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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若陈晴儿稍稍匀出一两分的注意放到唐乐岁身上,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被他竭力地无声隐去。 这丫头,这种时候倒是敏锐。 唐乐岁收回目光,失笑道:“有得必有失。我开的药,是续命的药,再如何也只能吊着一口气。可他呢?拿鱼刺来当针使。一回两回倒也无妨,可药也有自己的烈性。他用了那么久,服用太频繁,总有一日是要数倍还上的。” “难好了。”陈晴儿沉默半晌,笃定地想,“医者仁心,却总有些病,是有心无力。” 只有一点她不确定。 陈晴儿坐得随性,仍旧仰头看向唐乐岁,问:“那侯爷自己知道吗?” 唐乐岁闻言,眉头微蹙,说:“……恐怕是知道的,而且知道得相当清楚。” 他说着顿了下,像是有个疑问卡在喉咙,如鲠在喉般的克制不住,又说:“所以我一直不懂他瞒着众人,尤其瞒着亲近之人,筹谋这些事是为了什么?如果是想放任自流,洒脱残生,这也就罢了,偏偏怎么看他都是想枯木逢春,再争朝夕的。他所做一切我看在眼里,私以为是要铺平前路。可路给谁走?他分明很敢弃己身安危于不顾,却明明知道自己……看不到最后。” 陈晴儿面色如常,甚至淡淡笑了下:“大概是因为侯爷是好人嘛,好人总要做好事。没见阿兄都肯跟着他?” “……难说吧。”唐乐岁欲言又止,对“好人”二字不做评价。 ** 费良将衢州起疫传抵高殿。离了内禁,他就遵循卫冶的叮嘱,留在北都。 自从封长恭去了衢州,陈子列也一并跟去,段琼月独自一人被留在了长宁侯府。 诚然顾芸娘陪着她,京中亦有与她交好的众多姐妹,但齐漱石从未故意虚瞒疫病的严重,段琼月每每从齐国公府出来,都很担心。 费良暂任了马夫一职,见她出来,又看眼后头送她的齐漱石,当时没说什么,回到侯府却在内外院的间隔处,开口留住了段琼月。 “侯爷在外时常说起郡主。”费良垂下眼眸,说,“说郡主不像他,讨人喜欢得很,在北都各家都很有美誉。” 段琼月缓步定住,回过头看他。 她沉默了一会,问:“是侯爷让你与我说这些的吗?” 费良摇了摇头:“侯爷没提。” 这人可真会自作主张。 段琼月心想,活像那姓封的…… “是封督察托我给郡主带的话。”费良低声说,“他说,侯爷吃够了被迫抉择的苦,恐怕不忍心与你说这些,但有些事不是一味拖着,就能逃避的。他还特地说了,若郡主此时还做不出选择,那便没有路能走,但眼下是进是退,都还有余地。” 姓封的总归是个王八蛋。 段琼月偏开头,说:“我知道了。” 可说完这句,她又似乎有点犹豫,想要叫住他问些什么,却直到费良退了出去,都没有开口。北都的傍晚一贯是气韵磅礴的,天空中正荡出破开云层的金光。不多时,那光混沌起来,似乎沾染了泡开的墨,黑得不纯粹,晕得不透彻。 段琼月隐隐有种错觉。 “你知道的,我也知道。不合时宜的情谊,就像是干瘪的隔夜馒头。”仿佛是封长恭在她身后耳语,“嚼不烂,咽不下,但为着那翻来覆去才能咂摸出的一点甜,谁也不放过。” ** 卫冶的脚程不算快,尤其北斋寺环山另居,此时又逢连日暴雨,崎岖的山路上全是泥,光是下山,就足足花了三个时辰。 山下的店铺关得七七八八,有守备军严格管制,没几户人家可以随意出门。再者能出,也没粮煮。 吃食上是指望不了旁人,卫冶干脆事事躬亲。 几十号人刚刚走到相对平坦的长坡上,备马的小吏说身子不适,他就替了那人的位置,说要休整一个时辰,养足精神,到了山下就很容易直走官道,不消片刻便能抵达沈府。 沈府卫冶当年去过,那里头也有顾芸娘早年安排妥当的人。 “藏在里边的是个婆子,曾经受过芸娘恩惠。”卫冶牵着马,说,“沈府封锁得厉害,他们有银子,也有地,单靠自己就能自给自足。自从沈自忠的信被她送出来,跟沈自忠这个人一样,已有将近一月没能听到里头的风声。” “恐怕是‘醒了’。”童无说,“沈自恪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任不断赞同这个想法,但他也说:“醒不醒是他的事,该去,我们也得去。” “如果我们能把挖沟修坝的北覃,跟守在北斋寺的兄弟一道带来,那事就好办了。”陈子列不好武,不同于一日不肯懈怠的封长恭,他恨不得是一日都没提过刀。 江南的秋末也冷,是湿冷,透着骨缝的寒意,他在衢州江左待了这些年还没适应。 陈子列呵着白雾,哆嗦了下身子,说:“不是我乌鸦嘴,我总觉得他们肯定是知道我们来者不善,我们也知道他们拿我们当不速之客。该去吧?那肯定是得去的,只是就带这几个人……唔,我还是个累赘,侯爷啊!我是真不安心。” 陈子列这样有自知之明,卫冶面对他这种让人无言的真诚,只好把满肚子的调侃咽到更深的胃里。 卫冶摸了摸马的鬃毛,微微笑道:“那没办法,人人都说北覃卫是兀鹫扎堆,但到了我手里,个个都成了什么都得干的苦力。委屈是真委屈,兄弟们都不容易,只是沟得挖,堤坝得修,否则雨停不下,人永远也治不好……不过你也别担心,不怀好意也是访客嘛!沈家生意做得这样大,你当去他府上的都是分毫不图的大善人?纵使人家拿咱们当豺狼,实际也没错怪,他们见的也太多了,哪里就至于少见多怪,唯独记恨上你我?说白了早前他发迹,一跃而居身高处,还得记我卫拣奴一等功呢!” 陈子列听完,觉得不对,但具体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抱紧算好的账,嘟囔了一句:“不是这个道理……” 当然不是这个道理。 卫冶抿了抿嘴,知道这是在诓骗傻小子跟他冒险,实在很不是东西。 所谓有一有二无再三,沈自恪当然不会轻易与长宁侯闹翻,但这并不意味着卫冶可以永远肆无忌惮地欺负人家。 须知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不是万不得已,谁乐意让人踩在自己上头耀武扬威?卫冶没那么天真,知道持恩挟报不是长久之计,何况沈自恪压根不是什么好欺侮的泥人娃娃。 再者退一万步说,这还不是在北都,是在衢州,在当地世家自成一统、互有根结的盘错地,在沈氏的老家。 不过出发之前,他也已经跟任不断他们几个说明了,一旦有意外,而且是招架不住的那种,不管三七二十一,要他们带着陈子列先跑。 总不能请了陈晴儿大老远地来这一趟。 还要叫人家姑娘操碎了心,再伤心。 一个时辰后,用完了便饭,众人重整旗鼓,北覃卫要继续上路。 就在这时,从旁巡视回来的童无面无表情地靠到卫冶身侧,对他耳语着飞快说了几句。 有车马的痕迹,也有几个人的脚印。 车辙看不出所以然,江南这一带基本都是同一种样式。 但脚印杂乱,却可以看出都是男人留下的,而且男人们人高马大,身上都有功夫,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形迹稳当。 而在这歇息的一个时辰里,中间才刚刚下过雨。 无论是怎样的痕迹却都很清晰。 “没有刻意毁坏踪迹,隐去行踪,却有能耐在北覃跟前匿去声息。”卫冶将马递还给小吏,裹紧大氅,低声说道,“看来是有人不欢迎。” 陈子列蓦地噤声,分散在周围的北覃卫立刻警戒起来,聚拢回防。 任不断问:“还去吗?” “去啊。”卫冶看着因为连绵细雨,而显得格外阴沉的天幕,又看向山径难走的路。 他双目半敛,让人看不清他佻达面庞下的真实,所有人都只能听他老神常在,好似一切云烟在他面前,都只能无所遁形地说:“咱们舟车劳顿,他们也肯将诚意摆到这份上,叫人摇着铃来接。既如此,豺狼来了,豺狼是我!我要喝沈府厅前最好的酒。”
第200章 有备 北覃卫形迹无痕, 最为诡绝处,便是永远让人摸不清他的内里详情。 卫冶明面上,是只带了几十个北覃和一个手无寸铁的户部小官, 大摇大摆就要往沈府来白日抢劫。 但实际上如何呢?卫冶无所谓旁人怎么看,他要的就是人自己猜。 唯一的问题是, 这回来讨的可不是小钱。上回要往辽州送粮, 好歹是一笔清的账, 而且博得善名,在附近几州的百姓中颇有影响,背后还有长宁侯示意朝廷官员刻意的行方便, 沈氏实际并未如何吃亏。 可今日不同。 粮价是门大学问,只能升, 不能降。因为一旦降下来,先不说前头砸锅卖女才能高价买粮的客人怎么想, 光是被迫一道降价的同行, 恐怕就恨得想要第一个吃了他。 这世间之事, 但凡牵扯到钱,人心总是能生出那许许多多的恩与怨。 而且这回卫冶没打算再给予恩。 生意谈到这份上,那就只能彻底结怨。 卫冶在去沈府之前,先拐了衢州中地三条街,去花间酒暗自支持的药馆取了药。 这事他从不交由别人经手,尤其这两年, 连任不断都鲜少再替他跑腿——除非卫冶自己痛得起不来。 又或者封长恭执意要拿喂药当情趣。 “沈自恪不在府里,如今衢州的粮铺个个都有重兵把守, 他也得去亲自盯着。乱得很嘛,没法子。”任不断看卫冶收了药材,装进袋里, 才从外头打听一圈回来的耳朵露在外面,平白蹚水红了一圈,冻得要命。 他只好捂着说:“百姓自然是恨毒了他,粮价高成那样,卖几个儿女都不见得能吃上几天饭。可饿啊,饿又买不起,那怎么办嘛?还不是三五成群围起来,琢磨着有人打头阵,他们好跟在后头找机会抢。可哪怕官府想他降价,也不能由着他们这样想。无法不立,这是规矩,若是人人买不起就抢,那还谈什么治理?干脆一道进山做土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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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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