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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亓鹤立在最中央,静然等着。 视线刚一触及殿外人那双稍显血红的眼,他的心猛然颤了颤——对望家军发号施令的首领,是多日前于水牢救走沈砚冰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鄞朝前太子与云麾大将军之子竟是同一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似乎是明白那日沈砚冰为何要提及望家军的头领了,合着这头领便是他那小情郎。 望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唇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他的长剑淌着血,这一滴恰好顺着剑身坠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来。 他微微晃了晃头,朝一侧偏了些去,依旧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身着深色龙袍之人。他嗤笑了声,扫过沈亓全身,吐出一句携满讥刺的话语:“龙袍在身,你以为,你就是那天地共主了?” 正有微风拂过他侧脸,卷起他额前几缕丝发,吹过他的那双浸满了敌意的眼,初升的新日将光辉洒在他身上,像是为他描了一层银边,同时也将他身上的压迫感无尽地放大。 沈亓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似在与他用神情对峙着。狼烟在二人间炸开,将旁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朕,十二年前便登基做着渊朝的帝王了。史册载明,天地共睹,哪里轮得上你来质疑?” 望舒看似漫不经心地抖了抖剑,剑眉上挑着,“哦?这些年装疯卖傻的日子……不好过吧。”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志清明的人,邪魅地勾了勾唇,“这天朝疆域除却京畿附属,何地不是烬王的功劳?寰让、平疆、遥州,哪处不是烬王打下的?六年励精图治,换得现世的海晏河清、八方朝拜,如今倒给他按了这些个罪名!” 望舒此生最忌讳莫须有的罪名,最忌讳帝王颠倒黑白,无故将功臣的赫赫战功抹除在丹青史册上! 当年的云麾将军,而今的魏其侯。 沈亓静静地看着他,面色不改,眼底却藏着一团烈火,像是被触及了逆鳞一般陡然爆开。 他压下满腔怒焰,强作镇定道:“功归功,过归过。烬王的战功不假,但所做之恶,却也罄竹难书。天下人可都是有、目、共、睹。” 望舒冷声着,眼中戾气更是分明,他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地说:“他的恶,他的歹毒,便在于当初没有一剑砍死你。” 望家军以英勇善战名震天下,即使宫中禁军已是渊朝境内最为骁勇的一批,但在望家军面前也难免落得下风。 望舒挑衅似的回看了一眼阶下惨状,带着几分凉薄,他道:“还打吗?你的人……快死光了。而你,自然也快了。” 虽有些不合时宜,但沈亓觉得,这两口子的说话方式太相似了,并且一样的令他生厌。 他刚想说些话反击,却在触及望舒身后的身影时瞳仁骤然收缩,就连指尖都在不自觉地轻抖着。 怎么会!他怎么能来这儿? 郁杰的脚不慎勾着台阶,惊慌失措间跌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惊呼来。 望舒方因沈亓的神色骤变而疑惑,现在却已然有了答复,他回眸又将视线转落在了摔倒着的郁杰身上,故意抬了抬染着血迹的剑,明晃晃的光亮折射过剑身照进沈亓的眼中。 那儿,显出了惊慌之色。 父母看向孩子的眼神总会不自觉沾着些慈爱的,自己是无法发觉的,望舒却在他的眼神里捕获了这一丝慈爱。 郁杰,当真是沈亓的儿子。 “公子——”郁杰慌忙撑起身子,手上还提着一柄从死去的士兵那儿夺来的刀。 刀上的血迹沾染了在他的衣衫上,凌乱不堪,他的青稚的面容也与此格格不入。 沈亓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再次见到儿子会是在这等情境之下。 望舒头也不回,“没事,你站远些。” 他见沈亓尚未回神,一脚猛然踏地,飞身往前刺去。 沈亓瞬间回神,奈何身后是文武百官,只得侧着身往边上躲去,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枚脱手镖瞄准了向他胸口刺去。 一来二回间,两人亦是打斗到了殿外。 郁杰握着刀的手攥不稳,一直在打颤儿,他浑身颤栗着,胸膛因呼气喘气而起伏明显。 沈亓接过一个侍卫递来的剑,飞身而起,不再退守抵御,由守转攻。 望舒一个后翻躲过横扫来的剑,他睨了眼递剑的人,从不知哪儿掏出一枚柳叶飞刀直直扎过去,正好扎进了那侍卫的心口,片刻间失力倒下。 那人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沈亓步步紧逼,将他逼到了一处角落,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台边有三丈高,跌下去也得摔个不死半残。 他闪身躲着,又故意不做攻势,佯作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情景。 郁杰围观也心急,见望舒被逼到这等田地,心眼一横,闭着眼就操起剑往前冲去。 沈亓的攻势愈攻愈猛,心道这人也没什么本事,他露出了一个阴邪的笑意,而那抹笑却在下个瞬间彻底凝固。 郁杰发狠了将刀捅进他的背后里,鲜血瞬间迸出,沿着刀身滚落,触目惊心。 望舒本想着以退为守,出其不意再一击毙命,却不成想郁杰能有这番胆量。他偏过头去看了郁杰一眼,瞪大了眼,气儿喘得也急了些。 “啊!”郁杰惊呼一声,松开了手,奔向了一侧去。 沈亓震惊地看向他,却强忍着痛意,挪动了身子,在郁杰看不见的地方面露痛色。 他的儿子……竟要杀他!哈哈哈哈! 这殿外之景,殿内人将一幕幕尽收眼底。众人惶恐,噤声不言,手心儿却也不自觉地冒着冷汗。 郁杰躲在了望舒身后,望舒用眼色示意着他离远些,自己则又提剑上前在沈亓的胸口补了一剑。 “砚之——啊——”一个身着艳色锦衣,却倍显凌乱的女人从大殿后冲了出来,正巧撞见了这般景象,一时尖叫道。 来人正是谢筠茵。 她跌跌撞撞,飞扑向殿外,已是泪眼婆娑。她的步伐却不合时宜得停在了大殿门槛处,因为她见到了一个朝思暮想的人——她唯一的孩子。 她甚至忘却了啼哭,眼泪挂在眼角,更显得楚楚可怜。她一瞬间腿软下去,靠扶着门才堪堪立住。 她的孩子捅了她的夫君,捅了自己的父亲。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大张着嘴,悲痛万分,却连哭喊声都无法发出。 沈亓已是强弩之末,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他偏头看了眼谢筠茵,稍稍扬了扬唇,露出些沾血的齿,化成了一个淡笑。 让父亲死在儿子刀下,这太残忍,望舒也有些于心不忍。他该当这个恶人才是。 望舒一手提着长剑,眼皮也在一下一下跳着,他挡着身后的郁杰,低声道了句:“眼睛闭好了。” 回头看他一眼,确定他老老实实合紧了眼,才迅速抬起左腿,往沈亓上身狠狠踹了一脚,他手中的刀飞到了远处,人再不能站稳半跌了下去,后背拱着,重重地砸到了石阶上。 “砚之——啊!砚之——”谢筠茵艰难地嘶吼着,再使不上半分力气直直跪了下去,“砚之——”她的一声声哀嚎回荡在大殿之内,回音阵阵,不绝于耳,苍凉悲戚,令人心生薄哀。 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大多都合上了眼,偏过了头去,不再愿直视这一幕。 沈亓从三丈高的石台滚下,砸在石阶上的声音持续良久,直至尸身滚在了平地上才终于停止。 谢筠茵失了神智般嚎叫着,苦苦撑着才得以正起身子,她噙着泪,用血红的眼最后看了眼无法相认的亲子,心一狠,再不多看。 她已经站不起来,双腿已不受她所控制,她的两只手使着力一点一点儿往外爬,一寸一寸地挪,嘴里喃喃念着“砚之……砚之……” “砚之……我陪你一起死……” 躯体砸着近百级石阶,闷响又起,直到听见了最后一声□□与□□相撞的声音。 望舒揽着郁杰的肩,低声说了句:“不准看。”他自己则探着头往下看了眼,那两具躯体相依着,身下是一大滩血,触目猩红间两人的手却贴在一起。 倒是一幅和谐的亡命鸳鸯画卷。 他这么想着,虽说这是他想瞧见的,但目睹人间真情总还是叫人有些隐隐悲痛的,他兀自叹了声,随后朝依旧厮打着的望家军亮了符令要求停下。 却在目光扫荡间,看见了一位身着深红色官服,缓缓踏上另一侧石阶的……熟人。 那人在日光下显得尤为苍白,许是身子不适的缘故每走几阶便要借力扶一下栏板,再咳几声,扶着继续往上走来。 他高挺的鼻上黏着一点碎发,唇色惨白,另一只手在官服广袖中若隐若现,衬得更加苍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气,像是一阵儿风吹来也能将他吹倒儿似的。 望舒眉头紧锁,心思凌乱,愈理愈繁。 他到底是该庆幸昏睡多日的人终于醒过来了,还是该愤怒他撑着这身病骨头来这等是非之地。 这百级石阶,沈砚冰走了许久,他咳得厉害,脆弱得仿若一株泛黄的野草。 望舒见他这样心下隐隐作痛,生了想要搀扶着他的心思,却被来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只得作罢,看着沈憬一步步走了上来。 当他的面容缓缓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时,众人无一不震惊。 可是,沈憬的下一步举动更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他刚一站稳,推开了望舒想搀扶他的手,低垂着头,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他忍着咳意,稍捂了捂胸口,一手扯下乌黑官帽,墨发凌乱地散开披在肩上,他接着行了三叩三拜,最后长拜不起。 “罪臣沈憬,生性歹毒,囚禁兄长、流放生母、残害忠臣,卑鄙不堪高位,然皇兄沈亓亦是卑劣之徒,皆不堪皇族之名。今日新君以德服人,堪掌权柄。然忘新君念及罪臣往日为渊朝江山作出的功绩,放罪臣与爱女一条生路。自此,罪臣甘愿废为庶人,剥去烬王头衔,夺去魏侯封号,搬离燕京,再不踏入九重阙半步。” “罪臣沈憬愿新君成全!” 沈憬一手捧着那顶乌纱官帽,仍旧俯身跪着,两肩却因轻咳着而时不时颤抖。 众官闻言,齐声长跪,再行君臣礼。 “臣等谨遵天命,愿辅佐新君重整朝纲,共谋社稷。”
第74章 为他按脚 百官齐声, 昂然肃静,大殿之上再无半分杂音。 望舒的目光却从未偏移半分,他从始至终只凝望着跪在他腿边的那抹暗红色, 眼睫一点点垂下, 遮去大半视线, 却将那人望得愈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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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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