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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臻玉不愿意引人注意,因而谢府的马车只缀在百官队伍的末尾,近处有些官员都还坐在车内,看了个全,见谢鹤岭行过来,一个个又若无其事,拱手寒暄。 然而仍有迂腐老臣不快,面色不善道:“谢统领,此次相国寺之行,来的俱是朝中臣子,怎能带无关之人?” 谢鹤岭看他一眼,认出是国子监的哪位大人,漫不经心道:“带个随从罢了,何必小题大做,大人不也带了仆役?” 这老臣被堵得一噎,又不好辩驳——谁都知道宁臻玉和谢鹤岭是什么关系,但明面上确实是谢家的仆人,谁都不敢明言直说。 几个年纪大些的老臣面上不悦,欲言又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鹤岭策马往前行去,前路上的官员忙不迭让了道。 * 宁臻玉坐在车内,外面的声音虽嘈杂,倒也听了个大概。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今日随谢鹤岭出行,便知道定然会遭非议,此刻倒不如何在意,只垂下眼睫,心想着以后也遇不到了。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今日的计划能不能顺利。 等马车缓缓离开丹阳门,他的心头逐渐跳动起来,从袖中摸了摸,翻出那枚寿字纹玉佩。 除此之外,他带了些金银细软,是之前两次入宫作画,贵妃和璟王的赏赐,他换了些银钱贴身放着。他甚至特意换了身白色氅衣,只因雪天里,白色不甚瞩目。 他悄悄将这些物件检查过,便又有些忐忑,发了一会儿怔。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鼎沸人声,天家仪仗出行,自然极为气派,他悄悄掀了车帘一角一看,只见车马辚辚,正驶过城门。 城门处的守卫俱都肃立垂首,不敢直视百官车马。 眼看高阔的城楼城门一点点迎面而来,罩在头顶,又一点点往后退去,宁臻玉抬首望着,心想原来如此轻易么。 这半年时间里,他时常盘算着如何顺利经过城门,如何顺利离开京师。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他又觉得有些不真实,梦境似的。 他怔忪往后望着城门,半晌轻叹一口气,正要放下车帘,却望见不远处同行的一辆马车上,正有人也掀着车帘望着他。 宁臻玉一眼瞧见严家马车的灯笼,便知是谁——严瑭似乎因经过城门而想起些往事,面上有些愧色。 宁臻玉心里冷笑一声,神色淡了些,撂下车帘。 相国寺离京师不远,宁臻玉算了算时间还有空余,便伏在车内小憩,安静等待着。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驾车的老段在车外提醒:“公子,到相国寺了。” 宁臻玉立时坐起身,拂了车帘探头张望,只见前方高耸的山门立在山脚,一道宽阔长阶蜿蜒而上,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谢鹤岭这会儿又策马绕回了队伍末尾,俯身道:“我护送太子贵妃上去,百官在大雄宝殿,你只管去后山。” 见宁臻玉点头,他又看了眼老段,老段立刻抱拳:“属下会保护宁公子。” 谢鹤岭这才去了。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望着谢鹤岭的背影,想着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说不清是何种情绪,静默片刻,只缓缓放下车帘。 外面逐渐传来百官下车,跟随太子仪仗徒步上山的声音,他拿起旁边放着的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这是他前阵子为母亲所作的画像。 说来惭愧,学画这么多年,他怕伤感,从不敢正式画母亲的像,画到一半便要停笔。后来被赶出宁家,众叛亲离之后,私下悄悄地画了像聊作慰藉,还不敢叫谢鹤岭发现。 如今他或许就要离开京师,最后一次来拜祭母亲,这幅画便寄在相国寺母亲牌位前,也算是最好的去处了。 等外面声息渐停,他方才下了马车,老段在前引路,他往另一条小路上了山。 相国寺是皇家寺院,他们这些寄在佛前的牌位,自然不在前头的大殿处,而在后山的往生堂供奉,他熟门熟路往后山去了。 只是他身子不如从前健康,昨晚又和谢鹤岭一番折腾,不过走了一段路,便觉腰背酸痛。这般走走停停,他到底还是咬牙支撑了下去,来到后山那处佛殿。 堂内供奉了百余个牌位,宁夫人的牌位奉在左侧,他取了香拜祭一番,又拿了画像,展开凝望了许久,最后轻轻收进木盒里,放在母亲牌位前。 他和此处的僧人低声寒暄几句,又投了香油钱,拜托他们照料这些物件,僧人自然答应。 做完这些,宁臻玉呼出一口气。 老段此时正立在门外,宁臻玉慢吞吞迈出殿门,朝他低声道:“段管事,你答应我的事还做不做数?” 老段面上并无意外,冷冷道:“公子若想趁此机会逃跑,请恕我不能答应。” 宁臻玉只笑了笑:“让你助我逃跑,当然是难为你……只是让你替我去取一样东西。” 他神色平静道:“方才落在马车上了,劳烦你替我取来。” 老段犹豫一瞬,脸上还是毫无表情,“请宁公子见谅。” 宁臻玉轻轻叹息道:“我以为段管事会信守承诺……只是一幅画像,想寄在佛前,祭奠一位亡者。你只管去,大人瞧见了也会心安的。” 老段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望了他一眼,踌躇半晌,终究还是朝他抱拳,而后下了山。 等到老段的身影消失在山路转角,宁臻玉立时转过身,往佛堂的后门行去。 僧人有些吃惊:“宁公子?” 宁臻玉笑道:“只是在后山游赏一番,大师不必管我。” 他从前时常来此拜祭宁夫人,对这一片山路极为熟悉——他知道此处往东下山,过了河,再翻过一个山头,便是瞻云观。 瞻云观离相国寺并不远,只是一个香火寥落的小小道观。 宁臻玉下了山,身形很快融入一片皑皑雪色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第78章 江夫人 他想着璟王已暂且蛰伏,皇权回到了天家手中, 这个承诺如今可有可无, 实没有必要冒险。然而他思来想去,仍觉璟王心思难测, 说不准何时又要卷土重来。 倒不如冒险这一回,送去这枚玉佩, 到时哪怕真正形势逆转, 自己也不至于太被动。 这会儿已是午后,他一路下山, 坐了渡船过河。 船夫健谈,见他是个相貌美丽的年轻郎君,笑道:“下了大雪,路不好走哩,公子还要上山?” 见宁臻玉点头,他又叹气道:“这世上的怪人居然还不止一个。” 宁臻玉心头一动, 问道:“今日还有人上了山去?” “今早一个妇人带着娃娃,说要上山去拜瞻云观……嘿, 上香去相国寺不是更好?” 宁臻玉心头一动,隐约知道这妇人也许就是今日自己要找之人。 他还想再旁敲侧击些别的,这船夫却已记不大清了, 只说是从外地赶来的,风尘仆仆, 却又有一口流利的官话。这些推测不出什么,他有些遗憾,付了船钱下了船, 再次上山。 那相国寺远近闻名香火鼎盛,连上山的路都修的齐齐整整。这瞻云观自然是比不上的,这座山虽矮,山路却是崎岖泥泞,宁臻玉小心翼翼扶着石头和树干一路上山,竟是到了太阳西斜,才到达山顶。 山顶上立了一座青瓦道观,颇为寒酸,连诵经声都听不见,不知里头有几位修行的道士。 宁臻玉这会儿连腰腿的酸麻都感受不到了,只是喘着气擦汗,缓缓往大门走去。 这道观看着寒酸,倒是打理得十分利落,昨晚那般大雪,这门前的积雪竟是扫开了,露出干干净净的青石台阶。 宁臻玉拉着铜环拍了拍门,随即就听里面传来一道稚嫩声音:“有人来啦。” 又听一道苍老的声音说道:“自然是有香客来了,还不开门?” 随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大门一开,却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扎着双环髻,抬头望着他,呆呆道:“你来找谁呀?” “来拜访道观主人。” 宁臻玉说着,见她生得玉雪可爱,不由想起秀秀来,心里一软,脸上便带了笑。又瞧这娃娃鼻尖脸颊上沾了雪泥,便掏出帕子俯身,仔细替她擦干净了。 道观里很快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宁臻玉抬起头,就见着一张美貌妇人面,约摸三十岁年纪。 宁臻玉望着这张脸,不知怎的,心中泛起奇异之感。 他总觉得这妇人有几分眼熟,然而想不起究竟,他也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只是惊疑地望着。 这妇人蹲下身拍去了娃娃衣角上沾的雪,爱怜地捏了捏脸颊肉,这才抬头看向宁臻玉。 她显然也不认得宁臻玉,瞧他衣着华贵,显然是官宦子弟,便抬了抬下巴,道:“郎君莫不是走错路了?相国寺在另一个方向。” 话语虽有礼,神态之间却显出几分揶揄。 宁臻玉意识到自己盯着人看十分失礼,立时移开视线,看向脚下,便瞧见这妇人和自己一样,鞋尖上沾了泥泞雪水——应是船夫口中那位赶上山的妇人。 宁臻玉知道这八成就是自己要寻之人,拱手低声道:“不瞒夫人,我是受人所托,要在今日初五来瞻云观寻一位故人。” 这妇人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收起了,忽而抱起孩子侧过身,“郎君且进来说话。” 说罢便将人引入门内,去了后堂,宁臻玉一路走过去,瞧见一位年长的女道士在神像前默然诵经,观内寂静清寒,全无相国寺的繁华之气。 妇人抱着娃娃哄了几声,柔声道:“乖,去找惠姨玩儿,娘有事要处理。” 这娃娃被劝哄着,看了宁臻玉好几眼,懵懂道:“能和大哥哥玩么?” 宁臻玉只朝她笑笑,妇人拍了拍女儿的背,笑道:“这是客人。” 娃娃有些失望,只得扁扁嘴走了。 到了后堂,这妇人丝毫不像是外来客,自顾自坐下,打量了他一番。 宁臻玉望着她打量人的神色,忽而心头一震——他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妇人面熟了。 这眼帘张合,端详人的神态极为眼熟,有几分像璟王。 也不能说只是神态像,眉眼模样更是相像。只是璟王阴郁,这妇人多出些明快洒脱。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的心先是一沉,随即剧烈跳动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甚至能猜到这妇人的身份—— 江皇后,皇帝青梅竹马的发妻,病逝已久。 当初那名女官交给他这枚寿字纹玉佩,告诉他此举是为请岭南的镇国公和云麾将军调兵,他便隐隐猜测,瞻云观中的此人定和镇国公有些关系。 镇国公原是江皇后之父,正儿八经的国丈,只因江皇后病逝,镇国公年迈丧女一蹶不振,自请告老还乡,带着儿子云麾将军回了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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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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