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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二十一年,正月,明州外海,伪装成商船的沧溟号,李昶立于船头,看甘棠率人接应从岛上救出的十七名被掳匠户。海风腥咸,浪涛汹涌。是夜,他们返航时遭遇三艘不明战船拦截,箭矢如蝗。李昶未退,令水手挂起雁王赤旗,亲持弩箭射杀对方桅杆瞭望手。混战中,祁连带水鬼潜入水下凿沉敌船一艘,余者遁去。归程收到西南消息,沈照野联合当地彝部首长度莫,里应外合,拔除了永墉在西南最重要的据点——武定军器监。随捷报而来的是一对彝族匠人父子,擅制连环弩与毒箭,另有沈照野短笺:“人比弩凶,慎用。” 元和二十一年,三月,江陵,暂驻的行辕,李昶染了春寒,低热不退,强撑病体接见荆襄一带有意投效的士子与退伍老卒。窗外桃花灼灼,他隔着屏风将一枚雁王府的铜符推给一位曾参与平定西南夷乱的老校尉:“西南山路崎岖,正需老马识途。”是月,西南战局陷入僵持,永墉增兵五万,与本地枭雄土皇帝杨赛勾结,凭险据守。沈照野来信罕见地絮叨,除了战况,还啰嗦嘱咐添衣吃药,并附上一大包西南特产的药草种子,其中一味地涌金莲的块茎据说对咳症有效,字条上字迹潦草:“已试无毒,种着玩,不许生吃。” 元和二十一年,五月,阳庭湖,某处芦苇荡深处的小舟,为避开永墉锦衣卫的追踪,李昶在此潜伏三日。白日看渔人撒网,夜听蛙声一片。他借着舷窗透入的月光,翻看韩厉刚送来的密报,永墉试图策反度莫,价码是世袭罔替的土司之位。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八字:“许其盐铁之利,通商之权。”交由信鸽带走。西南战局因此出现转机,度莫态度重新坚定。沈照野送回一件战利品,从永墉监军太监处缴获的《坤舆万国全图》摹本,极为精细,尤以西南、南海标注详尽。图中夹着一片金箔压制的菩提叶,叶脉上用细刀刻了极小一行字:“见山河之大,方知想你之切。” 元和二十一年,七月,鄱阳湖口,水寨,李昶在此与南淮水师一位不得志的将领密会,以澹州未来三成海贸利税,换得水师对粮船北上的视而不见。临别时,湖上骤起风暴,巨浪拍岸。他于摇晃的船舱中镇定书写给沈照野的回信,笔迹未乱。西南此时正值酷暑,疫病流行。沈照野信中不提苦战,只写山涧如何清凉,菌子何其鲜美,并送来一筐用湿苔藓仔细包裹的菌子,以及一名在战乱中救下的、祖传治疗瘴疠的苗医。苗医性格孤拐,却对李昶周身药气颇感兴趣,嘀咕着留下了。 元和二十一年,九月,金陵,秦淮河畔某处不起眼的茶楼,李昶在此偶遇致仕的前户部侍郎。两人对弈三局,言谈间,前侍郎偶然提及永墉押往西南的一批军饷路线。当夜,那批军饷于鄱阳湖水域被水匪劫走,账目做得干干净净。西南战场,沈照野利用这笔意外之财,大肆收买杨赛部下,动摇其军心。随后的战报中,沈照野附上了一块通透如冰的翡翠原石,仅粗粗打磨,天然形状竟似一只蜷睡的猫,并附言:“像明月奴那胖子。此石生于极险之渊,取之不易,抵十只肥猫。” 元和二十一年,冬,返回澹州的船上,夜泊塘江口,海天皆墨,潮声如雷。李昶披氅独立船头,听顾彦章汇报,经一年半经营,一条连接澹州、江南、西南,并可由海路直至北疆的商路与情报线已初步成型。西南最终战报亦至,沈照野与周容、韩厉合兵,于腊尔山设伏,大破永墉与杨赛联军,杨赛授首,永墉残部退守出省要道。西南大局已定。随最终捷报同来的,是一个硕大木箱。箱中无金银珠宝,只有数十卷沿途搜罗的地方志、农书、医典,以及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种子、矿石。附信极简:“不出一月,此役终了。等我回来,阿昶。” 元和二十二年,暮春,泸州。 裴府的花园新移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慵懒压在枝头。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残香。李昶却无暇赏看,他坐在临水的敞轩里,面前摊着几卷刚送来的江南春赋税账目,众幕僚分坐两侧,低声商议着澹州船队北上辽东的航线与护航事宜。 急促的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那声音又快又重,毫不掩饰焦灼,碾碎满庭静谧。 “殿下,西南八百里加急!” 李昶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在账册边缘泅开小小的污迹。他抬眼,目光落在那铜管鲜红得刺眼的火漆上:“念。” 顾彦章与裴颂声也停了话头,神色肃然。 报信的幕僚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用尽量清晰的声音开始诵读:“元和二十二年四月初七,我军于落鹰涧东北三十里处,与永墉残部及依附其的滚石寨悍匪遭遇。贼众据险而守,于两侧崖壁预设滚木礌石、火油陷阱,我军前锋……” 战报很长,很详细。 详细到近乎琐碎地描述了战场的地形,落鹰涧如何险峻,涧底乱石如何嶙峋,仅有一条狭窄的栈道可以通过。描述了敌军的部署,滚石寨匪徒如何熟悉地形,利用山洞和密林藏匿,永墉军残余的弩机又如何占据了几个关键的高地。描述了我军的应对,周容将军如何分兵佯攻,吸引正面火力;韩厉将军如何率精锐攀援峭壁,试图从侧翼迂回;描述了几次小规模的接触、试探、佯退与反扑…… 敞轩里只有幕僚的声音。 李昶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时,余光落在轩外水面上,几片海棠花瓣打着旋儿飘落,触水无声。 战报还在继续,开始描述那天的天气,午后忽然转阴,山风很大,卷起了砂石。说我军一位斥候如何冒死探明了崖顶一处隐藏的火油窖,以及周容将军当即决定派一队死士攀崖,试图在总攻前破坏这些威胁。 “……死士小队行动极为隐秘,成功接近崖顶。然在清除外围哨卡时,不慎触动了匪徒预设的连环警铃。”幕僚继续道,“贼众惊觉,立刻引燃了靠近栈道一端的火油……” 战报一一秉明,火焰如何沿着泼洒的火油线瞬间蔓延,点燃了堆放在崖边的干柴与部分火药。轰然的爆炸声如何撕裂了山谷的宁静,碎石和着燃烧的木头如雨般砸向正在栈道上准备进攻的部队。浓烟如何遮蔽了视线,山风如何将火势吹向更深处。 幕僚的语速越来越慢,详细说了爆炸的规模,说了造成的混乱,说了周容将军如何当机立断下令后撤、疏散,说了韩厉将军如何带人冒着落石和烈焰去搜救伤员。 说了很多,很多。 关于伤亡的初步估算,关于器械的损失,关于后续的处置,关于对敌军动向的重新判断。 他说了整整一刻钟。 却始终,没有提到李昶想听到的名字。 没有提到那个此刻应该在西南,应该统领这一切,应该在战报最开端就出现的人。 敞轩内死一般的寂静,精得连窗外花瓣落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昶姿态未变,看着水面,直到幕僚的声音彻底停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视线。 “世子呢?” 那幕僚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说不出一个字。 “本王问你。”李昶看着他,“世子沈随棹,何在?” 顾彦章和裴颂声也紧紧盯着那幕僚。 幕僚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伏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世子,世子他……”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梗着脖子,几乎是用吼的:“爆炸就在栈道中段,世子当时正亲自在前沿督战,就在,就在那一块……” “火势太大,落石不断,韩将军带人拼死搜救,只找到,找到一些……”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地沉默起来。 “找到什么?”李昶轻声问。 “找到世子的佩刀碎片,和半片烧焦的甲胄。”幕僚道,“世子生死不明,乱军之中,尚未寻得。” “轰!” 仿佛有惊雷在李昶脑中炸开,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周遭陡然失声,褪色。敞轩,花园,水光,人影,乃至伏地哭泣的幕僚,全都扭曲、拉远,变成模糊晃动的光影。 只有那几句话,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一声又一声。 “火药爆炸,就在那一块。” “生死不明。” “尚未寻得。” 生死不明。 尚未寻得。 李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骤然苍白,比窗外凋零的海棠花瓣更甚。所有的血色,所有的暖意,似乎在这一瞬被抽离,只余下一具凝滞的躯壳。 书房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甲子。 李昶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伸出手,从僵硬的幕僚手中,取过了那卷冰冷的铜管战报。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那里一片空白,没有署名,也没有定论。 “传令。” “封锁消息。泸州、澹州即刻起全境戒严,许进不许出。” “召周容、韩厉部所有幸存将校,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令甘棠,抽调最精锐的人手,不必回禀,即刻潜入西南落鹰涧。活要见人,”他顿了顿,如玉石忽生裂隙,“死……” 他没有说完那个字,只是将那份战报,轻轻放在了案几上,与那几卷江南春赋账册并排。 敞轩外,最后一阵风过,枝头残存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第145章 更漏(上) 耳边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沈照野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暗红,耳鸣尖锐,盖过了一切,连那水声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一股尖锐的疼痛却从手臂传来,胸口沉得像压了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间剧痛,喉咙里满是铁锈的腥甜味。他应该是侧躺着,半边脸贴着春日还潮湿的地面,湿冷的感觉稍微压下了额头滚烫的灼热。 脑中是一片浑浊的泥潭,沉重地拖着他下沉,偶尔有破碎的图景浮上来,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蜡梅的香气先飘过来,不是一树,是几枝插在素白瓷瓶里的那种,疏疏落落,黄得透亮。他好像站在案几旁,逗弄着花枝,香气就沾在指腹上,清冽冽的。视线模糊着扫过去,窗纸上映着一个清瘦的剪影,那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很专注,自己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一晃,换了季节。是在哪儿?记不清了。眼前是茸茸的一小片点地梅,紫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挤在嫩绿的草叶间。他半蹲着,一枝枝摘时,轻轻碰了碰那薄薄的花瓣,凉,软。 倏地,旁边伸过来另一只手,白细纤长,指尖抚弄一朵含苞的芍药,不是园子里那些大而俗艳的,是野芍药,单瓣的,透着一点怯生生的粉。那手停了停,摘下一朵,轻轻别在了他的衣襟上。他动不了,只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沉沉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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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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