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峥面染愠怒,冷冷扫了手下一眼。 手下们身形一滞,头垂得愈低,支支吾吾道:“城中传来消息说,圣上巡视西都,将于明日辰时巡街。” “什么?!”沈峥拍案怒道。 次日辰时朱雀长街 天方大亮,日华散落朱雀青石路。 帝乘玉辂巡遥州,长街两侧,寂静无声,百姓跪服。玉辂前有太常寺奏着礼乐,后有侍卫严阵跟随,两侧行着数位衣着朱雀朝服的官吏。 帝王身着玄色龙袍,云龙纹衣袖垂下一角。玉辂车帘半卷,望舒危坐其上,淡定无比地扫过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了酒肆二楼。 二楼上掩身站着一人,见望舒投来视线,匆忙向旁躲去。 “确实是他。”鱼寐垂头对身侧人道,“竟还活着。” “你意下如何,可要执行任务?”傅罡抱着手臂,反问道。 鱼寐自然不想行刺,但也不能违背义父意愿,她沉默了一阵,摇着头“嗯”了声。 这举动倒是逗乐了傅罡,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哪有摇着头说好的。” “我不想的,也不是因为望舒是皇帝,只是……我答应他的。”鱼寐沉声道,手握着腰上佩剑,“可是义父要我做的事,我又不敢不做。” “你今个儿行动了,可是弑君大罪,难逃一死。”傅罡悠悠地说,却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是我们也不是头一回行刺君王了。” “我有些不明白,义父这么做究竟图什么?” 傅罡也微垂下眼:“图一个心结,心病太久,医不好了,到头来只剩下执拗。” “义父一生动荡,待我也是极好。”鱼寐定定看他,“那日山洞坍塌,我分明瞧见你面上多了几分哀色,你也不想杀你师尊的吧?” “想不想的,又不是我说了算。我与师父的恩怨说来也简单,更谈不上恨,只是气他当年不留情面将我打了个半死。”傅罡自嘲似的笑了笑,“不执行任务的话,我们走吧,留在这儿也是碍事,说不准又被朝廷的人看见了。” 鱼寐低低应了一句,跟在傅罡身后走了出去,未踏过雅阁门槛,一道墨影飞过,傅罡瞬间与那人扭打起来。 鱼寐提步追去,刚要去察看一番,还未来得及追上,耳边遽然刮过一道衣风。暗紫色长衫翻飞,一人行至她身侧,一掌朝她袭来。她急忙反掌接下,手按在刀柄下,就要拔刀应招,看清了来人面容却猛然发怔。 莫微烬单手扣住了她的脖颈,力道不大,抬脚踹开另一侧雅阁门,拎着鱼寐就往屋里甩。鱼寐来不及反抗,重重地砸在地上。 待所视清明,莫微烬已经拴上了门,冷冷地看着她。她扶地起身,瞥见窗子大敞着,想着从窗户飞出去,奈何尚未动作,已被莫微烬握着脖子按到了墙上。 莫微烬一套动作疾快如风,眼神寒凉若霜,手上没下死劲,一字一字问:“扶余的死,和你有关吗?” 鱼寐心惊于他凶狠的神色,心尖发颤,仰着头看他。 “我再问一遍,和你有关吗!”莫微烬咬着牙,厉声问道,手上加了几分劲,“再不说我就掐死你。” 鱼寐气息不畅,脸色霎时苍白,哑声道:“我说、我说。”脖颈间的力道轻了些,她捂着脖子喘了几口大气。 她是见过莫微烬的,三年前,在樊水苗寨,她亲自将扶余的尸身交给了莫微烬。 “有关。”她敛眸弱声道,怯怯抬头,看见莫微烬眼中怔然以及那分若隐若现的痛意。“扶宗师生前见的最后一人……是我。” “你、杀、的?” “不是,扶宗师本就……本就残烛将尽之兆。我只是最后陪他谈了会儿心。”鱼寐干脆也不挣扎了,抱着膝盖坐到地上。 莫微烬紧握着的拳头渐渐松下来,心下微沉,悄然摩着指上那枚紫龙戒。 他也没想到,三十三年了,再次与女儿相见,会是这般情形。 那日他飞剑割下鱼寐半袖,看见她腕后梅形胎记,就知她是小予。他想确认小予和扶余的死是否有关,若是小予真动了手脚,他能不能安下心来和女儿相认? 所幸,小予没做不该做的。 “扶宗师那时,以心血养蛊,心结成疾,整个人都怏怏的,瘦弱不堪。我不知道义父为什么要这么对扶宗师,明明扶宗师玉骨清风、美名在外。我悄摸着去小院里看他,扶宗师也只对我浅浅笑着,让我从屋檐上下来,陪他聊一会儿。” 那夜月朗星稀,寒鸦孤捡枝栖,树梢簌簌微动。 她从屋檐上飞身跃下,扶余拉了拉身侧的竹椅,让她坐下,声色清冷道:“我现在与废人无异,鱼右翎不用忧心。” 鱼寐所见之人与传言中的玉面修罗截然不同,眉似青黛,浅眸微漾,泛白的唇瓣稍扬着,似笑非笑。 她问:“扶宗师为何要以身养着两只蛊虫?” 扶余咳了几声,饮了杯温茶,说:“救子。” 鱼寐也不敢冒昧多问,见他虚弱不堪,执着茶盏的手也瘦削不堪,她心生怜意,轻蹙着眉听着扶余说话。 扶余难得健谈,与她说了好些话,从鹤鸣山旧事讲到寒隐天,又与她讲了些幽谷医圣的事,鲜少主动谈及他自己,却句句难离自己的毕生经历。 她听着扶余咳声愈发剧烈了,心生恻然,轻柔地伸手替扶余顺背。扶余看她时,眼中也含了些许对小辈的慈爱。 “扶宗师,我从前见过您吗?” 扶余抿唇一笑,“见过的。” “什么时候?” “你很小的时候,你爹爹他很疼你。”扶余皱着眉,捂着心口,又熬下一阵揪痛,仰面望了望圆月,偏头对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鱼寐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扶余含着笑浅声道:“倘若来日绝影客对我儿起了杀念,你救救他,好吗?”他背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温柔地凝望着她。 “他叫什么?” 扶余缓缓阖上了眼,轻声说:“扶岍。” 这一声说罢,躺在竹椅上的人再没睁开眼。 鱼寐拢着膝说完,抬首看着莫微烬,“莫医圣,您会不会怪我,怪我见死不救?” 莫微烬心口作痛,听着鱼寐方才讲的话,缓了许久,“不怪你,怪沈峥。” “我义父待我也极好,我实在两难。” 莫微烬扬眉,听着她说义父二字,拳握得又紧了些,道:“沈峥?他如何待你,你倒与我说说。” “我儿时被父母丢弃在寺庙外头,义父捡我回去,拿我当亲女儿养,教我读书写字,授我武功剑法,我得以衣食无忧,否则……我早就该冻死在寺庙外头了。” “哈……”莫微烬失笑,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他苦笑着问道:“他吗?” 鱼寐不明白他话中意,一双桃花眼直直望着他,却见莫微烬神色略微凄楚,唇角抽搐着,半晌讲不出一个字眼来。 “你说沈峥救你性命,疼你、爱你、关怀你,拿你当珍宝一样供在手心里?!”莫微烬摸着那枚紫龙戒,举到她眼前,有些痛苦地说:“你看看这个,你三岁那年亲自戴到爹爹手上的,说一辈子不愿跟爹爹分开!” 鱼寐怔怔看着那物,确实是她常在梦里见着的东西,她圆睁着美目,不可置信地看着莫微烬。 “三十三年!你丢了三十三年!爹爹找了你这么多年!你说沈峥待你极好,那爹爹等的三十多年又算什么?”
第133章 化怨倒戈 鱼寐言辞蹇塞, 她分明记得是义父教她咿呀学语,搂着她蹒跚学步,为她讲故事哄她入睡……可是, 那枚紫龙戒确也常入她梦境, 她询问过义父数次, 义父总是微顿一下,告诉她从没有此物。 她看着莫微烬略有哀伤的神色, 不觉皱眉喃喃道:“……爹爹?”可是除却三年前那回,在樊水与莫微烬的匆匆一面,她实在不记得她曾经见过苗疆王。 莫微烬拽过她的腕子,目光停在她腕上那梅形胎记, “你生来就有此印记, 寒梅状,我也是在梅树下捡到的你。” 那时莫微烬也不过十多岁少年, 见孩子小小一团缩在襁褓里头, 哭声细若蚊蝇,他实在于心不忍,就抱着孩子回了云栖山, 还令人从镇上寻了乳娘来照顾孩子。 心知她是爹娘抛弃的丫头,他便软下心收养她,给她起了名字,写入了莫家宗谱里。 鱼寐盯着自己身上的胎记, 反复揣摩着这些话, 一时只觉三十年来的记忆一瞬都模糊了, 不知道哪件事是真的,哪件事是假的。 莫微烬察觉到不对劲,微眯着眼看着她, 折下身来,缓声说:“在你的记忆里,这些事都是他沈峥做的?” 鱼寐呆愣片刻,颔首承认。 莫微烬想轻抚孩子发顶,手悬在半空,半晌还是落了下去,触碰着鱼寐微凉的发,声音也软下来:“那你告诉爹爹,这些年……做过错事吗?帮他沈峥做过什么?” 鱼寐闷头,茫然得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没杀不该杀的人。”她只惩治过作恶的、欺弱的,扪心自问,她没做错过什么。 她徐徐撑起脑袋,扶着墙站起来,尚在思索该如何面对莫微烬,下一瞬,就被莫微烬一掌击晕过去,整个身子软绵绵倒下去,又被身前人接住。 莫微烬抄着她膝盖抱着她,款步向外走去,奈何门刚才被他闩上了,他也懒得再抽出木栓来,干脆抬起一脚发狠踹上去,两扇木门也随之四分五裂,凌乱地飞出去。 茶肆老板刚巧走上楼梯来,看着自家尸骨无存的门,脸色铁青,却又晓得是个硬主,不敢咒骂出声,只得赔着笑脸,喊了声“爷”。 莫微烬看也不看他,“朝廷的人会来赔钱,爷走了。” 老板涨红了脸,瞧这架势,敢怒不敢言,目送着这位爷抱着姑娘下了楼梯,又被身后另一处雅阁的动荡声夺去了视线。 还来不及反应,又是两扇门碎成柳絮似的,胡乱朝四处飞溅。 “……”老板有些绝望了,看着里头走出来两个高大的、脸色难看至极的男子,捏着手又不敢讨要公道了。 关键是……其中一位公子身上穿得可是……可是龙袍啊?他方才跪在朱雀街旁,偷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衣角,是一模一样的啊! 那么他、他他是圣上啊! 老板忙不迭扑下去,五体投地道:“陛下饶命、饶命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8 首页 上一页 1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