没等齐瑜吩咐,便快步上前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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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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