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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烫得他浑身发疼——那是久违的、活着的刺痛。 他太久没有接触过这样滚烫的温度了,皮肤在热水的包裹下泛起不自然的红。 九渡本以为,所谓的清洗,是要对他动用梳洗刑的意思。 滚烫的沸水浇灌肉身,铁梳上粗粝的铁钉刮过皮肉,这才本该是他待的人间炼狱。 而不是如此坐在浴桶里,有人伺候他梳洗的金贵生活。 “这身上……” 年长的嬷嬷刚开口,就被同伴用眼神制止了。 两人沉默着,用不算粗糙的布巾擦拭着九渡的身体。 水很快变得浑浊,浮起一层污垢。 她们换了一桶水,又换了一桶,直到第三桶水时,才勉强能看清人影。 嬷嬷们的手在九渡背上停留了很久。 那里布满了疤痕——纵横交错的鞭痕,深褐色的烙伤形状各异,甚至还有一个模糊的字迹,仔细辨认像是个“叛”字,太多太多…… 许多都是旧伤痕了,才勉强没造成更大的二次伤害。 九渡的左肩胛骨整个向里凹陷下去一块,那是被铁锤狠狠砸碎过留下的。 嬷嬷的手按上去时,九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的更厉害了。 “轻些。”年轻些的嬷嬷低声道。 两人放轻了动作,但有些污垢已经和疤痕黏合在了一起,需要用些力气才能搓下来。 九渡始终闭着眼睛,任由她们摆布。 洗干净,换上干净的布衣,头发被简单束在脑后。 嬷嬷们退下后,九渡一个人站在偏殿中央。 他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手。 十指关节全部肿大变形,有几根手指弯曲成怪异的角度,根本无法伸直。 何必呢? 何必要放他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罪人回到人间。 门外传来脚步声。 九渡立刻低下头,摆出那副瑟缩怯懦的姿态。 门开了,渠安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 “宫主要见你。” 九渡没有动,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聋了?”渠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跟上。” 九渡这才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他的左腿无法完全伸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身体向右侧倾斜,全靠那条还能勉强支撑的右腿维持平衡。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艰难。 渠安走在前面,大步流星。 他下意识,把九渡当成一个正常人。 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主殿的内室。 仲殇时独自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九渡站不住,干脆就不怎么标准的跪下了。 仲殇时瞥了一眼,也不怎么在意他的逾矩。 主人还是那样,雍容华贵。 长长的墨发不拘小节的披散下来,配着那张妖冶雅致的脸,光是坐在那里,就是让人挪不开眼的盛景。 可九渡的目光最终还是锁在了那些点心上。 绿豆糕翠绿诱人,桂花酥金黄酥脆,芝麻糖上沾满了饱满的芝麻粒,枣泥饼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每一种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真的很饿了。 很饿很饿。 紧接着,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仲殇时抬眼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九渡脸上停留了片刻——洗干净后,这张脸终于能看出人形。 虽然瘦得脱相,虽然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的干裂依然触目,但至少还能认出这是九渡,而不是一具会动的骷髅。 九渡当年,是他眼里长得最好看的…… 叛徒。 “饿了?”仲殇时的声音平静无波。 九渡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些点心,眼睛一眨不眨。 他怕,他怕一开口就是露馅的哭泣。 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擦了擦,但这个动作反而让那点晶莹更加明显。 仲殇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水的热气氤氲起来,模糊了面前的故人。 “想吃可以。”仲殇时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但要做件事。” 九渡依然盯着点心。 做什么呢?什么都可以。 他早就不是九渡了,他只是个罪人。 一个被所有人唾弃,靠着装疯卖傻苟活的罪人。 有没有罪,早就无从分别。 “学狗叫。” 仲殇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学一声,给你一块。”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九渡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仲殇时。 他的眼睛很空,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像是在看仲殇时,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 原先的仲殇时,从不这样折煞他的。 他恨他。 主人恨他。 可怎么办呢? 久到仲殇时几乎要失去耐心,久到仲殇时要再次开口—— 九渡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个空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他慢慢趴下身,双手撑地,膝盖着地,摆出跪爬的姿势。 膝盖骨碎过,搁在地上格外疼,可九渡不在乎了。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抬起头,仰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仲殇时,张开嘴: “汪。” 仲殇时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不自主的捏着桌角,手背青筋暴起,直到感觉手里那小小的一块木头快要碎掉。 他看着九渡。 九渡也看着他,眼睛是天真的期待,像是在问: 我叫了,点心可以给我了吗? 天真,残忍的天真。 “汪!”九渡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还配合着摇了摇并不存在的“尾巴”。 他向前爬了两步,停在仲殇时脚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桌上的点心,又看看仲殇时,像是在催促。 仲殇时缓缓松开凌虐桌子的手。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绿豆糕。 糕点做得精致小巧,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更显翠绿欲滴。 他拿着糕点,在九渡眼前晃了晃。 曾经,他会把这块糕点,亲手喂进他的少年嘴里。 多令人怀念,不会被他羞辱的九渡。 物是人非。 九渡的目光跟着糕点移动,喉咙又滚动了一下。 “想要?”仲殇时问。 九渡用力点头:“汪!” 仲殇时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九渡眼中的期待开始慢慢变成困惑,久到那点微弱的光又开始有熄灭的迹象。 仲殇时手一松—— 绿豆糕掉在了地上。 精致的糕点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上了灰尘,停在仲殇时的脚边。 九渡的目光跟着下移,看着那块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点心。 他能捡起来吃的吧? 仲殇时抬起脚,缓慢地、用力地,踩了下去。 鞋底碾过糕点,翠绿的颜色瞬间被碾碎,混入灰尘和鞋底的污渍,变成一团狼藉的、分辨不出原貌的糊状。 他收回脚,声音冰冷:“吃吧。” 九渡看着地上那团东西,一动不动。 仲殇时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愤怒?屈辱?不甘?只要露出一丝,就证明他是装的,证明他还有自尊,还有理智,还有……属于九渡的情感。 他一定会惩罚他的欺骗,可他有多么希望九渡是在骗他, 他还记得自己……该多好。 死也该做个明白鬼。 但九渡没有。 他只是盯着那团被踩烂的点心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然后他俯下身,用舌头慢慢把那坨食物卷进嘴里。 他没有咀嚼,就那么囫囵吞下去。 连带着灰尘和鞋底的污渍一起。 只是他的动作急切而慌乱,像是怕有人跟他抢。 仲殇时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了。 他看着九渡趴在地上,像一条真正的、饿疯了的狗一样,舔食着地面上点心的残渣。 他的舌头扫过地面,将每一粒碎屑都卷进嘴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呜咽声。 那张脸上,甚至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那笑容……太真实,太刺眼。 这个人……曾经是他最骄傲的暗卫。 曾经站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 曾经因为他赏了一盘同样的绿豆糕,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眼睛弯成月牙,说:“真甜。” 曾经,是他愿意搂在怀里,陪他出入生死许多年的……九渡。 可现在,他趴在地上,舔食着被踩烂的点心残渣,还笑得那么开心。 “够了。”仲殇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九渡没听见,还在舔地面。 他的舌头已经扫过了那块地面好几遍。 “本宫说,够了!”仲殇时提高声音,一脚踢开九渡的脸。 九渡被踹的一个踉跄,向后跌坐。 脸上火辣辣的疼。 九渡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点心的碎屑。 他茫然地看着仲殇时,像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让吃了。 “饿……” 仲殇时闭了闭眼。 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那盘点心放在地上。 “吃这个。” 九渡看看地上那盘点心,又看看仲殇时,眼神警惕。 犹豫着不敢伸手。 “吃。”仲殇时又说了一遍。 九渡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酸苦的咸充斥着脑海。 他狼吞虎咽着,噎的翻了白眼也不停下。 不敢停下。 停下就是整个世界在喧嚣着对他的恨意。 起初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渐渐地,颤抖越来越明显,连带着他整个身体都在抖。他手里的枣泥饼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块。 一边吃,喉咙里一边发出含浑的、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只是没有眼泪。 一滴都没有。 就好像,这三年来,他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 烛火将九渡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随着颤抖而晃动,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幻影。 仲殇时想起了三年前的冬天。 那年的雪特别大,九渡出任务回来,浑身是雪。 仲殇时拿了自己的大氅把人裹在怀里,又让人端来热汤。 九渡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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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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