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找了一切可能存放东西的地方,却无法寻见那把能打开红木盒的钥匙。他捧着那红木盒,摩挲着轮廓,那里头,定然是沈憬留给他的东西。 他不甘心,执念已深,而达不成的执念却梗在他心口,让他气息不畅,让他心如刀绞。他自暴自弃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疼感随之袭来,钻进心肺里,更是苦不堪言。 希冀乍现,他顾不得重疮未愈的腿,狂奔去汀屿阁,于铜镜前拉开了那格饰物盒,赫然入目的是伴着他成长的那枚玉扣——那曾经饱寄相思的物件。 浅青流苏间,一把玉钥隐隐若现。 这玉钥,正是他所求之物。 “咔哒”一声,望舒的手颤抖着打开了那红木盒,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方匣子和一封封书信。 最上头的那封,名为“与君书”。 卿,见书如晤 君见此书,吾已作泉下客,勿念,勿寻。 与君纠葛十数年,情入骨髓,相思难寄,奈何病骨难医,疾入膏盲。泉路近,情思浸。幸于樊水同君共结连理,高堂已拜,对酒已浊,恨不成爱侣,怨守不尽终生。 此间种种,多有欺瞒,吾私心使然,愿与君共渡山水末程,了却遗憾。却不料,情深意切,艰涩暗生,憾愁愈浓,陈伤愈烈。 吾故后,念君之性,定悲恸难捱,望君念及膝下幼子,切勿相寻。吾不能伴君身侧,记添衣,勿贪凉。 嘉熙元年 结发妻 沈憬留 望舒看着落款,恍惚良晌。 沈憬的墓立在别野山上,那山清净,少有人烟。 出殡那日,望舒没能赶上。 是夜,他倚着那块碑,赏了一夜月色。 你长眠,我常念。 那年鄞宫初见,心悸一甚。六年相依相生,救赎相与,情愫暗生。纠缠数载,宿命已定。念君之言,吾为膝下儿女铺前路,盼君泉路相候十六载,吾定相寻。 来世,再做夫妻。 嘉熙二年,正月,嘉熙帝发妻薨逝,举国丧,万人同悲。 无人知晓嘉熙帝发妻身份,甚至连一个姓氏都不曾流露。众说纷纭,但最终无一不是消磨于尘土之中。 二月,嘉熙帝册立幼子望洄为太子,册封幼女望宁为长宁长公主。 此后,一切上书恳请君王早立中宫的折子无一不被驳回。嘉熙帝只留下一句:“朕与发妻情深一往,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两处离索 嘉熙四年春梧州 疲春日浅夜笼寒, 森然暗生,唢呐铜管声震着深山,从小径尽头抬出了一座花轿。 轿子抬得时缓时快, 又常颠簸, 低沉诡然的唢呐声中还夹着隐隐的啜泣声。抬花轿的不是壮夫, 而是几位上了年纪的老翁,须发都白了, 眼也红肿着。轿子边上还追着个老妇人,用帕子掩唇哭泣着,她忽的惊大了眼,失神大喊:“儿啊——” 从轿子里掉出来一块牌位, 重重地砸在地上, 弹到不远处。 抬轿子的叔公们闻声停下来,扔下了轿子, 也顾不得新娘子摔着没, 直冲到老妇人身旁,盯着那块牌位瞧了又瞧,连连问:“没事吧, 磕坏了没,今个儿可是七郎大喜日啊,怎么就摔着他了。” 七郎的娘抱着那块牌位擦了又擦,抹了又抹, 心疼不已, “七郎啊, 娘花钱给你买了个媳妇儿,你在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啊。” 她的眼神又瞬间变得凶狠,朝着那轿身瞪了眼, 狂躁地扯开殷红的轿帘,抬手就要扇轿子里的姑娘一掌,嘴上还骂着:“小娼妇,连我儿都抱不稳,一百两银子白花了!” 那一掌并未顺畅地落下,倒是悬在了半空,她的手被这位新娘子牢牢地握着。 那新娘子盖着碎花盖头,清丽的音色从红布里透出来,“老东西,你儿子一个人上路就够了,偏要毁掉个清白人家的姑娘。这么怕你儿子没人伺候,你自个儿寻块白绫吊死去陪他啊!” 女子冷哼一声,狠狠地甩开了老太婆的手,人没站稳,甩开来几步远。 那几位叔公也慌了神,绑来给七郎配冥婚的丫头分明是个胆小的,瘦瘦弱弱的,比纸还要单薄些,话也不敢大声说,而今怎么这样有劲了? 难不成被调包了? 几个老汉算是想通了,撸起袖子就要将轿子里的女人好好教训一顿,刚举起拳头要大干一场,陡然有一阵冷风刮过耳侧,凉得脊背都发颤。 他们面面相觑,暗道不好,怕不是见鬼了? 霎时,山野间漫是白烟,浸过八尺高,盖过了那几个老汉的脑袋,蒙得他们什么都瞧不见了。他们惊呼着,摸不清方向甚至撞到了一块儿去,跌在地上,朝着四面八方磕头道:“山神大老爷放过我们吧!我们七郎死得可怜,只是想给他找个媳妇儿,陪他一道儿上路啊!” 四下唯有白雾,并无回音。 他们颤颤巍巍地扶着地,污浊的眼睁得老大,惊惧得老泪纵横,遽然有一道力击在他们后背上,脊柱仿若断裂,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连惊呼声都消泯了。 轿子里的姑娘忙扯下盖头,刚要去外头看看动静,却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只骨感修长的手,那只手重又将轿帘缓缓拉开。 来人一身素衣,色如霜雪,腰间悬着一抹月白腰封,衣袖上绣着流云纹,衣料也是上好的云锦缎面。男人眼上蒙了一圈白绫,只露出半张脸,却也遮不住他的朗艳独绝。 “姑娘,我带你出去。” 轿子里的人注视着他那双眼,“你看不见?” “看得见,只是受不得明光。”男人轻声慢语道。 女人点了点头,哦了声,又道:“公子你来迟了,那倒霉的丫头我已经救了,在山脚下那座寺庙里头等着呢。”女子一身嫁衣,并未点妆,皓齿红唇,生得一双含情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身前人,“我叫鱼寐,池鱼的鱼,浅寐的寐。” “扶岍,岍山的岍。” 鱼寐眼亮了些,不自觉凑近了些:“你姓扶的话,难不成认得那位玉面修罗?” 扶岍眼睫微垂,“我不记得了。” 鱼寐歪着头站了起来,与他错身,走了出来,眯着眼细细瞧他,“眼睛不好就罢了,怎么连记性也不好,还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了。”扶岍诚恳道。隔着一层薄纱,身前人的脸庞也模糊,他依稀能看出女子姣好清丽的面容,淡淡道:“鱼姑娘,引我去寻那位姑娘,让我带她回樊水。” “你是苗人?认得莫微烬?”鱼寐轻挑黛眉,惊讶地问。 扶岍道:“认得,我并非苗人。”至于他究竟是何方人士,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鱼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奈何被那层白绫挡着,看不清扶岍的眼,试探着问:“看得见我?” “……”真的没瞎,只是受不得光而已。扶岍念着对面是位女子,才忍下驳斥的冲动来,语气平淡道:“嗯,看得见。” “公子可猜我春秋几何?”鱼寐笑道,摆手理了理红裳,“碍事。” 扶岍沉思片刻,不敢冒犯地瞧女子太多眼,“鱼姑娘沉鱼落雁,几何年岁,皆是相宜。” 鱼寐闻言笑了出声,“再过两载春,我便到不惑之年了,看不出来吧,所以替了这被配了冥婚的丫头,那些傻的也不觉着怪异。” 但看她这相貌,着实猜不得她年岁。扶岍也甚觉诧异,一时瞧得恍惚,良晌,正色道:“劳烦鱼姑娘引我去了,我应了那姑娘的爹娘,要好生将她带回家去的。” “好了,同我来吧。”鱼寐挑逗满意了,扬了扬红袖,侧身沿着山路走着。 “鱼姑娘是如何介入此事的?”扶岍跟在她半步后,恰迎着漫山霞光,他不得不提袖遮了遮眼。 见他动作,鱼寐疑惑道:“你这双眼怎么伤的?”她话语刚落,就生了悔意。问一个失忆之人过去的事,跟对牛弹琴有何区别?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鱼寐抢在他回音前道,“那日我刚到梧州,随意找了个酒楼吃了些小酒,恰听见几位上集市来的妇人交谈,说村东头的李家买了个姑娘来,要给他家刚过的儿子配冥婚。我自是见不得这样乱糟蹋人姑娘的,问了地名,就寻了来。” 还是位行侠仗义的女子,世间少见。 “我见过许多清冷出尘的贵人,但如你这般的,尚属头回。你就不好奇你是如何丢的那些记忆?” 扶岍收了长袖,背在身后,微敛双目,凝望着烂漫暮景,这一年的过往徐徐涌上心间。 他陷在一场梦中,久不得出。 他也是后来才知晓,那场梦,他做了整整两年,两载春秋,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竟都在睡着。 再睁眼时,他意识模糊,目光所及也朦胧,只觉得自己这一觉躺得太久,似乎连这具身子都不属于他了。 他听见的第一句话是莫微烬说的:“总算醒了。” 问及年岁,他道不知。 问及姓名,他道不知。 问及过往,他仍道不知。 莫微烬这才收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思,怅然叹道:“你身子里的蛊毒清了,头脑倒伤着了,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该知何事?”他凝目问。 “扶岍,你的名。”莫微烬抬手指了指他,“旁的,暂时忘却了也无妨。” 他喃喃念着“扶岍”。 “泣泪海棠是情蛊,你忘了那段情谊,尚在情理之中。不过你居然什么都记不得了,这倒是让我意想不到。” “他所及之处,你就一并忘却了。想来……是你与他情根深重,纠葛太深了。” 扶岍定定看他,眼神却是茫然。 “罢了,扶岍,你有一段情,有一段仇,必须择其一为先。” “何等仇怨?” 莫微烬沉声道:“你的双亲。” 扶岍敛目道:“仇。” 大病初愈,他仍是虚弱不堪。莫微烬为他寻了座灵山,让他在此地修养着,沐浴着天地精华,也能恢复得快些。自后一年里,他几乎未离开过那儿。 待身子好些握得起刀剑了,他便重新练起剑术,那些招式刻在他的血肉里,他虽失了记忆,居然也能挥出个大致来。 这一行,还是他病愈以来走的最远的一回。 燕京皇宫 莫约八九岁的姑娘扎着两个丫髻,发上悬着串浅蓝坠子,她眉目隽秀如画,唇色樱红,出落得亭亭玉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8 首页 上一页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