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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千里,路上的艰难自不必多说,饿晕在他家门口时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坛子和这袋钱。 愚蠢吗?也许。 但正是这种愚蠢,让谢云澜心里的疑虑消解了大半,对他的目光也和善了许多。 一个真有坏心且有能力谋害大哥的人,绝不会是这样。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嫂子既然无处可去,便安心在谢家住下吧。” 他转向母亲:“娘,您看呢?西厢房本就是大哥的屋子,让嫂子暂住,也……也算是个念想。” 林芸角抹着泪,对洛瑾年的态度也和缓了一些,既然他能在紧要关头拿出这么多钱,看来心还是好的。 她疲惫地点了点头:“先住下吧,我找人打听打听避火村的情况,要是有好消息再做打算。”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洛瑾年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也不知道是该惶恐还是该感激。 “云澜,”林芸角看向二儿子,“你先带他去安顿,看看有什么缺的,该嘱咐的也嘱咐一下。” 谢云澜应下,走到洛瑾年面前,看着他过于虚弱的样子,应该无力走动,便向他伸出手,“起来吧。” 洛瑾年看着那只修长干净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敢碰,自己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因为虚弱晃了晃,眼前也是一黑。 谢云澜收回手,神色不变:“那便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 * 西厢房里,一切如旧。 谢云澜推开门,侧身让洛瑾年进去。 洛瑾年以为他会离开,可他等了一会,男人却走了进来,在堂屋时还好,可现在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感受到谢云澜观察他的视线,洛瑾年浑身紧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伸,只好坐在床上对着地上的砖缝看。 “以后你就住这里。”他语气平淡。 “家里规矩不多,但有些事要知道。娘每日寅时起身,卯时吃早饭,娘身子不好,你若得闲可以帮娘做些活计。” 这些即便谢云澜不说,洛瑾年也会做,他总不能住在谢家吃白饭,乖乖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带上。 洛瑾年听着脚步声远去,紧绷的脊背立刻松了,悄悄吐了口气。 不知为何,谢家人里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小叔子了。 面上确实温柔体贴,无可指摘,可那双眼神好似能把人看穿,叫洛瑾年不寒而栗。 他也猜不透谢云澜的心思,直觉上感觉谢云澜很危险,只要一跟他单独相处就忍不住紧张。 洛瑾年暗暗打定主意,以后还是少跟谢云澜接触,尽量避开他。 日头渐渐落了,洛瑾年起得晚,才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林芸角把大儿子的骨灰坛子放好,眼下手里没什么闲钱,等过几日还完钱庄的债,就筹办他的丧事。 她躲在自己屋里哭了好一会儿,见该吃晌午饭了,才对着铜镜收拾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急忙出来烧饭了。 就是再难过,日子也得过下去,饭也得好好吃不是? 昨儿还剩下点鸡骨,林芸角用鸡骨打底煮了一锅鸡汤面,又叫小女儿到后院薅了两把青菜,在锅里烫了烫,晚饭这就差不多好了。 “去叫你二哥三哥来吃饭。” 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人,便补充道:“还有你……你洛哥哥。” 虽说洛瑾年是谢春涧的夫郎,可到底没有谢家人亲眼见证。林芸角连他性子如何都不清楚,暂时还无法接受他这个忽然冒出的儿媳。 谢玉儿看到娘脸上未擦干净的泪痕,知道她心里正难过,没有戳穿,点了点头就去叫哥哥们吃饭了。 她知道娘要强,要是被人知道自己偷偷哭了,肯定嫌丢脸,才不会说嘞。 西厢房里,洛瑾年早已饿了好几日了,就昨晚吃了一点面,这会儿闻到灶房里飘来的肉香面香,肚子立马咕咕叫起来。 谢玉儿只说叫他出来,洛瑾年就以为是叫他出去端饭。 他在洛家时也是这样的,烧饭、端饭,等后娘和哥哥姐姐吃完了再去洗碗,哪有他上桌吃饭的份儿。 洛瑾年把面端上桌,闻着那扑鼻的鸡肉味,悄悄吞了吞口水,揉了揉饿得发疼的肚子。 一家子都已经就座了,洛瑾年怕自己留着招人嫌,赶忙要出去。 却听林芸角说道:“怎么不端你那碗,要回屋吃?”
第4章 洛瑾年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叫他来端饭的吗? 谢云澜见他不动,递给他自己那碗面,说道:“你吃我这碗,我再去盛一碗来。” 不等洛瑾年拒绝,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就端到了他的面前。 洛瑾年茫然地看着桌上摆好的几碗面,又看看围坐的谢家人,最后视线落回自己手里的碗上,烫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一家子已经开吃了,谢洛风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立刻就狼吞虎咽,呼噜噜喝了两口汤。 谢玉儿也早就饿了,立刻捧起碗,吸溜吸溜吃起来。 林芸角见他不自在的样子,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吃饭吧,面要坨了。” 洛瑾年挪到空位旁,小心翼翼地挨着板凳边缘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桌上那碗属于他的面,正冒着袅袅热气。 简单的鸡汤面,几片发黄的青菜叶,零星的油花,还有两块炖得软烂的鸡肉。 那是昨天剩的鸡汤煮的面,只是一顿普通的家常饭,但对常年挨饿的洛瑾年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一顿饭吃得安静。 只有谢玉儿和洛风偶尔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洛瑾年吃得很小心,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桌上还有一小碗咸菜能就着吃,但他不敢伸筷子,只小心吃着面前这碗面。 其实面就是普通的面,鸡汤也是昨天的剩汤。 可对他而言,能在饿的时候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有油水的东西,已经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事了。 吃到一半,一双筷子伸了过来。 是谢云澜。 他用的是公筷,夹了一筷子桌上的咸菜,稳稳地放在洛瑾年碗里。 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香油,吃着还算爽口,最宜下饭。 “光吃面没滋味儿,就点菜。”他语气自然,动作流畅,像做了千百遍一样。 可洛瑾年浑身的血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碗里的咸菜散发着香油和腌菜特有的味道,混合着面条的热气,本该勾起食欲。 可洛瑾年看着那几根萝卜干,眼前却猛地闪过另一幅画面—— 也是饭桌上,饭至中途,爹出去了一趟,后娘李盈梅笑着招手,把蹲在院里吃饭的洛瑾年喊过来。 接着就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金黄的蛋花落在他碗里,香得他直咽口水。 他受宠若惊地吃了一口,还没品出味来,爹回来了。 就听后娘对爹叹气:“这孩子,真是……我就转个身的功夫,他就把鸡蛋偷摸夹到自己碗里了。不是我舍不得,这孩子手脚不干净得管管。” 后来怎么样来着? 对了,爹就以为前几天家里丢的钱也是他偷的,沉着脸摔了筷子,后娘假意拦着,说“孩子还小,不懂事”。 可那天晚上,他被罚跪在院子里,饿了一整夜。 筷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洛瑾年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慌忙捡起来,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声细如蚊:“谢、谢谢……” 声音里的恐惧,比感激要多得多。 谢云澜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为什么? 他自认举止无可挑剔,甚至称得上体贴。 可这人却如此怕他,如同惊弓之鸟,仿佛他递过去的不是咸菜,而是毒药。 是他哪里做得还不够? 好像只要他一靠近,洛瑾年就要紧张得发抖。 他有那么可怕吗?明明身边的人都觉得他温润体贴。 谢云澜面上不动声色,唇角甚至弯起一抹更温和的弧度:“慢点吃,小心烫着。” 洛瑾年含糊地应了一声,再不敢抬头。 吃完最后一筷子面,洛瑾年放下碗时犹豫了一下。 他看向林芸角,声音很轻但清晰:“婶子,碗我来洗吧。” 见林芸角要说话,他连忙补充:“我在家常做,熟手。而且……我吃了饭,总该做点事。” 在谢家白吃白住,他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心里不踏实。 林芸角想说不用,可看他那副惶恐又认真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那辛苦你了。” 谢玉儿想帮忙,被洛瑾年轻轻拦住了:“玉儿去歇着吧,我一人就行。” 他动作麻利地把碗叠起来,端起那摞碗筷往厨房走。 经过谢云澜身边时,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脚步都快了几分。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谢云澜忽然侧过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温和地说了一句:“慢点,当心摔了。” 那声音贴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耳廓。 洛瑾年浑身一颤,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碗差点脱手。 他死死抱住那摞碗,头也不回地冲进厨房,背影仓皇得像只被猛兽追赶的兔子。 谢云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厨房门,眸光深了深。 洛瑾年越怕他,谢云澜就越是不解,越是好奇,止不住地观察他,愈发对他好,非要探究到底不可。 * 洛瑾年洗完碗,谢玉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圆脸上带着笑。 “洛哥哥,我带你在家里转转吧!” 她对家里这个新来的哥哥好奇得很,按理来说,她应该管洛瑾年叫“嫂子”,可娘又让她叫他哥哥,她也不知道该把洛瑾年当什么身份。 谢玉儿直白的目光让洛瑾年有些不自在,他擦了擦手,拘谨地点点头:“好。” 谢家小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正屋四间,北房是林芸角带着谢玉儿住,中间是待客的堂屋,谢云澜和洛风住两间东厢房,西厢现在给了洛瑾年。 西厢旁边还有个小耳房,是谢云澜的书房,有时弟弟妹妹也会在里面看书写字。 后院比前院宽敞些,靠墙搭着鸡窝和茅房,七八只鸡鸭正咕咕嘎嘎叫着刨食。 鸡窝旁边用竹篱笆围了一块地,算是菜园。 可那菜园实在有些惨淡,大半都荒废着,只一小片种了点菜。 几垄土歪歪扭扭地翻开,种着的青菜蔫头耷脑,叶子发黄,一看就是缺肥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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