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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画的。” 江寻展开。 画上两个人。 一个紫袍捧书,眉目清冷如旧。 一个玄甲提刀,身形巍峨如山。 两人中间,站着一个身穿太子冠服的小人儿,被一左一右牵着手。 画技实在算不上精湛,周子佑在丹青一道上没什么天分。紫袍的人脖颈画得长了些,铠甲的人脑袋又画得小了点。 但那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影,确确实实,站在一棵参天的银杏树下。 树是金黄的,地上铺满了落叶,像是碎金。 画角用稚嫩的小楷写着三个字:同德居。 江寻那双翻阅过无数机密卷宗、批阅过无数生死奏折的手,指尖在画纸边缘停了很久,久到卫青都凑过来看了一眼。 卫青没说话,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走了。” 周子佑猛地扭过头,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太傅保重身体。太保……少吃些排骨。” 銮驾远去,残阳如金,将巷子染成一条温暖的河。 江寻将画仔细卷好,递给卫青。 “挂书房。” “挂哪面墙?” “你定。” 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没了太子在府上鸡飞狗跳,同德居安静得恍如隔世。江寻被请去国子监主修会典,早出晚归。卫青依旧掌着京畿大营的军务。 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到了暮色四合时,便会回到同一个院子里,吃一顿饭。 卫青开始学着炖汤。 不是军营里那种下料生猛、调味粗犷的大锅炖,而是用文火慢熬,细细撇去浮沫,加了枸杞和红枣的养生汤。 第一回端给江寻时,江寻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跟谁学的?” “太医。” “太医的方子里,有花椒?” 卫青低头,看见汤面上浮浮沉沉的花椒粒,他抿紧了嘴唇。 “我分不清花椒和枸杞。” 江寻看着他,片刻后问:“一个红色,一个褐色,如何分不清?” “……都差不多大。” 那碗汤最终还是被江寻端走了,他亲自下厨,重做了一锅。 卫青蹲在灶台边上打下手,烧火添柴,被烟呛得眼泪直流。 “出去。”江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 “不。”卫青的回答又倔又闷,“你手还没好利索。” “我只是切一片姜。” “万一呢?” 江寻握着刀的手顿住。 他侧过头,看着蹲在灶膛前、满脸烟灰活像只花猫的卫青,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去,继续切菜。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着两个人的侧脸,一个冷白如玉,一个麦色坚毅。 光影交错间,是说不出的安稳。 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 春日,江寻在院里种了几株兰草,卫青嫌浇水麻烦,不知从哪弄来一棵半人高的铁树,直愣愣地杵在旁边。 那铁树把兰草的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江寻盯着那棵树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让福伯搬去了墙角。 卫青下值回来,发现铁树“失踪”,气势汹汹地去找江寻理论。 理论到一半,被塞了一嘴甜到发腻的麦芽糖,所有火气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全咽了回去。 夏末,江寻的旧疾犯了一回。 不算严重,只是低烧了两天,出了一身虚汗。 卫青却如临大敌,告了三天假,搬了把椅子就守在床边,谁劝也不走。 “太尉,京畿大营的军报——” “搁门口。” “太尉,兵部的公文——” “搁门口。” “太尉,陛下急召……” “告诉陛下,”卫青的声音沙哑又强硬,“臣的夫人病了。” 传话的小黄门呆若木鸡,在原地飞速运转了三圈脑子,决定把原话带回去。 据说,年轻的天子听完后,先是愣住,随即笑骂了一句“混账东西”,便再未追究。 江寻退烧那天,睁开眼,便看到卫青趴在床沿睡着了。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条没拧干的巾帕,水珠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 江寻盯了很久,伸手,拿掉了那条冰凉的帕子,将卫青的手塞回了温暖的被子底下。 那只握惯了陌刀的手,手心滚烫。 入秋,大周会典修完第一卷。 江寻递呈御览,周璟看完,亲笔批了四个字——功在千秋。 卫青听闻后,竟直接去了国子监,在大门口牵着马,等了一个时辰。 江寻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他家将军站在漫天飞舞的银杏叶下,身形笔挺如松。 “来多久了?” “刚到。” “门房说你站了一个时辰。” “门房记错了。” 江寻没再戳破,走过去,自然地接过了马缰。 “今晚想吃什么?” 卫青条件反射:“排骨。” “换一个。” “……排骨汤。” 江寻用马鞭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换。” 卫青揉着手背,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桂花藕?” “成。” 两人牵着马,并肩走在铺满碎金的长街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又缓缓交叠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建兴五年,冬。 大雪。 同德居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太子周子佑——如今已是十二岁的少年——顶着风雪从东宫跑来蹭饭。 推开院门,他看见卫青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手法依然笨拙,蒜皮剥得到处都是。 “太保,您这蒜剥的,丢到战场上都算临阵脱逃。” 卫青抬头瞪了他一眼,继续跟手里的蒜瓣较劲。 江寻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翻动的声响,混着辛辣鲜香的气味,从木门后传出来。 周子佑往里探头。 “太傅,学生来蹭饭了。” “碗筷自己拿。” “太傅今日气色好多了。” “你太保的汤,熬得还行。” 门外剥蒜的人手一抖,一颗圆滚滚的蒜瓣飞出去,砸在了周子佑的靴子上。 饭桌上,三个人坐成品字形。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赫然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 “不是说了少吃排骨。”江寻道。 “这是给殿下做的。”卫青嘴硬。 “学生不爱吃排骨。”周子佑诚实得像一把刀。 卫青夹着排骨的筷子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江寻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吃吧。” 卫青低下头,默默扒饭,耳根却红透了。 雪落在窗棂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将三个人的脸庞都映得暖融融的。 饭后,周子佑在书房写了一篇策论,交由江寻过目。 江寻看完,提笔改了三处,递回去时,在末尾多添了一行字。 “天下之治,不在一人之力,而在万民之心。” 周子佑将策论小心揣好,临走前,在门口站了许久。 “太傅、太保,”他回过头,声音已然褪去所有稚气,沉稳而坚定,“学生他日若为天子,这同德居的匾额,谁也不能摘。” 江寻倚在门框上,身上披着卫青方才拿来的大氅。 “殿下说了算。” 周子佑笑了,转身,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銮驾远去,卫青从背后走过来,将江寻肩上的大氅拢得更紧了些。 “进去吧,冷。” 江寻没动。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干上覆满白雪,根却依旧深扎在泥土里。 来年开春,又会是满树的金黄。 “卫青。” “嗯。” “你说,这棵树能活多久?” 卫青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反正比我们久。” “那就够了。” 风吹过,院门上那对早已褪了些许颜色的大红灯笼轻轻晃了晃。 灯光落在门楣上“文武双全”四个鎏金大字上,依旧灼灼。 卫青的手穿过大氅,找到了江寻的手,牢牢扣住。 两枚一模一样的赤金对戒在雪光中轻轻碰了一下。 不响。 但,很稳。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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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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