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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际为抬头看了他一眼:“既然是霜霜的救命恩人,也便是我的,不妨把这个……柳明江?封个忠勇伯,再给他女儿封个县主。怎么用得着你这样去报恩。” “魏盼,拟旨,加封这一家难得的忠,贞,之,臣。” 还没等魏大伴应是,沈均就叫住了他:“等等。” 沈均无奈:“陛下容禀,为君者赏罚分明,怎可因为我乱了规矩。况且我想娶柳小姐并非只是为了报恩。” 他展颜一笑,牵上谢际为的袖子,眼中不由自主地洇出希冀:“七哥,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我是真心想娶她。” 他的眼睛忽然被捂住了,眼前黑蒙蒙一片。沈均忍不住眨眼,用睫毛扫着这个掌心,疑惑道:“七哥?” “怎么了吗?” 黑暗中,谢际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英国公家的普宁喜欢你,京城人尽皆知。她从小与你知根知底,若一定要娶妻,娶她不好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扯到普宁郡主身上了。 沈均笑道:“普宁郡主恨不得把她未来的夫婿别在裤腰带上,臣可不敢做她的郡马。况且陛下不也说过,不愿臣同英国公府结亲吗?” 从前怎么说的,沈均其实记不太清楚。只是偶然听说这事,谢际为身为天子,居然直接说人家小姑娘太过骄横,实在不是良配。当时只以为谢际为是真的不喜欢普宁的性格,现在向来,应该是不想他与英国公交往过密。 如今怎么一夕之间变了性子,兵符也给,这种婚也同意?不过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也不想辜负柳凝妍。 沈均的称谓又不自觉地换成了“陛下”与“臣”。 谢际为没有说话。 他把手拿下,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人的眼睛,半晌才开口: “若我不肯答应呢?” “不,按沈世子的口吻,若朕,不肯答应呢?” 沈均讶然。 天子的脸阴沉似深水,天边雷声滚滚,仿佛要下雨。沈均心中忽地一痛,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又想着雷声如此大,今夜天子能否安眠? 他看向地面:“陛下,臣知罪。” 谢际为冷哼道:“你又知罪了?” 沈均顿了顿,双膝跪地,缓慢开口:“只是臣心意已决,也已经派人接柳小姐入京,还望陛下,成全。” 天边惊雷炸响,太极殿一瞬间仿佛夜幕。宫人急匆匆地点灯,谢际为就这么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等他在雷声中起身,笑着拉上他的袖子劝慰“七哥别怕,今天有我陪你,打雷没什么好怕的。” 但沈均什么都没说。 他跪得笔直,像一杆青松,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一戟挑破西北重关,也只有这样的人会视功名利禄如无物,一心只想报一个荒谬的恩情。 谢际为气急反笑: “你要是想跪,就跪着,跪多久随便你,反正你从来不会向我低头。但是沈均,朕告诉你,朕不会同意的。” 他拂袖离去,却听到沈均在背后问: “敢问陛下,到底为什么? ---- 为什么? 谢际为自己也不清楚。 雷声滚滚,仿佛昔年阴霾卷土重来。两仪殿的瓷器早碎了一地,宫人就在碎片上跪着,不敢动弹。 当年他知道普宁郡主喜欢沈均的时候,只把这当笑话看;英国公求婿的时候,心里没什么芥蒂,看着沈均那张皱成苦瓜的脸,还有心思打趣普宁徒有继承自皇家的美貌,性情却实在不讨人喜欢。 纵然是镇南王上书,说想给沈均安排一门亲事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挂怀,然后将那些山野村姑筛了一遍,都觉得不配。左右沈均自己也不着急,这事就先搁着。 他似乎并不在乎沈均成不成婚。 为何心中却仿佛怒火难熄,连他自己都要烧毁呢? “七哥,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我是真心想娶她。” “我是真心想娶她。” “真心?” 她是什么东西,也配得到沈均的真心? 谢际为嗤笑出声。 —— 沈均还是没想明白谢际为到底在发哪门子脾气。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认了,也领了。只是兵符还在手里抓着,要砍头的御史中丞说救就救,这事明明答应过的,为何又反悔?不过就是娶妻,而且还不是和什么世家大族联姻,这种事也有错吗? 想不明白就不想,这事绝不可能退步。金殿上求亲说出口,若最后没成,要柳姑娘怎么办?岂不是因一句话害了她一辈子? 左右天地君亲师,旁的从前常跪,这个也不差什么。 骤雨下天气又冷,谢际为厌恶热气,沈均不在时,两仪殿从不薰地龙。可天子现在只觉得烦躁异常,浑身上下仿佛有蚂蚁在爬。 沈均不肯宿两仪殿,这地方没什么他的东西,处处是天子权威的象征。谢际为冷笑一声,把暗卫首领叫到眼前来,似乎想吩咐什么,旋即却闭住眼睛,又把人挥退。 魏大伴战战兢兢地跪侍在地上,生怕天子因当时颁旨不及,将怒火发泄在他身上。却听谢际为冷不丁地开口: “他出宫了吗?” “一盏茶,足够他出宫了吧。他现在应该去他的京郊大营和军士喝酒去了?他还准备再入宫吗?” 汝窑的天青釉又摔了一套在地上,天子冷笑着: “圣旨赐婚?有没有朕的允许,对他来说重要吗?这女子就这么好,值得他这样百般迁就,什么都捧到她面前来?朕不同意又能怎么样,他沈世子拼着这个世子不当,也不会不娶吧。” 抬头看,瓷器的碎片不知何时划伤了天子的手,鲜血汩汩流出。魏大伴心中一惊,暗暗叫苦,顶着受伤的风险膝行上前,颤抖道:“陛下息怒,怎能伤了龙体啊。” 他又不敢拿帕子给谢际为包,太医院院首换了这么多个,不就是因为陛下不喜旁人触碰,换药时太过阴晴不定。有时候自己给自己上药都嫌脏,成日发高热都不肯碰伤口。 又思及天子方才话中所言,想了又想,快哭出来:“陛下……这世子爷,他没走啊,他还在太极殿跪着呢。” 作者有话说: 写到第一个点了!
第8章 自伤 太极殿没有地龙,沈均膝上有征战旧疾,此时感觉寒气一股股地往上窜,并不十分舒服。 他苦中作乐地想:早知道今日要跪这么长时间,就应该拿几个垫子绑在腿上的。 “今晚喝酒估计要爽约,也不知道伯达会不会又偷偷骂我。” 想起尚兖真那张敢怒不敢言的脸,沈均不由得失笑。 “估计也没人能想到,凯旋归京第一天,主将不和军士宴饮,居然因为赐婚不成把自己困在了太极殿。不过这样也好,省得……” 省得军中人人自危,猜忌又起。沈均可不愿意看到这些。 ---- 陛下,还是忌惮吗? 这一点时间,沈均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原因。柳凝妍出身西北,虽说柳明江官职不高,但确实有几门姻亲和平西王有关。他征西军功已成,再娶西北女子,多少有请封西北之嫌. 天子前几日夜里说要把平西王的封地封过来,沈均当时只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仔细思索,多半是敲打。 沈均心中有些微妙的不愉,愤懑地想,明明说信任我,兵符都能给我,为何要为这种事损伤情分?或者说,兵符也是试探,非得三辞三让才行? 那要他如何做? 非把心剖出来给天子看才行吗?他又不是比干,天子又何至于做商纣王?况且,这妲己难不成还能是比干的妻子吗? “世子,世子!” 魏大伴尖锐的声音响起,带着惶恐与不安:“哎哟,世子,您怎么还跪在这里呢?” 沈均回神:“圣旨如此,岂敢抗旨。” 这话本不该这样说,怨怼太过,非人臣应有的话语。沈均咽下剩下的话,稍敛情绪:“大伴找我,有什么事……你袍角为何有血?” “陛下怎么了!” 魏大伴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就差给沈均也跪下:“世子,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两仪殿的瓷器砸了一堆。这些死物砸了就砸了,关键是损伤了陛下的圣体。您也知道,陛下最不喜欢旁人给他换药。奴才走的时候还在流血,陛下就是不肯让太医包扎。” 沈均的眉头深深皱起,一下子从地上站直:“他闹什么?” 又想自己不能这么说,摇头催促:“快带我去两仪殿。” ---- 安静,死寂,两仪殿一向是这样。侍卫侍立在殿外,太医如流水一般跪了一地。碎瓷片站在殿门外逗能看到,上好的天青裂真裂成碎片。 跪在队尾的那个太医,沈均熟得不能再熟,是前任太医院判的徒弟庄延亭,谢际为当太子时,沈均常常找他开小灶治病。他官职不高,人缘也好,是以这时候能混个最外围的地方跪着,不至于首当其冲,被天子一句话发配,人头不保。 沈均在庄延亭身边停了一瞬。 “怎么说?” 魏大伴还以为在和他说话,刚想答话,回头却见沈均低着头,问一个青衣医官问题。他心中暗暗摇头:什么怎么说,您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何必问这种小角色。 庄延亭闻声抬头,先扫了魏大伴一眼,貌似守礼地回:“回世子的话,只听说是陛下受伤了,叫了小臣等前来。院判在里面待着,陛下尚未准允臣等进去,所以详细情况,臣也不是特别清楚。” 沈均抿嘴:“你和我进去。” “啊?” 庄延亭一迟疑,见鬼一样笑了一下:“臣?” “是,庄大人。” 庄延亭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臊眉耷眼地站起,认命地提起药箱,走到了沈均后面。 ---- “哐当!哗啦——” 两只脚刚踏进殿门,脚步声没响几下,玉器瓷器又碎了一串,也不知两仪殿哪来这么多东西让谢际为摔。 庄魏二人俱是脖子一缩,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下意识往沈均身后躲。沈均倒不觉得有什么,心中只是无力与困惑。 东西没摔在他脚下,他踩着空当往进走,越走血迹越明显,也不知是其他人的还是谢际为的。等走进暖阁,地龙没烧,谢际为的朝服早不知扔到那里去,只穿了一件素白中衣,血迹从各处洇染而出,显得他不像天子,反倒像诏狱囚徒。 沈均的心猛地一揪:“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些碎片收一收。你们是侍奉的人,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赵院判,你就看着陛下这样流血?” 一个老头颤颤巍巍地跪着,沈均心知不是他的错,闭眼吸气,不想迁怒。他用余光示意了庄延亭一眼,不管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只道: “庄太医,你是治外伤的好手,去给陛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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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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