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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你了。” 窗外,夜色如墨,彻底淹没了庭院。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夫开始巡夜,泸州即将迎来又一个黎明。 泸州近秋,月光很薄,如一层磨旧了的银纱,疏疏地笼下来。星子倒是亮,碎碎的,落在墨蓝的天幕上。 小山坡下,玉兰林静静立着。树很高,花却开得小巧,一簇簇缀在枝头,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瓷白的光色。夜风偶尔拂过,花梢便极轻地颤一下,影子投在地上,淡淡的,看不真切。 林边空地上,照海和几个亲兵牵着马,安静地候着。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一下地,除此之外,便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沈照野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脚下方寸地。李昶站在他身旁,披着那件秋日里沈照野总嫌他穿得太单薄的薄氅。 “这玉兰,澹州好像没有。”沈照野提着灯笼,光晕映着近处的一树白。 “嗯,北地也没见过。”李昶仰头看了看近处的一树花,“永墉宫里倒有几株,但没这么高,花也大些,香气太浓,有些闷。” “还是这样好。”沈照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清清淡淡的,看着舒心。” 话头起了,两人便顺着说下去。 一阵夜风过,花梢轻轻颤。 “泸州这天。”沈照野又说,“白日里闷,夜里倒凉快。” “是比澹州干爽些。”李昶接口,“前日顾彦章做的那种糯米甜糕,随棹表哥尝了吗?” “尝了。”沈照野笑,“太黏,甜得齁嗓子。你喜欢?” “尚可。”李昶声音轻了些,“守白手艺一向不错。” 沈照野侧头看他一眼,换了个话头:“等到了西南,那边稀罕东西多。有什么想要的没?稀奇古怪的石头,或者什么旁地没有的草药?我下次送战报,顺路捎回来。” 李昶想了想:“听闻西南有些花草,中原不曾得见。”他慢慢说,“若见了好的种子,让雁青带回来也好,种在澹州王府的院子里。” 沈照野听着,嘴角弯了弯。 “好。”他应得干脆,“我留意着,要开得热闹的,还是秀气些的?” “都好。”李昶说,“容易活的便好。” “那容易。”沈照野道,“挑皮实的。种下去,年年都开。” 都是极平常的话,语气也放得轻缓。可说着说着,那话就像溪水流到了断崖前,渐渐缓下来,声息越来越低,最后,断了。 不是没话说了,是那些刻意寻来的、拂动离愁别绪的话语,终究轻飘飘的,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东西。 两人便都沉默了。 灯笼里的光静静地照着脚下湿润的泥土和零星落下的花瓣。沈照野罕见地没再找话,只是提着灯。李昶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氅衣的一角被夜风轻轻掀动。他知道这样不好,徒增伤感,可喉头像被什么堵着,发不出更轻松的声音。 沉默随夜风,随香气,缓缓裹上来。 他们便在这沉默里,沿着玉兰林边,慢慢地走。脚步很轻,踩在松软的落叶和泥土上,几乎听不见声响。灯笼的光晕随着步伐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叠,又分开。 一圈,又一圈。 仿佛只要这样走下去,离别的一刻就永远不会到来。 但时辰不等人。 沈照野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向李昶,灯笼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难辨,却格外沉静。 该走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走了,或是珍重身体,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也太重,最终没能出口。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林子深处吹来。 这风比先前任何一阵都要明显些,带着夜露的凉意,拂过玉兰树的梢头,那些瓷白的花簇便轻轻地、簌簌地摇动起来。风掀起沈照野束起的发尾,几缕碎发拂过他额角,也吹动了李昶薄氅的衣摆,猎猎轻响。 然后,有花瓣脱离了枝头。 不是暴雨般的倾泻,是迟疑的、留恋的飘落,先是零星几片,打着旋儿,悠悠荡荡。 有一片,恰好落在沈照野的发顶,停留了一瞬,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冠。他没去拂,那花瓣便又被风托起,飘飘摇摇,贴着李昶的眉梢滑过,擦过他的眼睫,继续向下坠去。 李昶下意识地抬起手。 那片花瓣便落进了他微凉的掌心,安静地躺着,瓣缘微微卷曲,在月光和灯晕下,白得如雪。 有风,却闻不到玉兰惯有的那种清冽香气,只有夜的气息,微凉,微潮。 沈照野看着李昶掌心的花瓣,又抬眼,看见另一朵完整的、小小的玉兰花,正巧沾在李昶的肩头。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捻起那朵花,看了看,然后妥帖地收进了自己贴近心口的衣襟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落在李昶脸上。 “夜里凉。”他的声音比风更轻,却沉沉地压进李昶耳中,“阿昶,回吧。” 李昶看着他,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 沈照野不再多说,朝等候的照海等人招了招手。亲兵们牵马走近,脚步声和马蹄声打破了林边的寂静。沈照野接过照海递来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再无半分迟疑。 他坐在马背上,勒住缰绳,马儿不安地原地踏了两步。 他没有立刻扬鞭,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落在李昶身上。灯笼已被照海接过,光线从下方映照,让沈照野的面容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异常夺目,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李昶的眼睛。 没有笑,也没有言语,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要将此刻的一切,用力刻进眼底。 然后,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驾!” 低喝声响起,马蹄敲击地面,由缓而疾,载着沈照野和几名亲兵,沿着来时那条模糊的小路,奔入前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灯笼的光迅速远去,变成一点摇晃的、微弱的光斑,很快,就连那点光斑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渐渐低下去、最终被风声吞没的马蹄声。 李昶立在原地,没有动。 夜风拂过他面颊,带来秋日的凉意。他望着沈照野消失的方向,那片夜色如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的玉兰花树,月光透过交错的枝桠,洒下一片斑驳与稀疏,那些洁白的花簇在暗夜中静静绽放,无声无息。 周遭重新变得极其安静,只有风声,和自己胸腔里清晰的心跳。 忽然,又一阵风来了。 这风比刚才那阵更急,也更凉,卷着地上的微尘和落叶,扑面而来,竟让人眼眶微微发涩,有些迷眼。 玉兰树梢剧烈地晃动起来。 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又或是风,那些玉兰花瓣,不再是迟疑的飘零,而是纷纷地、决绝地脱离枝头。 一片,两片,一朵,两朵,乃至带着一小段细枝,一整簇的花。 它们在空中飘转,翻飞,似是秋日里下起了一场寂静繁密的雪,朝着伫立不动的李昶,柔和地、铺天盖地地落下。 就在这纷繁的、迷离的落花之中,李昶听见—— 马蹄声。 去而复返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踏破夜的寂静,朝着这片玉兰林疾驰而来。 李昶的心,在那一刹那,猛地悬起,又沉沉落下,撞得胸腔生疼。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目光沉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夜色浓重,一时看不清。 直到那熟悉的马蹄声近在咫尺,直到一道矫健的骑影冲破迷蒙的花雨和黑暗,倏然停在了几丈之外。 马儿喷着鼻息,不安地踏着步。马背上的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沈照野。他没有再靠近,就停在那夜色最浓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轮廓被远处极淡的月光勾勒出来。 “阿昶。” 他的声音穿过飘飞的花瓣传来,带着疾驰后的微喘,却清晰无比。 “接住。” 李昶几乎是本能地,依言伸出了双手。掌心向上,微微摊开,却不知要接住什么,只是茫然地朝向前方。 然后,他看见了。 夜色中,一道白色自沈照野手中抛出,穿过簌簌落下的花瓣,朝着他飞来。 不是什么重物,轻盈地,珍重的,落入了他的臂弯。 李昶垂下眼。 怀中,是一枝玉兰。 不是散落的花瓣,也不是零落的花朵,而是完整的一枝。枝干舒展,上面缀着好几簇瓷白的花朵,还有一些紧紧包裹的、深色花苞。花瓣上似乎还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清冷,秀丽,带着枝头生命的韧性,斜倚在他臂弯里。 沈照野仍停在原地,没有上前,他的声音隔着飘飞的花与夜风传来。 “骑着骑着,这枝子就从天上掉下来,正落在我怀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黑暗,落在李昶怀中的花枝上。 “我瞧着它,忽然就觉得,这该是你的。” “所以,回来送你。”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李昶的回应,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倏然调转了方向。 “走了!” 最后两个字,混入了骤然响起的马蹄声中。 这一次,马蹄声决绝而急促,没有丝毫停留,迅速远去,汇入无尽的夜色,终至不闻。 玉兰花,还在静静飘落。 李昶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枝突如其来的、清冷秀丽的花枝。花瓣落了他一身,发上,肩头,氅衣的褶皱里。 他久久地站着,望着沈照野去而复返、又再度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玉兰。 然后,很轻,很轻地,收拢了手臂。 将那枝带着夜露与莫名热意的花枝,紧紧拥在了怀中。 元和二十年,九月,澹州,雁王府书房,李昶在烛下批阅泸州新呈的盐铁账册。窗外秋雨初歇,芭蕉叶上残滴敲石,一声,又一声。西南战报辰时刚到,沈照野率前锋营奇袭苍梧关得手,歼敌两千,但关隘残破,需立刻抢修。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书,对侍立的顾彦章道:“传令澹州工曹,调拨工匠三百、木材千石,十日内运抵苍梧。”当夜,他收到沈照野派亲兵星夜送回的包裹,一块苍梧山特有的鬼面青玉石,纹路狞丽如战场烟云,附字条一张,上书:“关上有石似你蹙眉,劈了送你,莫再蹙。” 元和二十年,十一月,泸州,裴氏旧宅改建的南漕衙门,李昶于水榭宴请江南六位丝粮巨贾。酒过三巡,他撂下酒杯,淡淡道:“今日请诸位来,是代北疆三十万军民问一句,诸位库中陈粮,是愿平价售予本王输边,还是等本王亲自去借?”席间鸦雀无声。三日后,首批五万石粮自泸州启程,走新辟的秘密水道北上。同时,西南战报至,沈照野与周容分兵合击,大破永墉军于黑水河谷,俘获辎重无数。随战报同来的是一卷失传已久的《西南夷风物志》孤本,书页间夹着朵压干的紫色野花,瓣如蝶翼,旁注:“谷底所得,夷人云此花名离人笑,闻之不祥,弃之又可惜,送你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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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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