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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空洞,迷茫,嘴角咧开的弧度有些怪异,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就像……就像一个真正的傻子。 他抬起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在空中抓了抓,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指着渠安,含糊不清地说: “亮……亮亮的……虫子……” 渠安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九渡,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伪装的痕迹。 但九渡的眼神涣散,瞳孔没有焦点,嘴角甚至还流下了一道涎水。 完了,不会真成傻子了吧。 “九渡,你别跟我装。”渠安的声音沉了下来,“宫主要见你,你装疯卖傻也没用。” 九渡像是没听见,继续挥舞着手,去抓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虫子,嘴里念念有词,全是毫无意义的音节。 旁边的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统领,他好像……真的疯了?” “闭嘴!” 渠安呵斥道,但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浓。 他又一次不相信,他又一次……不得不信。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九渡的衣领,将他从草堆上提起来。 九渡轻得可怕,渠安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那具身体瘦骨嶙峋,隔着破烂的衣衫都能摸到根根分明的肋骨。 他变了太多。 九渡没有反抗,任由渠安抓着,只是歪着头,痴痴地笑,口水流得更凶了。 “你最好是真的疯了。”渠安压低声音,在九渡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否则,见到宫主,你会比现在惨一千倍,一万倍。” 九渡,我不信你疯了。 可要装,就装的久一点。 说完,他松开手,对身后的侍卫吩咐: “带走。”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九渡。 九渡的腿根本站不稳,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嘴角那个怪异的笑容一直挂着。 这是一场盛大的,心照不宣的谎言。 从千奴房到宫主殿,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九渡被半拖半架着,走过他曾经熟悉的每一条路。 训练场、藏书阁、议事厅、回廊、花园…… 一切都没变,又一切都变了。 三年前,他是宫主身边最得力的暗卫,可以在这座宫殿的大部分地方自由行走,受人尊敬,甚至畏惧。 那时他脸上戴着面具,敢在阳光下与主人说笑。 三年后,他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被拖着走过这些地方,承受着沿途所有人惊异、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开始惧怕阳光的照耀。 “看,那不是九渡吗?” “天啊,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说疯了,你看那样子……” “活该!” 议论声断断续续传进九渡的耳朵,他听不真切,但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心却密密麻麻的灌着冷风。 疼。 太疼了。 可只有疼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才能让他记住,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才能让他……继续演下去。 终于,主殿到了。 灯火通明。 九渡曾经无数次出入这里,有时是汇报任务,有时是接受赏赐,有时……只是宫主想找人说话。 那时,他总是站在殿内的阴影处,或是跪坐在主人身前,安静地听,安静地看,偶尔抬头,都是仲殇时在灯下线条柔和的侧脸。 那曾是他贫瘠的生命中,唯一的光。 “在这里等着。” 渠安对侍卫吩咐,又看了一眼九渡 ——后者正试图去抓廊下灯笼的光影,嘴里发出“哇哇”的赞叹。 渠安眉头皱得更紧,转身进了大殿。 荒谬。 殿内,仲殇时依然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自从吩咐完渠安,他就一直在主位上发呆,晚膳也没顾得上用。 丝丝缕缕的回忆里,全是他和九渡的曾经。 当初就应该……狠心要了他的命的,也省的,再纠结这么多无用的过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人呢?” “回宫主,”渠安单膝跪地,语气要多复杂就有多复杂, “九渡……带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渠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 “他好像……疯了。” 仲殇时的手指微微一顿。 “疯了?” “是。属下见到他时,他神志不清,言语混乱,对着空气抓虫子,还流口水……” 渠安描述着刚才所见, “属下试探了几句,他毫无反应,似乎真的神智失常了。”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熏香袅袅上升。 灯火明亮,却照不进他游移不定的心。 良久,仲殇时才缓缓开口: “他贯是会装。” 渠安抬头,看到宫主脸上那抹复杂的神色。 讥讽,厌恶……伤感。 “当年在北域,他也能装得一脸无辜,装得忠心耿耿。” 仲殇时继续说,只是声音实在不大,絮絮叨叨,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装疯卖傻,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装的对他那么忠心,让自己差一点,差一点就彻底回报给他同等的感情。 奴才就是奴才,哪来的真心。 到处都是算计。 渠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是,宫主明鉴。那……还要见他吗?” “见。”仲殇时放下书卷,站起身, “带他进来。本宫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程度。” “是。” 渠安退出大殿,很快,两个侍卫架着九渡走了进来。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仲殇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虽然已经在暮色中见过一次,但此刻在明亮的灯火下,九渡的惨状更加触目惊心。 破烂的衣衫勉强遮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疤痕——鞭痕交错,烙伤狰狞,还有多处骨头畸形愈合的凸起。 他的头发枯黄杂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他瘦了好多,也破旧了许多。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姿势——左腿扭曲着无法伸直,右臂软软垂着,整个人像一具被扯坏了的木偶,全靠两个侍卫架着才能站稳。 而他的脸上,挂着那种空洞的、痴傻的笑容,嘴角还残留着水的痕迹。 不知是泪,还是涎水。 侍卫松手,九渡失去支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响,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好奇地抬头,环顾着大殿,眼神涣散地四处张望。 “亮……好多亮……” 他含糊地说,伸出左手去抓空气中跳动的烛光。 仲殇时一步一步走下主位,停在九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试图从那副痴傻的表象下,找出任何伪装的破绽。 “九渡。” 仲殇时开口,声音平静,“抬起头来。” 隔了太久没在这人面前亲口叫他的名字,居然也会有物是人非的一天。 九渡像是没听见,继续抓着他的“亮光”,嘴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他听见,他听见了的。 他多想回应。 可他不敢看到主人的脸。 主人一定是恨的,厌恶的,他怕那样的眼神。 九渡最怕疼了。 九渡最疼了。 “本宫让你抬起头来。” 仲殇时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又在装,他就是在装。 这次九渡有反应了。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凌乱的头发向两侧散开了一点。 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那双瑟缩恐惧的眼睛。 那一瞬间,仲殇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这张脸……曾经那么鲜活,那么明亮,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有浅浅的酒窝。 可现在,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曾经盛满阳光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浑浊的雾霭,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就像……就像真的失去了神智。 只有深底藏着消退不掉的恐惧。 留下的是罪人“九渡”,他的小九,他那鲜活的小九,只能算遥远的看不见的曾经。 可仲殇时不信。 他太了解九渡了。 这个少年曾经是他最得力的暗卫,机敏、隐忍、善于伪装。 多少次任务,九渡就是靠着精湛的演技骗过敌人,为千影宫立下汗马功劳。 装疯? 对他来说,或许真的不是难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仲殇时蹲下身,平视着九渡的眼睛。 九渡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亮……亮亮的人……好看……”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仲殇时的脸,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徒然垂落。 他喃喃着“脏”,又开始抓他身旁的,烛火晃动的光影。 仲殇时的目光落在九渡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可以同时射出十二枚暗器,每一枚都能精准命中目标。 现在它们关节肿大变形,手指弯曲不直,溃烂,淤血,数不胜数。 在不复曾经的纤细修长。 “你饿了?”仲殇时换了个问题。 九渡缓缓转过头,又是那种令人心烦气躁的痴傻笑容: “馒头……好吃……飞了……臭……”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模仿馒头掉进粪桶的样子,然后皱起鼻子。 表演得很像。 太像了。 如果九渡是真的疯了,他不应该对“馒头”这个词有如此迅速的反应,更不应该能连贯地描述出白天发生的事。 除非……他根本没疯,只是装疯卖傻,试图逃避,试图博取同情。 三年了,这个人还是这么会装! 当年装无辜,现在装疯癫,他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一个可以随意戏弄的傻子吗? 可仲殇时不愿再怀疑了,就算给个借口,能让他多留这人两年性命,他也认了。 九渡欠他的,得慢慢还。 仲殇时转身:“渠安。” “属下在。” “把他带到偏殿洗干净,再来见我。” 九渡。 你最好真的疯了。
第3章 这是饿了多久 偏殿的热水氤氲成雾,模糊了轮廓,也模糊了人的心。 九渡被两个嬷嬷按进浴桶时,整个人都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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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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