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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帝:“你是燕世子的至交好友,然则你亦身为一国储君,你置自己于危险之中,若有个三长两短,朝廷又将一番动荡,甚乃危及百姓!朕虽是一国之君,却也是你的父亲,你若出事,朕和你的母亲又该有多伤心,这些你想过吗?你有情有义,天下人都能看到,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你的忠和孝又要如何成全!?” 换做一般人,永康帝早翻脸了,可这是他的太子,才破例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多话。 太子虽然是一时冲动,却也没有被冲昏脑袋,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要怎么说服永康帝。 “父亲,儿子并非一时冲动。”太子不疾不徐地开口。 永康帝对自己这个太子还是了解的,哼了声:“朕倒要看看你要说什么。” 太子:“儿子不是以燕怛好友的身份前去探病,而是以一国储君的身份代您前去慰兵。” 永康帝心中一动。 太子:“郢地动乱已非一日两日,刘贼到处煽动人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兵士鏖战半年,疲于应对,儿子若在此刻代您前去,一来可以振奋军心,二来便是向天下军士表明:不论何种危险境地,您都将与他们同患难,共生死,百姓亦能看到您的无畏和仁慈。军士归心,则民归心,民归心,则天下归心可计日而待矣。” 若让常笑话太子话少的燕怛在此听到这番话,怕是会目瞪口呆,好好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的这位好友。 太子的饼画得很大很圆。 永康帝很心动。 不过他也不傻,没好气地道:“别以为朕不知道这是你为探病找的借口。” 永康帝了解太子,太子也知父甚深,知道永康帝这是同意了,却还要在口头上找个台阶下,忙道:“儿子就知瞒不过您。” 永康帝:“你和燕世子的情义倒让我有点刮目相看,只是你始终要记得,你是太子,是一国储君,你们是亲友,却也是君臣,朋友相处怡怡融乐,君臣相处却得威恩并施,莫失了分寸。” 太子心中一颤,不知想到了什么,片刻后才低下头去,磕了个头:“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太子带着辎重去前线慰问,队伍行进太慢,他心急如焚,甫一离开京都府的范围便先骑上快马,日夜兼程,半个月的行程短短四天便到了。 燕怛被安排在州府的衙门中,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像吊着一口气的游魂,不甘心就此辞世,却又挣不开地府的约束,不得不苦苦挣扎,时而人间,时而地狱。 太子风尘仆仆地推开厢房门,照顾燕怛的下人十分有眼色地退了下去,他走到床前,看到燕怛趴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间,露出的上半身缠满了绷带,一丝殷红从绷带里洇了出来,从左肩染到尾椎,看得人心惊不已。 算算时间,距他受伤已有一旬,血却还未止住,人如何能吃得消! 燕怛脸朝外趴着,头发被人细心地束在脑后,露出的脸经风霜打磨,比离京时成熟了许多,五官轮廓愈发俊朗,然而这张引无数京城少女入梦相见的脸此刻苍白如纸,一丝血色也无。 太子心痛如绞,一种即将失去的恐慌将他包围,与这些年苦苦压抑的邪念混在一处,在他心口翻江倒海,凄入肝脾,扎得鲜血淋漓,肝肠寸断。 他再也忍不住,一手轻握燕怛的手,另一只手则覆上燕怛的眼,然后俯下身,微微颤抖地,隔着绷带,在背后伤处印下一吻。 蝴蝶吻上露水。 那是他的荒唐心事,是他的不敢求,不能得。 是他的“不知分寸”。 第35章 ◎你到底是谁?◎ 灯火一盏。 窗外笑语不断,更衬屋内的无言。 约莫是氛围太好,夜太深,燕怛一时也有些出神,直到背后触上一点温热,烫的他回过了神。 伤不在那,那个位置是……他心里微动:“穆先生?” 身后那人问:“疼不疼?” 当年太子也曾问过这句话,彼时燕怛刚从鬼门关转回来,虚弱无比,却还强撑着挤出一个笑,说:“能得太子殿下不远千里来看望,受再重的伤也值了。” 太子身后的窗户半掩,阳光从那儿照进屋子,刺眼极了,燕怛看去,被刺得睁不开眼。太子的脸像浸在阴影里,五官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黑沉莫测,如古井深潭,初看是静,再看是动,静时风平无波,动时暗潮汹涌。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燕怛心脏砰砰直跳。 太子俯下身,一缕鬓发从发冠滑落,垂在颊边,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背上的伤,最终却只落在床边堆着的被褥上。 他将被褥轻柔地盖在燕怛身上,慢慢开口:“燕怛,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完,他已经站直了身子,方才那一丝悸动转瞬即逝,燕怛什么都没抓住,莫名有些失落。 挥去心中那丝莫名,燕怛笑着转开话题:“我都听说了,殿下您亲自来到这里,还带来许多补给,将士们现在提到您无一不是赞不绝口。” 太子沉默片刻,才轻笑一声:“分内之事罢了,无需再提。” …… 穆缺其实只碰了一下,燕怛却觉得那地方像烧着一簇火苗,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轻描淡写地道:“谁还记得那些陈年旧伤。” 他又笑道:“你别看这伤看着可怕,其实没什么,军中受过更重的伤的都有,我那时候认识一个小兵,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回来的时候只剩半截,被人抬回来的,两条腿都没了,父亲私下掏了许多积蓄送给他,说是朝廷发下的慰金,还想送他回乡休养,他答应的好好的,可第二日我们再去看他,发现他自戕了。” 穆缺动容:“为何自裁?” 燕怛:“为何不自裁?他才十七岁,还能活很久很久,就算父亲贴补了许多钱给他,那些钱也不够他养老善终。纵使够养他一辈子,可他余生只能在床上度过,他才十七岁,剩下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想想就很绝望,如果换成我,我也会做出和他相同的选择。” 背后上药的人这次没有接话。 燕怛低声道:“那些将士,很多人连尸骨都找不到,我们过着安稳的日子,都是他们用性命换过来的,可到头来他们连个名字都不曾留下。唯一有能力为他们做些什么的是朝廷,但是朝廷都做了什么呢?衣不遮寒,食不果腹,兵器是残兵破铁,甲衣是草藤纸布。” “浴血之人备受寒苦,被保护的人却是酒肉笙歌,如此以往,还有谁愿意拼命杀敌?朝廷这样做,将士怎能不寒心?” 穆缺淡淡道:“燕侯这是在劝说我么?” “穆先生是聪明人。” 穆缺长叹一声:“燕侯更是个会说话的聪明人,您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想要我在这次拨饷的事情上帮忙说两句。” 燕怛:“那你会帮我么?” 穆缺:“我被您说动了,唇亡齿寒,纵使萧墙之内祸事不断,也不该给外敌可趁之机,若因此而使军士寒心,突厥趁虚而入,那就什么都没了。” 燕怛弯了弯嘴角:“多谢先生。” 穆缺已经为他处理好了伤口,剪断纱布,道:“您这伤虽未伤筋动骨,却也不轻,需日日清洁换药,否则会生腐化脓。您不想家里人担心,今日是我帮您,但以后又怎么办?” 燕怛反手够了下,觉着位置似乎差不多,便道:“今日多谢了,以后换药我自己来就行。” 穆缺收好东西,犹豫许久,才又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见义勇为是好的,只是也该量力而行,您……不论怎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燕怛却只定定地瞧他,良久莫名一笑,说:“我记下了。” 穆缺心里一颤,暗自苦笑。 他该忍住的。 燕怛突然想起一事:“今日在宫里我想要接下罗肃一事,被瑞王驳回,后来听你说了句话他的态度才有所松动。你和他说了什么?他在犹豫什么?” 穆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转头看向窗外:“罗肃恐怕身负先帝遗命,瑞王忌惮不已。而你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瑞王不敢轻信,如何能将这等要事托付给你。也正是因此,瑞王才想把郡主嫁给你,有了姻亲关系,你便正式绑上他的船,再摇摆不得了。我那时便提了一句此事,想来若你应下婚事,瑞王就能彻底放心让你去调查罗肃之事了。” 原来如此,瑞王如此想也属正常。燕怛眉头微蹙,又很快松开,如果想要尽快成事,自当不拘小节,应下婚事,博取瑞王信任,徐徐谋之。 虽然一开始穆缺提到此事时他曾调笑过两句,但那是他习惯了以嬉笑见人,嘴上没门。平心而论,他并不想将一个无辜女子牵扯进一己之私。 燕怛心中挣扎,迟迟做不下决断,也不知怎的竟开口问穆缺:“穆先生觉得,这婚约我是否该应下?” …… 昔年永康帝给太子指婚,太子以年纪尚轻为由婉拒。 及至弱冠,天子再次牵红线,太子又以功业未立为名推辞。 又一年,永康帝提及宋家女花龄未嫁,太子跪在阶下,言辞凿凿是年旱灾频发,发愿茹素行俭一年,又作罢。 等到他二十四岁,永康十九年,永康帝终于等不下去,当庭下旨指婚,那年无旱无灾,太子功业有成,再无理由推辞。 他出列而跪,顶着天子的怒火,背脊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开口:“臣未做好准备,容陛下再给臣一些时间。” 永康帝怒道:“就三天,朕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 太子下了朝,去了城外的渡生寺,当年他发愿茹素行俭,为民祈福,就曾在这座寺庙中修行过一段时间。 主持见到他,未有言语,先叹了口气:“施主心结不仅未解,反而更深了。” 太子说:“什么都瞒不过大师您。” 他脸上不见什么愁容,净手取了一炷香,放在烛火上点燃,平静地道:“陛下让我娶妻。” 主持眉梢微动,没有做声。 太子:“可我心里有人,该如何是好?” 主持:“这里是佛门净地,施主心有嗔念,来此问询,我也只能答一句,沙门当观情欲甚淤泥,直心念道,可免苦矣。” 意思便是要渡他出家。 太子苦笑:“大师明知我不能。” 主持换了个称呼:“殿下心有般若,早有答案,何故来此庸人自扰。人生在世,有诸多不能为,是以有诸多必须忍。” 太子沉默地将手中的香敬于佛前,注视着香头那点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总觉得下一瞬便会彻底消散,可这火早已深入根尘,若要断,只能等香燃尽了,才一同化为飞灰。 此身于世,何异于是?人为香,心为火,若要此心绝,怕只有人死灯灭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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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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