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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均又闭上了眼,靠在床边,等脸上温度退散。 “君臣有别,臣受用不起。臣要熄灯,陛下请回。” 他没说话,也没迟疑,抓起灯罩扔到了一旁的烛火之上。 烛光泯灭,一室漆黑。 沈均从床头滑下,仿佛床上没有另一个人一般,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头朝里侧睡去。 雨夜将月光遮住,最后一处灯火熄灭之后,四下便堕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厚重的夜色像浸了水的锦缎,沉沉覆下来,沈均能听到天子骤然攥紧的呼吸。 他并不想怎么着谢际为。 他只是不想在今夜再见到他,像一个伫立不倒的证据一样提醒他一个时辰之前下的决心有多好笑。摘星阁的门又没锁,如今的谢际为也不是当年那个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自己宫中的小太子,他大可回他的两仪殿,回宫中任何一处殿堂。 只要别留在这里就好。 沈均在心里哂笑一阵。他数着几个数,等着听谢际为的脚步声,等着感受身边床榻猛地一轻。 一,二,三…… 十息过了,脚步声没响,反倒是呼吸声弱得快听不到。沈均心头一跳,喉间发紧,咬着牙不转身。 他倒要看看谢际为能撑到几时。 又是十息。 刚刚那种似有似无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都快没了,空气中除了沈均自己的喘息声,什么都没有。从前谢际为那种畏黑的样子在面前不断闪过,沈均的牙咬了再咬,决计不愿先低头。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床榻之上。 摘星阁的床很软,高床软枕本来为士大夫所不齿,但他们从小都不是什么君子,也不屑于却遵守这些规矩。床一软,躺在床上的另一个人的动作就无所遁形。身后有个人躺在床上,往近凑了凑,又凑了凑。 一双臂弯拢在沈均腰间,早已沁凉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贴在了他的后背。臂弯的主人没用力,就这样虚虚搭着,呼吸总算响了一声,很快却又弱了下去。那双手想收拢,沈均都已经感觉到它贴在肌肤之上,不知为何,又收了回去。 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这一收,沈均心中忽然像有蚂蚁在爬。 他也不知自己不得劲什么,却实在无法忍下去,一下子将人掀开。不管这人一下攥住的衣摆和似乎已经溢出的哭求,翻身下床,将刚刚熄灭的那盏灯点燃。 屋里亮了。 腰间被攥了一下的那块布料已经被冷汗浸湿,透过烛光,透过床幔,谢际为像在水里浸过一遍,眼里的恐惧还没褪尽,劫后余生一般用力地喘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看见你,你我都心知肚明。陛下,我不想要你的命,我也不敢要你如何。你是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杀我全家都易如反掌,如今拿着证据还要和我在这里讨价还价,我感激不尽,不会再反抗什么。” “你明天朝会要颁旨,我就在下面跪着接旨,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我沈均的承诺虽然不值钱,但也不会像你一样出尔反尔。”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你想要的根本不可能实现,你自己清楚地很,不用通过这种或那种手段试探我。” “我也是人,我也会厌烦疲倦,我也会恶心厌恶!你前脚扬言我父王要谋反,要我全家的命,后脚就百般自贬引诱我,千般自伤逼迫我,你想要什么结果?要我如以前一般傻乎乎地凑上前去说不要怕吗?” 沈均吐出一口气。 他也想扔东西,也想将什么东西砸得粉碎。心中的郁气和委屈说了一通,反倒越攒越多,快将他自己淹没。刚刚的黑暗时间有些长,天子还没完全恢复,此刻说不出话来,只剩一双眼睛望着沈均张张合合的嘴,眸色暗了又暗。 “算了。” 沈均从地上将外袍捡起,披在肩头,拿着火匣子将更远一点的烛火也点燃。最后一支灯台点亮之后,他凝望着这点火焰,望得眼睛发痛。 “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从前认不清自己,也认不清你。现在我还是认不清你,但我起码明白自己是什么货色。” 他自嘲地扬起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能有点狼狈地再将嘴角放下:“你不走,那我走。你的旨我接了,明日朝上就不去丢这个人,你自己爱如何就如何。” “我要去甘露殿,现在就要闯卡,我估计齐芳岩还不敢要我的命,要了当然也行,我先行一步替我们镇南王府探路,见到我父王时也不愧疚。” 谢际为不停地咳嗽起来。他急于想说话,但刚从惊惧中回神,肺上的伤又还没好,反倒一句话都吐不出。沈均权当没听到,将火折子一合,扔到地上,转身朝楼下走去。 雨没停。 齐芳岩还在尽职尽责地守着,他没穿蓑衣,站在檐下,看到沈均的身影时一下睁大了眼睛。他状似无意地往沈均身后看,没看到人,苦着脸上前拦:“世子……” 沈均淡淡道:“陛下圣旨,说要下嫁于我,你敢拦我,我就敢撞死在你剑上。齐芳岩,弑君要诛九族,自己掂量掂量吧。” 齐芳岩面色一僵,沈均推开他没出鞘的剑,在御林军的注视之下,走入雨中。 “沈均!” 天子赤足从楼上跑下,身上还是只有那层纱。齐芳岩余光一瞥,登时吓得闭上眼,恨不得自己没长眼睛。 天子要往雨中跑,前面的人回头,一个眼神,他就再也动弹不得。 这眼神像箭,射向谢际为的心中,竟比当日遇刺的那把匕首还要痛,痛得他日夜不辨,天地不分。眼前只剩雨幕,遮得看不清沈均的轮廓,谢际为张皇地祈求: “带把伞吧,霜霜,带把伞吧。” 沈均没有再回头。 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谢际为长发委地,身躯渐渐崩塌,像一尊失了魂的塑像一般,呆坐在刚刚被人踩过的地上。齐芳岩想去扶,又被他周身的气息吓回。 天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输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下一章换地图!
第55章 剑南 人果然还是不能淋雨。 大喜大悲, 身体本就不如过去康健,再淋一场大雨,沈均不出意料地发起了高热。第一日捂着没请太医来看, 等第二日宫人来送饭食之时,他已经晕在地上, 差点将那个小太监吓死。 高热之间, 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听到有人来了又去。温凉的手帕一个接一个往他头上贴着,一刻不倦怠。沈均没力气分辨周围的人到底是谁,是天子还是太医宫人。心中隐隐约约有借着装病逃避的念头, 一燃起,药石无医,越病越重。 谢际为红着一双眼睛靠在床头, 刚换了一块帕子,将人的被角掖住,压着满腹情绪走到寝殿之外。庄延亭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自知要完,但还是不得不带着后面那群不顶事的太医,哆哆嗦嗦地跟在天子后面。 果然, 门一关,不知什么东西就砸在了头上: “朕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几天了?这都烧了几天了?不就是淋个雨吗?世子身体素来康健,刀山血海里都没人事不知这么多天,到了皇宫大内反倒醒不来?” “世子的烧若是再褪不下去,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滚去地下见先皇!” 太医吓得筛糠一般跪下抖动, 庄延亭自然也不能免俗。他一边抖一边心想: 这能怪谁?这还不是都怪陛下您自己吗?那道皇夫的旨意可明明白白地下了, 不仅在大朝会宣读,还要快马八百里加急告知各州府。此时此刻, 恐怕远在剑南的镇南老王爷都已经知道了,和他儿子一样半死不活地抽抽呢。 我要是他,我也不醒。被这么一桩惊天地泣鬼神的婚事裹挟着,被您这威逼利诱胁迫着,醒来有什么好事会发生吗? 天子也不是真的想把他们都砍了。里面人的烧到底没褪,京城里有名的大夫都快在宫中走遍了。虽说下了封口令,但沈均抱病的消息估计已经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更趁手的大夫,他们这些太医估计暂时无性命之忧。 不过是满腔怒气无处发泄,拿下臣寻霉头罢了。 一旁的同僚还在装死,庄延亭心下一横,准备请罪加承诺做全套,好歹把这场面应付过去,大不了被打几板子。头一抬,嘴还没张,小全子压着脚步走进来,动作透露出几分着急。 魏大伴的徒弟里,小全子人在司礼监,做事最勤勉踏实,如今这副样子必然是有要事发生。庄延亭乖乖低下头装聋,就见小全子躬身将折子奉上: “陛下,剑南八百里加急,老王爷怕是要不好了。” 谢际为冷哼一声。 他也不看那个折子,冷笑道:“不好,不好,他一年能不好八百回,这东西除了能哄到他儿子,还能哄到谁?缺大夫治是吧,朕派十个太医过去,就不信治不好他。” 他难道还不知道这个老狐狸什么心思吗? 谢际为心中恨意丛生。 当日话赶话气急,沈均说什么他于婚宴之后蓄意陷害镇南王府,他一杆子都认了。这几日沈均病中,他回过神来一边折磨自己,一边想当日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让暗卫探听了这事的始末,别的没查出来,只知死了个沈均叫得上号的侍卫,传信用的。结合沈均的话,猜也能猜出来是有人用这侍卫的死故布疑阵,在沈均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再加上半年前张渺从剑南走了一圈之后回报的信…… 沈恕这个老狐狸,表面上装得好,背地里连自己的亲子都下得去手利用。一边用沈均在京中遮蔽他的视线,让他降低警惕;一边自己在剑南搞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等婚事屡屡被阻,儿子命悬一线,才知道着急,装病卖惨求沈均回来。 现在皇夫的封号传到剑南,沈恕恐怕是彻底坐不住了,怕再不让沈均回去人就再也回不去,这才把信直接递到他这里来。 谢际为阴郁地想:朕管你死不死,死了最好。 “这折子烧了,不许让世子看到。你……算了,你还有点用处,旁边那个,带着几个人现在启程,让齐芳岩点一队兵跟着你们去剑南。” 天子指的是庄延亭旁边的那个太医。 他满心恶意地笑笑:“等等,不用从御林军出人。你现在去召张渺进宫,朕有意让他做天使,把喜讯带到剑南去,只盼朕这位好君舅能就着这旨意冲冲喜,等朕这个儿媳拜会了他,再死不迟。” 庄延亭听着一阵恶寒。一边,小全子已经领旨,拿着折子就要走。却听寝殿的门吱呀响了一声:“不劳陛下费心。” 谢际为的耳朵一动,惊喜地转过头,一瞬间回想起刚才说过的话,嘴唇翕动。他站起身,飞快地迎上去,顺手还端着桌上的一盏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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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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