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抚疏颇为头疼,准备去清宁宫劝他先停了建离宫的事,安抚民心。正巧赶上听了一耳这个太监提到临安,又见着孩子惊惶地望着自己,顿时疑虑丛生。 “回大人的话,这是宫里新来的小太监,不好好干活,到处瞎跑,奴才正打算捉他回去教训他呢?”太监躬着身子,恭恭敬敬道。 “他怎么没穿宦官的衣服?” 太监一时语塞。 “把这孩子给我。”白抚疏冷冷道。 他其实隐约也听人传闻过皇帝的特殊癖好,但并未亲眼见过,加上杨穆乃又养了那么多宫女在宫中,因而也未当真,今日一见这孩子便起了疑心。 “大人……”太监立刻跪下,哭丧着脸,“大人,奴才做不了主啊!” “好,本官也不为难你,我去内务府找你们夏总管要人。” 白抚疏把孩子交给了跟着的一位属下,独自一人往内务府走去,经过监栏院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声惨叫声,那声音听起来很像是临安。脚步一拐,跨了进去,刚好听到一个尖细的嗓音阴阴森森道:“给他六十杖,咱家要活活打死他,竟想害我们一起担罪。” “住手。” 正在行杖刑的太监听见一道冷冷的低喝,连忙停下。 临安趴在一条长凳子上,臀部的衣裳已经渗出了血迹。白抚疏亲自将他扶下来,又转头对着那大太监道:“方才那小孩本官要了,不管何人要追责,就说是我将人带走,与任何人无关,更与临安无关。” 顿了顿,又警告道:“尔等若敢在陛下面前提到临安,或再惩罚他,休怪本官不客气。” 那内务府大太监认识白抚疏,自然也知道他的地位不是一般人可比,当下赔着笑,点头称是。 白抚疏来得及时,临安虽然挨了几板子,但勉强还能走路,他被白抚摸搀着慢慢走出了院子,到了一片无人经过的偏僻处,二人才停了下来。 “临安,今日发生的事是怎么回事?”白抚疏问道。 临安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你不用怕,陛下不会知道,我只想弄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白抚疏说完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临安垂着头,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绞着,过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喏喏道:“……宫中时不时会弄进来一两个六七岁的男孩或女孩,都是去侍候陛下的,没多久就死了,尸体都扔到承德殿外的一口枯井里,或埋在那边的一片林子里。今日那孩子,我看他可怜,想救他。” 白抚疏听着临安说的这些话,心中一阵冰凉。 自从姨母去世,看着杨穆乃越来越荒唐的行径,他已经对自己当初扶他上位的举动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一年多来,他对效忠这个君王的坚持,以及对他的信心,早就开始有了裂缝,而此刻,则是坍塌。 当年苏毅澜因为账簿的事说的那些话,再次浮上心头。 “殿下走了已经两年了,也不知他……”临安鼻子一酸,说不下去了。 “我也不知他在那边怎么样了。”白抚疏望向南方,口中喃喃道。 —— “啪!” 掷出去的杯子砸中地上跪着的人,而后滚落地,在福阳殿光滑的大理石地上碎裂成几块。 “蠢货!一群废物!”杨穆乃指着跪地的人大声咆哮,“快两年了,连老五的一丝踪迹都没有查到,朕不信他还能躲到哪里去,抓不住他,朕日夜都不得舒心!” 跪在地上的是他的心腹,曾经燕王府的亲兵武弁郭启雄。郭启雄不敢躲避,被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伏地汇报起了另一件事。 “属下前不久遇见了一队自夏沧过来的皮货商,得到一个消息,赤琼皇帝李恒已经驾崩,新君李澜于一年前登基,此人野心很大,正急速对外扩张,目前已经兼并了周边一个小国。听闻他与咱们北娑有瓜葛,甚至有传言说,他就是……” 郭启雄迟疑着停了下来。 “是什么?”杨穆乃烦躁道,“快讲!有什么说不得的?” “传言说……他极有可能就是咱们要找的人。” “你说老五?”杨穆乃愣了愣,随即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这也太荒谬了!” 第147章 战火 一旁的赵均宁眼珠转了转,立刻献策:“陛下,那传闻的话不可信,倒是赤琼新君登基不久,朝政必然不稳,对军方的把控也会有一段时间的混乱。此时倘若派兵攻打,能取得意料不到的效果,如此也可壮我北娑士气,陛下还能威名远播啊。” 只要战事一起,赵尚书便能指使手下心腹做黑白账,或以各种名目从户部的钱库中捞钱。 杨穆乃当燕王时,他俩便狼狈为奸多年,张尚书深知他的脾性,既贪图享乐,又想建功做大事。 此时见杨穆乃面露犹豫,便专挑他爱听的奉承。 “陛下,咱们北娑地幅辽阔,兵力多过赤琼数倍,且兵强马壮。先皇在世时,与对方拉锯战数年,未能赢得战争,假如现在能给予对方狠狠一击,夺他一两个城池,那是开国以来都没有过的大捷啊,届时陛下定然能在史册上留下重重一笔。 几句话果然说到了昏君的心坎里去。杨穆乃目光一亮,正待说点什么,忽闻殿门口太监高声地报:“白侍郎觐见。” “子堰来了正好,这事我找他商量一下。”杨穆乃道。 李玉姬病重时,叫他到床前发过重誓,逢大事要与白抚疏相商。这句话他算是记下了,平时有事要决断,会事先找来白抚疏商议,但假如白抚疏的意见与他不合,最终则又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子堰,你来得巧,朕正好有事情找你。”杨穆乃心情不错,靠着椅背架起腿,脸上露着笑容,“来,先说说你找朕何事吧。” 白抚疏面上神情严肃,行过礼后,直奔主题:“陛下,臣想劝您暂停大雁山建离宫一事。” 杨穆乃立刻收起了笑意,抱怨道:“朕是皇帝,连建一处离宫享受一下都不行么?这皇帝当了还有什么意思?” “臣以为,眼下民生凋敝,国库虚空,不可大兴土木。”白抚疏尽管对他失望,但作为一个臣子,为了社稷之忧,同时又受着皇太后临死前的重托,还是想尝试劝住他。 “行,行,”杨穆乃摆了摆手,“此事先暂停,可以了吧。” 他此刻已经有了另一个更大的想法,不想再跟白抚疏在这件事上讨论了,顿了顿,便将刚才赵均宁的提议说了。 听到李澜二字,白抚疏心中一跳,面上却是若无其事,等杨穆乃说完,想了想,谏言道:“目前莲城爆发了农民起义,臣以为应该先安定国内,再谈对外战争一事。” “如今民生凋敝,去年加的税负太重了,百姓活不下去,丹州的起义军还一直镇压不下,陛下不如减轻税负,满足他们提出的一些条件,给他们一条活路,进行招安。” 赵均宁平时就看不惯白抚疏一副冷淡清高的模样,现在又反对自己的提议,他心中不悦,立刻插言,“白侍郎也未免太心肠软了,总是为着那些百姓说话,这些刁民不可纵容,否则将来各地有样学样,后患无穷,必须暴力镇压。” 杨穆乃也觉得白抚疏扫兴,放下腿,不快道:“朕以为赵卿说得在理,子堰你就是心肠太软了,这一点得向赵卿学学,成大事者不该有妇人之仁。” “陛下……”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杨穆乃不耐烦地挥手,截断了他。 次日,这件事被拿到朝堂上去议,支持者少,反对的多,但杨穆乃被赵均宁怂恿,觉得这是能在史册上留下功绩的事,又是十拿九稳的,为何不做?这些臣子们就是安定太久了,没了血性。 于是最终力排众议,决定派兵攻打赤琼。 两个月后,北娑与赤琼战火重燃。 —— 申时已过半,苏毅澜负手立于重华宫前的一个小山坡上,身后的天空一片寡淡微云,云层后漫射出的点点红光,映的灰色云彩如片片龙鳞一般。 远眺北面,苏毅澜的视线越过皇城,越过城外隐隐的重重山脊,仿佛穿越了薄灰色云彩的天际,看见了北面战火连天的边境。 他手上握着刚从前线战场上送来的军报,上面除了汇报战况,还有士兵的伤亡人数。可想而知,敌方也一样有受伤和死亡的数字,只是他看不见罢了。 想起永州一战时那些与他并肩战斗过的士兵以及将领,苏毅澜的心情极度复杂。 私心来说,他不希望任何一方有伤亡,但这场战争却不是他能够阻止的,作为这个国家的君王,他只能签署下一道道命令,让前线士兵奋勇拼杀,去杀死那些……他并不希望他们死去的人。 那次在牧山村看见阿衍那些孩子时,心头涌上的那个荒诞的念头又忽然浮上心头。 而这次他不再觉得荒诞。 苏毅澜忽然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一个侍卫道:“传诏令,让魏将军进宫。” 邓元禾已经领兵增援边境去了,苏毅澜安排魏荻接手了奇台军营的兵权,他需要有自己的心腹驻扎军中。 一年前刚登基时,李澜,这个横空杀出来的皇室继承人令大家所料不及,同时也让一小部分宗亲蠢蠢欲动,有人暗中联合了宰相宋仕富,想趁苏毅澜登基未稳时,将他赶下去。 苏毅澜及时察知了阴谋,他暗中借用太傅在朝中的声望,以及身后手握重兵的邓元禾,以雷霆手段将这件事扼杀在了萌芽之中,随后又撤换掉了一部分官员。 而当年进长京告状的禹州府主簿曹风赢,则被他调进礼部,顶替掉了原先与宋仕富私交不错,暗地里对宰相言听计从的一名员外郎。 日影西斜,深秋的雾气升腾了起来,苏毅澜转身进了重华宫。中庭里薄雾弥漫,几处檐下,宫人已经点亮了琉璃宫灯。 苏毅澜没有住进几代帝王居住过的长生殿,而是选择了他父亲幼时曾生活过的重华宫作为自己的寝宫。 离黍的朱墙碧瓦已经是昨日前尘,日子按部就班的前进,有些时候,苏毅澜在处理政务,或在朝堂上,底下臣子们汇报朝政时,或夜晚独自一人临睡,躺上床的某一个瞬间,会突然想…… 那人现在在干嘛呢? 目光扫过中庭里两株正在落叶的杏树,一个画面不期然的浮现在了眼前。 那年他和白抚疏在一片杏树林边拥吻,大约也是这个时节,这个时辰罢? 他苦笑了一下,微微晃了晃头,把这个画面甩出了脑中,吩咐一个站在檐下的太监去把姚睿叫来。 那年轻的太监躬身领命正要退下时,苏毅澜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他道:“这宫里可有一个叫欣儿的宦官?” 那太监垂着头,想了想,恭恭敬敬道:“回陛下,奴才叫夏欣,此外没有叫欣儿的人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5 首页 上一页 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