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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还咳血吗?”莫微烬冷不丁问了声。 沈憬原本仍在游思,念着未归之人,这一声倒将他的思绪彻底拽了回来。咳血?莫叔怎会知晓,明明每一次都是在无人之时…… 莫微烬看破了他的心思,“你瞒得过那个傻小子,瞒得过我?你的脉微弱成这样,咳血都算是小事。” “咳,一日二三回,往日总在白日,近来却总在午夜。”见瞒不得了,沈憬实诚地交代。 咳血时肺部绞痛,一如受刑般镇痛难忍,甚至感觉自己濒死,下一刻便会暴毙。这种症状持续一炷香的时间才会缓下来,逐渐消失,胸口的痛楚也会一点点褪去。 然而不久便会卷土重来…… “你也不用太担心望舒那小子,他好歹是望大将军的亲儿子,身手亦非等闲之辈,去采个药草罢了,最多受些伤。” 如何能不担忧?阴山绝境,寻常人进去就是必死无疑,就算常年习武的去了也是九死一生。 自望舒走后,他的心口便缺了一块,时不时阵痛几下提醒着他。他不敢胡思乱想,却又忍不住遐想非非。 “小憬,你现在该担心的……”莫微烬凝望着他眉心一点忧色,“是你自己,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沈憬覆上自己的腹顶,摸着着高隆的弧度,掌心贴着肚皮感受着那儿的炙热。这孩子在他肚子里待了七个月,从一点点大长到小山丘这么大,与他血脉相连,与他生死与共。 他淡淡地说:“知道了,莫叔。” “没几天了,这些日子当心些,别磕了碰了。宁宁我帮你照顾着,这丫头我喜欢得紧,你也别为之忧心。” 宁宁现在也不过当年小予那么大,刚过他膝盖那儿,脑袋圆圆的,杏眼含笑,一颦一笑总勾起他深藏在匣子里的记忆来。 沈憬看出他的一点落寞,犹豫再三,还是道:“莫叔,是想到小予了?” “嗯,小予离开我的时候,也不过这么点儿。” 莫微烬瞟了眼远处积雪,心思似也飘回了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小予,也是在这样一个茫茫雪夜。她在一个小竹篮里,小小的,就我一只小臂这么点儿,冻得瑟瑟发抖,再吹会儿风就该被冻死了。也不知哪家爹娘这么狠心,把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娃娃扔在寺庙外头,让她哭得小脸通红。” “我实在于心不忍,就带她回去了,当成亲女儿一般宠着,性子也被我养得娇烈,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总爱在山寨子里‘为非作歹’。”他说到这儿,想起了小予当年趴在树上喊他爹爹的样子,不经意露出了几分笑意。 沈憬知道莫叔终身未娶,但依旧认为小予是他亲生的女儿,不成想竟也是养女。 他看着莫叔略显苦涩的笑脸,一时感慨万千,有些后悔自己非要多这么一嘴。 “在梦里,我见过她。”他回想起那个在樊水的梦,喃喃道:“父皇牵着我的手去到樊水,见到了莫叔和小予。” “那不是梦,是真的,不过……带你来的人不是你父皇。”莫微烬摇了摇头,看着他带着疑惑的眼,“这也不重要,记不清也无妨。” 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沈憬也不多追问,再听了他几句便睡下了。奈何眠浅,最多也只能睡小半个时辰。 墙外时不时传来些猫叫声,时厉时弱,猫看样子挨了些冻,也不知能不能撑过这腊月。 塬岭虽在国境最北,离燕京却不过十余日车程,一来一回,一月也总该回来了。 沈憬掐着日子等,夜难寐,寝难安,有时想的多了,心猿意马,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独独靠着写几封寄不出的书信来解解烦闷。 落笔,他盯着最后一句久久失神。 “君未归,予常念。” 前前后后写了十六封,家书内容各异,落款依着顺序从“嘉熙元年”到“嘉熙十六年”。他一封一封装好,叠着放进一方红木盒里,最上头压着一只长匣子——正是苏贵妃赠予他之物,那只发簪。 这只簪子注定挽不了女子的青丝了,因为他的心上人是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留给他,做个念想也好。 他拿了把精美的玉锁锁上了那红盒子,摸了摸盒子上的鸳鸯图案,抚着纹路,思绪万千。 家书只写十六封,意味着只强留他十六载,待孩子长大成人,生或死,由他自己决定。 腹中忽有一阵刺痛,袭得他只得弓着背,用两手按着肚子两侧,痛得揉皱了衣衫。好在那点痛感未持续太久,缓了几口气也就下来了。 方才那股疼劲儿来得太突然,他没放稳那红匣子,失手弄翻了砚台,几只墨笔上也都沾着乌青。书案上一时凌乱不堪,他不想劳烦他人,只得拿着几件墨宝去井边清洗干净。 身子太沉了,连蹲也蹲不得,他只得先放下了那几只狼豪。撑了撑后腰,稍稍疏解了背后的酸胀,刚决定再弯下腰去打水,就听见几声高处传来的猫叫。 在抬首时,那只野猫已经从墙顶跳下来,直直往他这里扑来。 他恍惚须臾,尚来不及躲,那只小野猫已经砸在了他身上,他被撞得踉跄,一时没能稳住身子,重重地摔了下去。 “呃……”沈憬睁开眼时眼前已是一片混沌,腹中绞痛不止,仿佛揉弄着他的五脏六腑,钻心的痛意磨得他面色尽失。 那始作俑者倒是惬意地舔了舔他的脖子,舔尽兴了,就跳到别处去了。 他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冷风刮过他的侧脸,如刀片般刺痛。他伸手摸了摸肚子,那儿已经硬如磐石。痛意只增不减,将他的意志一点点撞碎,连映入眼中的悬日也逐渐模糊。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自己的卧房的床榻上。 破碎的画面一点点拼凑起,文映枝焦急的面容也逐渐清晰,他偏了偏头,发现莫微烬紧皱着眉替他布着针。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文映枝拉过他的手,垂着脸,看见他纸般的面容还是揪心不已。 莫微烬闻言也瞧了他一眼,“日子还差了些,但也没办法了。” 他拉着宁宁刚去别地没多时,回来却见沈憬昏迷倒在了井边,匆忙将他带回榻上,一检查脉象竟发现已是临盆之兆。 望舒尚未回京,陈礼还在宫里头脱不了身。他没法子,只能令了个小厮去文府寻了文映枝来,又安排人看好了宁宁,免得让她受了惊吓。 榻上人已经疼得脊背发颤,腹中撕裂般的疼痛往全身蔓延,他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来。 片刻间,脖颈间已是湿汗淋漓,汗水滚成珠状,落进他的里衣。他的两肩都在微微发抖,手紧紧抱着肚子,忍下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望舒还未归,倘若见不到最后一面…… 沈憬思绪早乱如纤麻,错综缠绕着,将他的心也一圈一圈裹着,勒得生疼。 “还要熬一阵,你忍忍。”莫微烬也不忍心去看他惨白的脸色,在他舌底放了参片,“含着些,趁着平缓些的时候赶紧眯会儿。” 只是,沈憬现在已经听不清多少话语了,周身骨骼都要碎裂一般,将他的思绪碾成细沙。他将下唇咬得渗血,一点腥红渗开,更有几分触目惊心。 文映枝被他这副苍白虚弱的样子吓着了,用自己的侧脸去贴他寒凉的手心,声音也不止地颤抖,“憬你忍忍,生下来就没事了……肯定会没事的。” 沈憬盯着她许久才终于看清她的面容,忍着疼意挤出个笑来,“嗯。” 鲜血不止,染红了大半床褥。 那点狠劲把他的意识都磨平,他神志混乱,想起了许多过往的人与事,喜乐苦悲皆有,却总是围着某个熟悉的人。 怎么还不回来……我都要生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望舒…… 生这两个孩子,你没有一次在我身边。 “按着他些,别让他乱动。”莫微烬指挥着泪眼婆娑的文映枝,暗道拖得太久了,怕是难。 长发凌乱地铺在榻上,几缕粘过热汗后黏在一起,贴在他的脸上,墨色长睫也因疼痛而不止地颤抖,像是羽翼受伤的白蝶,脆弱破碎,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医圣……还要多久……”文映枝被吓得不轻,以前陪着吟烟临盆时也是忧惧不已,今日这场面却比当时更要惨烈。她紧紧攥着沈憬汗湿的、发凉的手,一遍一遍唤他的名字。 莫微烬眉头紧锁,一针又一针扎下去,人刚昏睡过去就被扎醒,即使这样了他还是说了句“快了。” “别哭……韫……”沈憬自是听得见文映枝在哭,气若游丝道:“没事的……” 他疲惫得睁不开眼,唇色尽失,身子时不时地颤抖。 从白日折腾到浓夜,又从浓夜捱到晨露。 莫微烬用双手接着孩子,刚剪断了脐带,孩子的哭啼声就在整座院子里炸开。 他赶紧用襁褓将孩子裹好,眼也没抬,就匆匆道:“快!快抱给他看看!” 这一声,却等不回音。他疑惑地看了眼文映枝,见她神色茫然,瞳孔放大,怔怔地望着榻上的人…… 他手上动作不再,移目望了榻上人,一如深深睡去了般,再没了声响。
第80章 亡妻遗物 “嘉熙元年 结发妻 望舒回到燕京的时候, 那场接连数日的雪终于停了。片片白茫落在尘世间,也落白了他的发。 他摔断了一条腿,没办法翻墙, 只得从偏门偷摸着进来。 来给他开门的小厮却不敢正眼看他, 他也没分多少眼神给他, 只是匆匆忙忙地将那株芜叶递给他,交代了句“给莫医圣”就往西边去了。 他的一条小腿已经彻底没有知觉了, 只得拖着一条腿跌跌撞撞往里头去,连那柄长剑都成了拐杖。他走得极慢,稍快些便重心不稳,险些就要摔了去。 汀屿阁里却传出了几声婴儿的啼哭。 他心下一紧, 手心不由得冒着冷汗, 一时慌了神忘记稳着身子,一个踉跄才堪堪站稳。 孩子, 已经出生了吗? 他忐忑地推开门, 见一人立在小床前,微微俯着身子,用手挑逗着小家伙。那人穿得单薄, 衣物紧紧贴着身形,清瘦得让他心疼。 望舒急阖了门,沈憬闻声便回眸来看他,轻声道:“回来了, 看看孩子吧。” 他盯着望舒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 忍不得蹙紧了眉, 待人走近时他趁其不备扯开了望舒的下衫,失神地看着那一片瘆人的乌青。“待会儿让莫叔看看……” 望舒揽他入怀,与他交织了一个绵软的吻, 彼此的气息渗透着,足以品到点点甘霖。唇瓣分开时,沈憬已被亲得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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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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