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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洛瑾年慌忙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沉重的钱袋被放到他手心里,谢云澜捏了捏,粗略估算,不少于十两,够把剩下的债还上一大半了。 无数疑问在谢云澜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这钱从哪里来?是否和大哥的死有关? 这钱来的蹊跷,暂且不能动用,但解燃眉之急足以。 但他面上却纹丝不动,这些疑惑暂且不提,要紧的是把这几个钱庄的人送走。 心思既定,谢云澜脸上的寒意瞬间敛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却疏离的浅笑。 他转过身,面向正要再次发作的赵四。 “赵管事,钱,我们谢家一定还,下月今日余债一笔还清。若您信不过,今日我便与您立个字据,以县学廪生的身份作保。” 赵四啐了一口,满脸嘲讽:“我呸!有钱你们早还了,还等下个月?下个月你们拿什么还?要么今天还钱,要么……” 他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身后的两个打手也配合地往前踏了一步。 谢云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也不作解释,拿出那个鼓囊囊的荷包,没有全部倒出,只是将荷包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角子和塞满的铜钱。 赵四的三角眼猛地瞪圆了,他干了十几年钱庄伙计,眼力是吃饭的本事。那银子的成色做不了假,这一袋少说也有八九两。 谢云澜适时地又添了一把火:“若赵管事今日非要闹到不可收拾,惊动了衙门,坏了钱庄名声,这债往后恐怕就更难收了。” “不如各退一步,您得个稳妥的承诺,我得个周转的时日。双赢之事,何乐不为?” 赵四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看谢云澜平静无波的眼睛,显然是有底气的,再看看那袋银子,最后狠狠一咬牙。 “好!”他指着谢云澜的鼻子,色厉内荏,“就再信你一回,下月今日,若是再见不到钱——” “自然。”谢云澜微微颔首,打断了他的狠话,“谢某以县学生员的身份作保。” 赵四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带着两个打手悻悻离去。 院门被重重甩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凉透后凝出油花的鸡汤,和地上的几块碎瓷片。 林芸角捋了捋胸口,这才把刚刚憋的火气顺下来了,她看向谢云澜手里的荷包。 “云澜,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谢玉儿和洛风也是满脸好奇,他们怎么不知道哥哥偷偷攒了这么多钱? 谢云澜没有立即回话,而是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洛瑾年。 他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不敢看谢云澜。 谢云澜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下。 他声音温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洛瑾年,“这钱是哪来的,恐怕要问问嫂子了?”
第3章 “不……不是……”洛瑾年慌乱地摇头,想解释,却越急越说不出话。 完了,他们不信他。他们觉得他是骗子,是偷钱的贼,是害死相公的坏人。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家里,后娘李盈梅叉着腰站在门口,尖着嗓子骂:“小贱种,手脚不干净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爹的棍子落下来,一下,又一下,很疼,疼得他想哭。 洛瑾年下意识抱头蹲了下去,熟练地蜷缩身体,护住头和肚子,后背和胳膊露在外面。 打吧,只要不打头和肚子,就死不了。 他紧闭着眼,等着预想中的拳头、巴掌,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可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林芸角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躲什么?我们又不打你。” 洛瑾年睫毛颤了颤,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 妇人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昨夜留下的泪痕,可眼神里的愤怒已经淡了,只剩下满满的疲惫。 “起来吧。”林芸角抹了把脸,“把事情的缘由,好好说一遍。” 在院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行人挪步堂屋,洛瑾年迷茫地站起来,他饿太久了,头上又有伤,一站起来眼前一黑,头晕目眩,险些坐到地上去。 谢玉儿见他站不稳,还给他搬了个小凳子让他坐着。 她梳着个双丫髻,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声音清脆:“你坐着吧,别等会摔了。” 洛瑾年看着她,约莫十岁年纪,脸蛋圆润,眼神清澈,穿着一身的碎花衣裳。小姑娘脸上轻快的笑了一下,让洛瑾年的心稍稍安定。 他小心看了一眼谢家人的眼色,除了谢洛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其他人都没有反驳,这才放心地缓缓坐下。 “我是避火村的人……”洛瑾年开口,声音低得像蚊蚋。 他断断续续地讲,从后娘进门,讲到被逼嫁肺痨鬼,他深夜翻墙逃跑,却被抓回去锁在柴房里。 讲到那个晌午,他趴在柴房破旧的窗户上,看着外头后娘和弟弟妹妹吃香喝辣,自己饿得眼前发黑,躲在角落里小声哭泣。 然后墙头上出现了个人。 洛瑾年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问我为什么哭,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就跟他说了。” 他说了后娘要把他嫁给肺痨鬼的事,说了自己可能活不过几个月。墙头上那个高大的年轻汉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走吧,我娶你,总比死了强。” 洛瑾年抬起眼,泪光在眼眶里打转:“我以为他在说笑,可第二天他真的来提亲了。” “我们在山里成了亲。”洛瑾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膝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没有宾客,没有嫁衣,就对着天地磕了头……他说,等攒够了钱,要是我想跟他,就带我回家。” 堂屋里静得可怕,林芸角已经背过身去,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谢玉儿也哭了,小声地抽噎着,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谢洛风依旧别着脸,可眼圈红得吓人,喉结上下滚动,死死咬着牙。 一家人都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有谢云澜镇定地问道:“后来呢?” 洛瑾年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 “后来春涧哥接了趟急活,说报酬丰厚,干完了就能带钱回家。”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厉害,“他走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就不对了。” 谢春涧身上青青紫紫都是摔伤,先是高烧,渐渐就开始咳血了,洛瑾年只能干着急。 “我去请郎中,可我们住得太偏了,等我把人请来,春涧哥已经…” “别说了。”林芸角打断他,背过身去肩膀抖动着,抬手用力抹眼睛。 谢玉儿已经呜呜哭了起来,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谢洛风也红着眼眶,拳头捏得死紧,别过脸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谢云澜抿着唇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人,审视的目光在洛瑾年裸露的脖颈、手腕上停留,那里有深深浅浅的伤痕,新旧交叠。 哥儿的双手十指十分纤细,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这双手并不光滑,指腹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浆洗、做粗活留下的。手背有新添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兴许是逃难路上留下的伤痕。 这个人没有说谎,至少,关于他自身的凄惨和与大哥的相遇,没有说谎。 但大哥的死呢?真的只是意外? 谢云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洛瑾年身后,冰凉的手指搭上他单薄的肩,掌下的肩膀,瘦削得惊人,骨头硌手,却在细微地发抖。 洛瑾年因他忽然的触碰,下意识往后一躲,小凳子窄窄的,他往后一仰差点栽到谢云澜怀里。 “真不像样……”谢云澜也没生气,手下力道放轻了些,将人扶起。 他体贴地扶着洛瑾年哆嗦的身子,将人扶到自己的椅子上,动作温柔,嘴角甚至牵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洛瑾年不习惯被男人碰,从小到大,除了那个救了他、娶了他的相公,没有哪个汉子碰过他。 更别说谢云澜是他小叔子,怎么都得避嫌。 他稍稍抬头,正欲拒绝,却对上了谢云澜的眼睛。 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可那双眼睛深处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平静,冰冷,像结了冰的湖面,面上风平浪静,可底下暗流汹涌。 他在打量他,像毒蛇在掂量从何处下口,像猎人在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 洛瑾年的心颤了颤,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他连忙低头回避,也不敢拒绝,只由着男人扶着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坐到谢云澜刚刚坐的椅子上。 椅面宽大,就是两个他都能坐得下,还能往后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但洛瑾年是不敢吊儿郎当地往后靠的。 因谢云澜刚刚才离开,椅子上还有点他的温度。 洛瑾年心惊胆战,坐得拘谨,只敢挨一点点椅子边,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只受惊的猫儿,缩成小小一团。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疑虑又消解了几分。 太胆小,太怯懦,说话大声一点都能吓着,这样的人,能有本事害死大哥那样健壮的猎户? 他怕惊着胆小的猫儿,体贴地略略放低了嗓音,走回桌边,拿起那个粗布钱袋,放在桌上。 装满碎银的袋子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的钱我清点过了,十两七钱银子,是笔不小的数目。” 他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洛瑾年。 “你一路逃难,饥寒交迫。带着这些钱,本可以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为什么要千里迢迢,送到一个你从没来过的地方?” 林芸角一听,心中也生出几分疑虑,抹了抹眼泪,转过身,看向洛瑾年。 谢洛风抬起发红的眼睛,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洛瑾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露出的脸还没有巴掌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真是只可怜巴巴的小丑猫,谢云澜这么想着。 洛瑾年的声音很低,但努力说得清晰,“春涧哥救了我,他说等攒够钱就带我回家。” 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林芸角,这是进堂屋后第一次主动与人对视:“他临走前说,‘这些钱,一定送到我娘手里’。我答应他了。” 说罢,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楚楚可怜。 “而且我也没地方能去了。” 林芸角眼圈又红了,别过脸去,用袖子抹了抹泪,而谢洛风别别扭扭地扭开头,可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些。 谢云澜看着洛瑾年,看了很久。 这个瘦弱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哥儿。额头的伤还青紫着,肩膀单薄得撑不起破旧的衣衫,手指因为常年浆洗做粗活,布满茧子和细小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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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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