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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颜成在他的这番话里慢慢安静下去,他知父甚深,已知道父亲会如何做。 果然,宋太师并不如晁海平想象的那样生怒,反是一笑,这一笑含义颇深,欣慰有之,感慨有之,慈霭有之,亦有两个小辈看不出的苍暮。 晁海平一呆——他自从东宫的崇文馆出来,因家庭的缘故,有幸跟着宋太师学习,然则他庸愚如朽木,常常气得宋太师风度尽失,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宋太师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 这让他眼眶一热,心中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情感。 他看似大大咧咧,实则也有失意和自轻,只是这些情绪被他藏得很好,从未让外人见到。 如今却只这一笑,就让那些压得他透不过气的东西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犹如重焕新生。 宋太师说:“既然你下定决心了,那就好好去做,京中不要担心,一切有我们。都虞候之位虽然不高,却也执掌诸军,为师绝不会使其落在瑞王手里。” 顿了顿,宋太师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 晁海平哽咽:“老师……” 宋颜成朝他一笑,举杯以茶代酒:“祝你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晁海平当天下午便捎上文书,带着饷银离开京城,考虑到这一路不知经过多少穷山恶水,为防有贼寇盯上这批钱,他们扮作布匹商人,装了好几车布料以作迷惑。 而另一边,瑞王几番犹豫,终于下定决心要和燕怛结亲。燕怛如穆缺所言,欣喜地一口应下,也不知穆缺那头怎么操作的,过了两日瑞王亲自来访,尴尬地取消婚事。 燕怛的失望之意溢于言表。瑞王愈发愧疚,满口“我那逆女被宠坏了”、“家门不幸”、“还请弃之多多包涵”。话到这个份上,燕怛也只好翻篇。 翌日,祝晟又访,燕怛热情相待。 二人相谈甚欢,气氛正好之时,祝晟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只长条木盒,扣在地上,往燕怛身前轻轻一推。 “殿下听说弃之你最喜欢前朝名士清河先生的画,碰巧遇上一副,就让我带来了。” 燕怛打开木盒看了眼,只见盒中静静地躺着一卷画轴,也不打开,就笑道:“清河先生遗世之作太少,是以个个名贵,按理说无功不受禄,但我确实想要,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日后殿下有何差遣,燕某义不容辞。” 祝晟一顿,试探道:“殿下对清河先生画作研究不深,也不知真假,你要不要打开看一看?” 燕怛:“不必,殿下送来的必是好的,就算是赝品,想必也是足以以假乱真的佳作,足堪收藏。” 祝晟意味深长一笑:“论起风雅,还是弃之你擅长啊。” 燕怛但笑不语。 祝晟也似轻松了不少,又说起一事:“罗肃之事,一直没有合适的人查访。殿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此事交给弃之你,明日朝会上就会下旨。只是想到你手下无人可用,殿下也许会让穆先生同行助你。” 燕怛心头微动,一口应下,说了几句“定不负殿下所托”之类的话。 祝晟又留了一会儿才离开,待他走后,尤钧起身收拾茶盏——他明日才去南营,今日格外的黏人,寸步不离地跟着燕怛,就跟一只恋恋不舍的小尾巴一样。 拿起那只长木盒,他有些好奇地道:“侯爷,这是什么画啊?听祝大人的话,好像很名贵的样子。” 燕怛连眼皮都懒得掀,随口道:“‘名’是不一定,‘贵’倒是挺贵的。” 尤钧傻眼:“啊?侯爷,我能看看吗?” 燕怛:“你看罢。” 尤钧得到许可,兴致勃勃地取出画轴,谁料一打开,一叠卷在其中的银票纷纷落在了地上。 他瞠目结舌:“侯,侯爷,这,这好多钱……” 燕怛低头看了眼:“嗯,好多钱。” 尤钧小心地道:“这咱们真的要收吗?” 他不收,怎能叫瑞王安心呢? 燕怛捻起一张银票,看着角落里的“丰宝钱庄”四字红印,似笑非笑:“收,当然要收,这么多钱为何不要,正巧咱府上十年未曾修葺了,明儿就让应伯去找人翻新一下,对了,南门大街不是有家酒馆的十八年女儿红正在兜售吗,听闻一坛千金,明天去找人买一坛回来尝尝,还有,霓裳馆新排的戏曲不错,也喊来府上听听……” 他念了一堆吃喝玩乐的项目,听得尤钧目瞪口呆,末了歇一口气,实在想不出还能做什么了,沉默了下去,片刻后轻叹一声,语气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哀伤落寞。 “剩下的钱,我写几个名字,回头让应伯去把钱送到他们家……” 可下一瞬他就推翻了这个念头:“算了,那些当年因为我们家受牵连的将士个个都是重情重义之人,若是地下有知,怕是看不起这份钱,还是莫要送去污了他们家人的手了,剩下的钱,就先留着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留在手上总有能用到的时候。 日暮四合,晚风渐起,墙边迎春枝头悄悄鼓起花苞,一点嫩黄犹如新生的孩童一般,与这个世界互相试探。 春天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填坑 孟春归 第38章 ◎离肃州十分遥远的姑苏又是另一幅景象◎ 通往肃州的官道上已有许久未见行人,虽然已至孟春,可道路两旁的枯树仿佛沉眠在了深冬,不见绿意,风一吹,扬起漫天黄沙。 一只漆黑的鸟停在枝头,歪着头,黄豆大的眼睛看着树下的人。 那是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肤已失了本来的颜色,活像从泥堆里爬出来的,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明亮,写满了不服输的倔强。 他弓着身,双手挡在胸前,孑孓踯躅,每一步虽迈得艰难,却一步一步踏得坚定——若仔细看,会发现他胸前衣服里裹着一个婴儿,也不知断奶了没有,本就不大的一张脸饿得痩黄,还没有成年男人的拳头大,正蜷缩在少年的衣服里睡得安详。 “嘎,嘎——” “哇!哇——” 枝头的黑鸟突然张开翅膀扑入空中,留下不详的鸣叫,紧随而来的就是婴儿被吵醒发出的哭闹声,少年脚步停住,有些无措地低下头,笨拙地摇着怀里的婴儿:“小宝乖,不哭,等到有人的地方给你找东西吃……” 就在这时,地面似乎传来一些震动,少年警惕地回头,看到身后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长长的队伍,队伍里甚至有人骑着马——在这儿能骑马的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年忙四下张望,想找一处地方躲起来,可令他绝望的是,这里一览无余,连块能藏人的石头都没有。 他饿了好几天,想跑开也没有力气,那些人脚程也不知是他的多少倍,眨眼的工夫就到了眼前。 “当家的,这儿有个小孩!”马背上一人指着少年喊道。 被他称作“当家的”的人穿着一身皂色布衣,看打扮只是个寻常文士,那人策马行了两步,气质利落干脆,又像个武将。 他坐在马上,朝少年一拱手,朗声问道:“敢问小哥,往西去离驿馆还有多远?” 少年如临大敌,抱紧婴儿,没有吭声。 男人看出了他的防备,尽量使表情柔和一点:“你不要怕,我们是去肃州的商队,途经此地,不伤人。” 如今突厥大军东下,首当其冲的就是肃州,商人最会投机倒把,明哲保身,这种时候恨不得离肃州是越远越好,哪里还有上赶着去的。 男人的话少年一个字都不信,没有抱婴儿的那只手悄悄摸上袖里的匕首把柄,哑着嗓子道:“我不知道。” 男人听了他的话,面露可惜,打量了他和怀里的婴儿一眼,微微皱起眉:“怎么没有大人跟着?” 少年面无表情:“都死了。” 男人一愣,心生不忍:“那你们准备去哪?要不要我们送你们一程?” 少年:“不必了。”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示意队伍启程,只是走出没多远,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了身。 少年本松了一口气,谁料这口气还没松彻底,就又见男人回转,吓了一跳,手里的匕首“铛”的一声掉在地上,弹起一蓬灰。 他紧张地喊道:“你——” 话音未落,却见一只钱袋掉到了他怀里,男人看了眼地上的匕首,朝他露出一个善意的笑:“有点防心是好事。这钱你拿着,莫要再往西走了,东边我们来的地方有个叫阳兰的小镇,治安尚可,去给你弟弟买点奶喝,安顿下来吧。” 说罢,也不等他感谢,男人一勒缰绳,重新回到了队伍里 少年神情复杂地盯着钱袋看了一会儿,突然抬头大声喊道:“这附近有很多乱民马匪,驿馆的人早就跑光了。” 男人愣了下,心中微暖,抱拳高声笑道:“多谢提醒,我们会多加小心的。” 说罢,他扭回头,身边的人凑上前低声道:“大人,那我们……” 这支队伍正是扮作商队的朝廷押送军饷的队伍,作为派下的监军、这支队伍的话事人,晁海平想了想,吩咐道:“我们离肃州境还有两三日路程,就已遇上两支乱民,想必他说的话是真的,如今战况紧急,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夜间找个地方扎营便是,就不去驿馆了。” 随从:“是。” 他正准备传达命令,晁海平又喊住他:“这里太乱了,让大家打起精神,提气防心,多加小心。” “是。” 如此这般又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天早已黑透,众人提心吊胆了整整一路,此刻也到了疲乏的时候,晁海平选了处地势开阔的地方让大家休息,自己爬上坡地,四下张望,辨认地形。 就在他看向东边时,眉头突然皱起,问跟着上来的亲信:“你看那是什么?” 亲信仔细辨认了半晌,才不确定地道:“好像是……人?” 晁海平面色一寒:“遭了!” 月亮刚刚爬上天空,今夜无云,月光十分明亮,而就在这样的月色下,一个小小的黑影跌跌撞撞地跑在前面,身后追着七八人,晁海平离得稍近,看清那些人手上抓着钉耙等农具做武器,最出格的也不过是一把宰猪羊用的大砍刀,个个面黄肌瘦,却目露凶光,浑不似人。 少年也不知跑了多久,步伐渐渐慢了下去,就在这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身后的乱民顿时大喜,离得最近的那个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举起手里的耙头就要钉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晁海平来不及多想,拉弓搭箭,嗖的一下射入那人眉心!那人身子晃了晃,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手里的耙头却因着先前的力道,直直地往下砸去,幸亏少年反应快,危急时刻护着胸前的婴儿一个打滚,避开了凶器。 这时晁海平领着人已骑马赶到了,他虽然只带了三四人来,但这些人全是从禁军里挑出的精兵,更有精良的兵器,哪是那群乌合之众可比,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制服了那些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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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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