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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延亭还没动,谢际为先睁开眼。 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此时平添了几分脆弱神态。沈均最不忍心看他这样子,方才怒气消了大半,温声道:“陛下,受伤了如何能不治病,先让庄太医瞧瞧。” 谢际为轻笑一声。 “我忘了,今天世子应该着急回军中喝庆功酒,在宫中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走?我受伤有什么要紧的,左右有太医看着,世子还是快些出宫为好。” 沈均呼吸一滞,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忽而拱手低头:“陛下有旨,臣岂敢不尊。陛下保重圣体,臣告退。” 他低着头面君而退,心中悄然数了三下,第三下还没开头,谢际为就已经赤脚跳下,不顾地上有多少碎片,用还在淌血的手攥住沈均的手腕,又在见那处染上血污时猛地收回。 沈均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 这帕子没被包在谢际为的伤口上。 沈均拿着这东西,仔细擦拭几下,吸干净手腕上的血迹。他随手将帕子一扔,那块布帛轻飘飘地落下,正好落在谢际为脚尖。 谢际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如死人一般惨白。 他打着哆嗦,方才成竹在胸的神情消失殆尽,想伸手去捡,又想伸手去牵。厌恶,自伤,恶心,他不知被什么情绪所包围,只想向沈均寻求救赎,又怕满身血污惹人不快,只好用自己的衣袍包着手,去拉沈均的袖子。 “你别走,霜霜,是我错了,是我不对!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你别走……” 他双腿打颤,沈均才发现,这人腿上也有伤。如今这样子,他哪还能不明白,哪里是被瓷器碎片所伤,分明是自己有意为之,故意做出这副姿态找台阶下。偏偏台阶过来了,又不肯一下子低头,这才有了现在的场面。 沈均又叹了口气。 “庄太医,还不来给陛下看看。” 沈均箍着谢际为的腰,抱小孩一样把他抱回塌上,顺脚踢开了几个瓷片。人刚坐下,他就又撤开,谢际为如何肯放,偏偏又不敢抓,血色从唇上褪去,脸上最后一点生气也随之消散。 他仿佛忽然忘记如何呼吸一般,滞涩地开口:“我都答应你,你想要什么和我说,和我说好不好,能不能别走?” “就再留一小会儿。你不是说要我保重身体吗?等他们给我上完药你再走好不好,霜霜,我好疼。” “陛下既然知道疼,为何要自伤至此?” 沈均的喉结沉重而缓慢地滚动,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他摇摇头,到底不想真的如何:“我不是要走。铠甲冰冷,你摸着恐怕不是很舒服,只是想卸甲而已。” 铠甲被扔给了内侍,地上的碎片也早被扫干净。庄延亭从药箱里拿出几瓶金疮药给院判看了看,在对方点头后,呈给沈均: “世子,这个药就好,一日涂两次,陛下的伤大概七天就能好。” “伤口不深,只要好好用药,就不会留疤的。” 沈均挑眉:“那庄太医现在给陛下涂药就好。” 庄延亭看了他一眼。 沈均熟悉这种眼神,叫做“你是不是想要我死?”他没回,反倒看向谢际为,看天子无意识攥紧衣袍下摆的动作,一口气闷在胸口。 我和他计较什么? “算了,我来吧。” 他挥挥手,所有人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庄延亭走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沈均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头,全无后悔之意。 他沉默地坐在塌边,将天子的袖子撸起,看到其上深深浅浅的伤口,不知该说什么。 “你对自己也真下得去手。” 颈边忽然传来呼吸的温热,谢际为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他肩头。沈均没有推开他,天子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总算升起几分光彩: “你心疼我。” “陛下若是不知道我心疼你,就不会用这种法子逼我。” “没逼你。” 这句话说得坚决,沈均不知该接什么。谢际为顺从地伸着胳膊让他缠绷带涂药,沈均缠好左臂,轻声问: “七哥是真的觉得,今日种种,不算逼迫吗?” “臣,有意卸甲,做京中一富贵闲人。镇南王府七代单传,父亲早有含饴弄孙之心。臣自知才疏学浅,实在无意朝中诸事,还请陛下收回虎符,准允赐婚一事。臣定当结草衔环,以报陛下深恩。” 作者有话说: 小沈委屈!
第9章 卸甲 今日按理说算是个黄道吉日。 魏大伴前段时间偷看到了钦天监算的日子,陛下是挑了又挑,说今天诸事皆宜,才决定今天开朝会的。 如今看来,钦天监果然是一群尸位素餐之人。陛下若是改日要斩,他魏盼无论如何都会拦住消息,不让世子爷知道后匆忙进宫说情。 这都什么事啊! 魏大伴的中衣被汗浸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豆大的汗珠挂在额头,他不敢擦,生怕轻微的动作会打破殿内的平衡,任这汗珠往鼻尖掉。 沈均的呼吸仍然照常、均匀地运转着,甚至手下涂药的动作都没停顿,仿佛自己刚刚说的话并非惊天之语,只是寻常聊天的耳语。 魏大伴胆战心惊地去偷瞄天子的神色。 谢际为还靠在沈均肩头,发丝散落。天子似乎格外喜欢在沈均面前散着头发,露出这种状似柔弱的姿态。他的额头贴在沈均脖颈上,想从身边人身上汲取一丝暖意。 不过显然,现在是冷意。 “卸甲,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沈均微顿:“陛下。” 天子从他怀中直起身,眼睛沉沉地看向他:“你为了一个女人,官不做了,兵不带了,什么救人救世都不想了,只想她,是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事事逼你,你沈世子终于忍不了了,觉得从前诸事忍了那么多年实在亏得厉害,今天总算有了突破口,索性一次和我摊牌。反正你觉得自己手握大功,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你怎么样,是吗?” 沈均哑然。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忽而笑道:“陛下就这么想我?”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更何况沈均刚从战场下来,被扣这么大一个屎盆子在头上,一时居然不知该说什么。 “我真心我假意,陛下看不明白?” “你要我怎么样,要我此刻一件一件掰扯我从前做过的事情都是自愿,都是出自忠君之心?要我如怨妇一样告诉你,我真的把你当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所以你每次受苦我都担心得要命?” “是,我相信你不会拿我怎么样,是因为我相信你,不是相信什么泼天盖地的功劳能护佑我。是你,是你先答应我,我若求旨,你一定下给我,我才在殿上求的!我想这个婚事是你赐下的,我想我人生最大的喜事你能参与,这也有错吗?” “陛下,我不是屈原,写不出什么香草美人,你又何至于当楚怀王?我想娶柳姑娘,我竟不知这事到底触了你哪里的霉头,要你今天这样怪我?她对我有恩,她觉得我好,我也觉得她好,我为何不能娶?” “陛下要因此处罚,臣绝无怨言。只是这婚臣一定要成,您说的对,为了这个女子,功名抱负、前途责任都可以往后靠。” “陛下有那么多臣子,她却只有一个夫婿。” 沈均缓了口气,不去看谢际为的神色,将虎符放在桌上。刚才的怨愤交织在那堆大逆不道的话里发泄完,现在甚至很平静: “金殿御赐虎符,臣不敢不接,怕有损陛下龙威。但这东西不是臣子该拿的,陛下还请收回。” ----- “咔嚓——” “哐当——” 雨劈头盖脸地砸开窗户,两仪殿的门被推开一扇。内侍急急忙忙地去关,靠近御榻的窗户又被风吹开。 夜明珠不知道被摔到哪里去了,小几上的蜡烛没罩灯罩,被浇进来的雨水扑灭。沈均眉头一跳,谢际为忽然一跌,径直跌在了沈均脚下。 他没去靠近,沈均也没去扶。一君一臣就这么一站一坐,在闪电光影中明暗交织。 谢际为双手捂着脸,沈均看不到他的表情,又不知该做什么。去低头,他不愿意,真的置之不理,他做不到。 却听天子低低地漏出一句: “你要娶她,就娶她。你想我给你添这个喜,我就添。” “你要做的,我什么没答应过?” 沈均心中升起一阵钝痛。 又是这样。 谢际为放下手,抬头看他,发丝在风中乱飞。沈均微一蹙眉,想找个东西给他把头发扎住,衣服下摆却又被人用力拽住。 天子就这么虚虚地靠在他腿上,未曾真正触碰:“你刚才答应的,要再留一会儿。” “再留一会儿再走吧。” “陛下!” 沈均的眉毛皱得更深,手上稍微用力,想把袍角扯开。谢际为的力气用得实在太大,他一下没抽开,就听天子带着怒气疾呼: “魏盼,你聋了吗?世子要圣旨,快把圣旨拿过来!” “不对,不对,这里就有。我拿给你,我拿给你……” 他胡乱地站起来,碰倒了好几个柜子,也不呼痛,从一个暗格里捧出一堆空白圣旨,直直往沈均怀中塞。 “陛下!” 谢际为没理会他的呼唤,又隔着衣袍抱他:“你想写什么就写,想要什么就要,赐婚也好,封赏也罢,我都愿意给你的。留一会儿,我求你,留一会儿。” 魏大伴实在是太有眼色,朱笔玉玺都带了过来。沈均拿着这堆空白圣旨,只觉得无措。 他把圣旨放回魏大伴捧着的托盘上,自己蹲下身,看向谢际为。对方眼神乱飘着不看他。半晌,沈均揉了揉天子纷乱的头发。 谢际为的手还抓在那里,沈均略一用力,那块布帛被撕了一条下来。谢际为的眼神终于凝聚,近乎绝望地望向沈均:“你不能……” 他的话停了。 沈均的手绕到天子的脑后,用布帛将他的长发高高束起,扎成马尾的式样: “披着头发麻烦,还是扎起来好。” 他要收手,手背忽然被烫了一下。 一滴泪,落在了手背上。 “七哥?!” ---- 沈均从没见过谢际为哭。当年先皇夫妇如何虐待,他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灵前自然也没有,为此不知吃了文官多少明里暗里的贬损,当然,谢际为也不在乎就是。 从前那么多苦熬过来没哭,如今为何要哭? 为他? 沈均的手悬在原地,一时竟然不知该不该收回。 谢际为并没发出声音,也没有什么额外的神色。他甚至不再去抓些什么抱些什么,只是看着沈均,眼泪从脸上静静滑落。屋里的灯早早重新点燃,沈均此时有些责怪这灯太亮,为何看人看得如此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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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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