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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双默默地放下药箱，再次尝试着将手伸向华宇煊的手腕，想要为他把脉。果不其然，华宇煊立刻就要闪躲。此刻，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空了大半的酒坛坛口，原本要后撤的左臂只是微微一晃，竟没能避开。紧跟着，他立即丢下酒坛，伸过右臂挡开了姬无双的手。 姬无双眉头紧紧蹙起，他知道华宇煊的伤已经恶化到极为严重的地步，整条左臂几乎动弹不得。若再这般耽搁下去，这条胳膊很可能就废了。姬无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榻边，为云睿渊诊脉。片刻后，他转身返回，装作不经意地对华宇煊说了句：“有套银针落下了，我去取一下。” 说罢，便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姬无双折返回来时，玄夜跟在他身后也走进了房间。姬无双径直走向塌边，为接下来的施针做准备，而玄夜则来到华宇煊身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主子，那忻州州府来了，说皇上那边有口谕到，请您过去呢。毕竟是谕旨，主子还是去露个脸，以免落人口实。” 华宇煊抬起右手，用力地捏了捏眉心，疲惫地应了一声：“嗯，去给我取件深色外氅吧。” 说着，便在玄夜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这几日，华宇煊入口的唯有酒，他酒量虽好，每次也只是微醺，但连日的不眠不休，早已让他倦怠到了极点。即便如此，他却根本无法安心入睡哪怕片刻。 等华宇煊回来时，姬无双已经施完了针，正拎起药箱往外走。才刚迈步出了屋门口，便瞧见玄夜拎着几坛酒，正欲进门。姬无双垂眸，瞥了眼那些酒坛，这种酒他之前在酒肆里见过，酒名已然记不太清，但他知道这是一种极为浓烈的酒。华宇煊这是嫌自己还不够醉啊，姬无双心中暗自思忖。 姬无双抬眸，挑眉看着一脸无奈又无辜的玄夜，探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出来后去屋中寻我，有事与你商议。” 说罢，便背着药箱，缓缓走开了。 第115章 这般不堪的我，渊儿还会原谅吗 一把撕开酒坛封口，迫不及待地端起酒坛，猛地往嘴里灌去。酒液如同一股滚烫的洪流，顺着他的喉咙汹涌而下，所经之处，好似被熊熊燃烧的烈火舔舐，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从喉咙口径直窜入胃里。 几日来空空如也的胃脘，在烈酒的刺激下，仿佛瞬间被点燃，疼得他面容扭曲。然而，华宇煊却似着了魔一般，不管不顾地将一整坛酒尽数灌下，任由辛辣的液体在体内肆虐。 随着酒水入肚，身体各处像是被唤醒的困兽，开始疯狂叫嚣着疼痛。胃部的绞痛如尖锐的利爪，一下下撕扯着他的内脏；喉咙的刺痛仿若千万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刺着；脑中好似有一把重锤，在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他的颅骨，头痛欲裂。各种疼痛交织在一起，如一张紧密而坚韧的大网，将他死死地困在其中，无法挣脱。 可华宇煊却突然嗤嗤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他在心中疯狂呐喊着：痛吧，痛吧！只有身体上猛烈的疼痛，才能稍稍减轻他心口那如被撕裂灵魂一般的剧痛。 华宇煊就这般以笑当下酒菜，又抱起一坛酒，不停地往嘴里灌。渐渐的，浓烈的醉意，席卷而来。他知道，再喝下去，自己很可能就会直接醉死过去。于是在最后一刻，华宇煊放下了酒坛。因为他清楚，完全醉死就会失去对疼痛的感知，而他觉得自己不配就这么轻易地逃避。这是他必须承受的一切，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是他为曾经的过错所应付出的代价。 华宇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发软，好似踩在棉花上一般，踉踉跄跄地朝着床榻走去。他一个趔趄，重重地跌坐在榻沿下，目光痴痴地望着昏睡中的云睿渊，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絮絮叨叨起来。 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里，满是哽咽，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在此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渊儿，对不起啊，我的渊儿。我错了，我真的彻彻底底地知道错了。求求你… 求求你，应应我好不好。只要你能醒来，只要你能清醒过来，让我做什么都行，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我把我的心，我的命，全都给你好不好，好不好……” 华宇煊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破碎的心中挤出来的。他痛苦地将脸深深埋进右手掌中，泪水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渗出，沉重而压抑的哭声，好似自灵魂深处发出，闷闷地从掌间传出。 华宇煊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如此痛哭是在什么时候了。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被无数把利刃狠狠贯穿，痛得他再也无法压制住内心如汹涌波涛般的满腔悲意。 就在他沉浸在苦痛之中时，华宇煊恍惚听到自己痛苦的哭声里，掺杂进了一道细软的声音：“阿… 煊…”。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怔住。依旧维持着埋首于掌的姿势，可那哭声却戛然而止。不光哭声，此刻的华宇煊，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如同被人死死扼住咽喉那般，无法顺畅。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似是要穿膛而出。 就在华宇煊开始怀疑，方才那声呼唤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的时候，他又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一声：“阿煊……”。 华宇煊缓缓抬起头，视线模糊中，他看到方才还静静睡着的云睿渊，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下了榻，正跪坐在他身侧，静静地望着自己。 华宇煊觉得自己不光幻听甚至还出现了幻觉，他嗤笑一声，喃喃道：“还是烈酒好啊，还是醉了好。醉了就能看到渊儿醒过来唤我了，真好… 真好”。 这时，眼前的人儿缓缓抬起手，动作轻柔地用指腹轻轻抹掉了华宇煊眼角的泪。那修长的手指扫过他的面颊，带来一种极其罕有的温热触感。华宇煊怔愣愣地，心中满是感叹：“果然是幻觉啊，幻觉里渊儿的手都不再如往日那般冰凉，真好，真好”。若这是梦，那么他多想就这样沉浸在这虚幻的美好中，再不醒来。 眼前的人儿与他两两相对，深深地凝望。华宇煊听到他轻声说道：“阿煊怎得如此不爱惜自己身子”。 华宇煊含着泪，自嘲地一笑，回道：“因为我想让渊儿心疼啊，我想着渊儿心疼了，是不是就会醒来了。可如今这般不堪的我，渊儿还会原谅我吗，还会要我吗，还会心疼我吗……”。 华宇煊说着，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眼中满是绝望与期盼交织的复杂神色。他太清楚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给云睿渊带来的巨大伤害，此刻的他，满心都只剩下对云睿渊的愧疚和哀求。 而眼前的人儿却面色淡然，只听他又缓缓说道：“阿煊方才说只要我醒来，让你做什么都愿意，此话可作数？” “自然是作数的，即便此刻只是幻觉，此话也是千真万确作得数的” ，华宇煊生怕晚回应片刻，眼前人儿就会将方才说的话收回，忙不迭地急声应道。 “那我可要吻阿煊了” 云睿渊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微风。 “什… 什么，渊儿…… 你说… 什么” 华宇煊闻言，整个人完全呆掉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没想到，幻觉中的云睿渊会说出这样的话，即便是假的，这让他感到既惊喜又难以置信。 “我说，我要吻你…… 嗯唔……。” 云睿渊说着，已经缓缓探身，轻轻吻了上去。华宇煊眸子瞬间圆睁，被烈酒麻痹的头脑懵得厉害，只觉口中好似有什么滑入。他此刻完全做不出反应，也没有丝毫抵抗的意识，只任凭幻觉中的人儿，用小舌轻轻撑开他的牙关，缓缓探入他的口中。 “嗯…… 嗯…… 渊…” 华宇煊含混的呓语，在两人炙热的亲吻中滚动。他沉浸其中，尽情享受着人儿的主动。随着这个吻的深入，华宇煊原本混乱急促的呼吸，渐渐缓沉下来，连同晕眩的头脑也越发昏沉。甚至连脑中如针扎般的刺痛和胃脘里如火烧般的灼痛，都渐渐变成了钝痛，就像一切痛苦都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温柔所安抚。 华宇煊扣在人儿后脑的右手，一点点失去力气，缓缓垂落下去，“渊… 儿…” 一声如轻叹般的呼唤，从唇边溢出。紧接着，他那沉重的头，缓缓滑落进云睿渊的肩窝里。华宇煊的意识，渐渐飘远，最终沉沉地坠入一片久违的黑暗之中。 云睿渊后背用力靠住床围，借此支撑住两人身体的重量。他紧紧抱着怀中完全昏迷过去的华宇煊，冲着屋外朗声唤道：“无双，玄夜”。 其实，在华宇煊眼中如幻觉般的云睿渊，并非虚幻。云睿渊也并非是因为实在受不了华宇煊的絮叨而被烦醒。实则，云睿渊从清醒过来的那一刻起，就并未患上什么离魂之症，他只是都记起来了。云睿渊恢复的那些记忆，太过痛苦，痛苦到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也不愿去面对。 他清晰地记起了宫变那日的每一个细节，至亲之人惨死的场景，如同昨日刚刚发生一般，历历在目。在煊王府里所遭受的种种磨难，也如噩梦般缠绕在他心头。他想起了华宇煊曾经对自己的狠绝，那些冰冷的言语和决绝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 但他同样也没有忘记，这段日子里华宇煊对自己的疼惜与呵护，那些温暖的瞬间，与过去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内心陷入了无尽的挣扎。 而玄夜，恰恰在此时发现了醒来的云睿渊状态不对。他抓着不明就里的姬无双，急匆匆地询问云睿渊是不是又得了离魂之症。 “离魂之症”，玄夜和姬无双的对话，云睿渊只听清了这四个字。于是，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自己真的得了离魂之症就好了，就算没有，那就装作得了，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去想那些痛苦的回忆，不用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起初，姬无双并未察觉云睿渊的伪装。但很快，他就发现云睿渊并非真的患了离魂之症。他感觉到云睿渊应该是恢复了记忆，因而不愿面对过往那些痛苦，才选择用这样的逃避方式。所以，姬无双并未揭穿他，反而告诉玄夜，云睿渊似是真的患了离魂之症。甚至，他还寻了方便照顾的借口，把云睿渊挪移到了隔壁屋中。 因为华宇煊还未醒来，玄夜几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华宇煊那头。云睿渊这边，便全由姬无双照顾着。云睿渊不说话，姬无双也不强求，只要人儿不抗拒喝药施针就好。每日早晚的汤药，云睿渊都会乖乖喝掉。饭食也都是准备粥面一类的软食，虽然他不会主动去吃，但姬无双喂饭时，多多少少也会吃下一点。 然而，睡眠却依旧是最大的问题。没有安眠药物和安神香，云睿渊根本无法入睡。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反复陷入到无法挣脱逃离的梦魇里。梦中，那些痛苦的回忆如影随形，不断折磨着他。 这是心病所致，姬无双想尽了各种办法，却依旧收效甚微。每一次看到云睿渊从噩梦中惊醒，那惊恐无助的眼神，都让姬无双感到无比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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