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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卫冶嘴角微扬,说,“那我就在府里等他。” “问题就在这儿,咱们可以等,但他也有的拖。”任不断压低嗓音,说,“北覃的兄弟腾不开手,这里还是衢州,他们的耳朵远比咱们的手脚要快。他若是执意不见,借着粮铺的名头,都可以躲过去——拣奴啊,这人就像只泥鳅,滑!” 任不断原本见话音落了许久,卫冶还没出声,正打算再劝。 就见四周无人,递药的小童早捂着唇鼻逃命似的往屋里蹿了。 外头镇守的北覃没进来,被他们夹在中间的陈子列更是将人黏得紧,好像那是唯一的庇护,他片刻都不愿离。 卫冶却忽然撑臂,俯身扶在案上。他紧紧地闭着双目,额角沁汗,用力至痉挛的手指死死拽住案上的布料,那一条条活泼蹦起的青筋让人毫不怀疑此人正在经历某种撕裂般的疼痛。 几乎是好半晌,卫冶像是失了力。他当空踉跄着虚抓一把,才勉强支撑住瘦削的身体,把不住上涌的心口血给重新咽了回去。 任不断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大抵爱怨惧怖久转于尘世,有些转瞬如须臾,有些片刻却好似永恒。 过了许久。 像是心照不宣,此时此刻屋内没有一个人说话。任不断试探轻咳一声,作为打破沉寂的开端。 卫冶的声音已然先一步沁入药铺内混沌的空气,是那样轻:“得劳烦你,旁人我不放心。你带上四个人,换了便装,守住沈自恪落脚粮铺的东南西北,务必要保证消息流不进去,也流不出来,必要时……也可以帮难民一把,我准你们阵前做个先锋官,给大人们把铃铛摇回去。察觉到不对,池子里的水分不清浊清,里头的泥鳅自然会主动浮出来透气——还有,不断,今日这事你就不要向人提起,拜托你。” “那封十三也……”任不断也算看着他长大,如今也还是习惯这么叫他,无非是话到一半,心想这不是废话一句么! 这小子,真疯子。 最要瞒的就是他! 任不断话锋一转,他知道卫冶此刻不会愿意向任何人解释他的脆弱,于是任不断只是略微挨近了卫冶,自然地接过他手中袋,小心地问:“那么若是蹲到报信的人……” “北覃特许,先斩后奏。”卫冶攥紧了袋口,在一阵药香中嗅见了腥锈血气,“一个不留。” ** 很快,马车进了沈府的家丁视线。沈氏果真是衢州首富,号揽天下财,甭管外头人瞧着是如何眼馋心热,嗤之以鼻,府里依旧亮堂着灯火通明。 天还没暗,灯已经点得齐全。 “有钱是真有钱,”卫冶半路抽出把扇,抵住下颚,眯眼打量了一下沈府,“比我之前来的时候,还要光鲜。听说他这两年经手的银钱,比衢州主簿手里流过的还多,生意顶多不赚,就没亏过,你们人在户部,应该也没少听说?” “有钱啊!”陈子列哪怕心有戚戚,说到这个点上,他仍忍不住低声惊叹,“他家的账,不只着人专程运来北都,由我多次经手,连庞定汉这与衢州有私的都难免要去翻来覆去地看——账簿做得是真漂亮!赏心悦目的。一笔笔开支,大额交易的凭据,小额借贷的见证人,上到入官府的税银,下到人情的往来,没有一笔是对不上的!而且他们能把账记得这样细,细到这份上,显然是不怕给人查。” 一般的生意人,是不可能把账记得如此之细,何况是把生意做到这份上的沈自恪。 毕竟这样出挑,一来风险太大,一旦有一笔出了差错,其余的条例都要存疑。 二来沈自恪的能耐这样大,连远在北都的长宁侯都要找上他。卫冶不信衢州世家与他之间就清清白白,丝毫不起私心,就要守着规矩不肯给人做假账。 王家和孙家就是前车之鉴,他们以前可是一路人,若非卫冶动作利索,来去都叫人猝不及防,恐怕早让同气连枝的世家反应过来一起烧了账,哪里就有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真贤人?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能做假账,吞下银钱,还有官府名正言顺地批字盖章,沈自恪再安全不过,他又何必把账弄成这幅“做得越细,越不怕查”的模样? 这人攒下偌大基业,赚大钱还不够,究竟还想做什么? 这问题一时半会恐怕想不明白,卫冶陷入沉思,没再开口。 反而陈子列掀开帘子缝隙,看见家丁走到马车跟前,竟然没有问询,直接隔着车帘,妥帖而结实地对车内人行了个标志的礼。 开口便是早有准备的一句:“侯爷远道而来,沈府上下不敢怠慢。只是爷不巧出了门,小人也不知他何时回来,不如侯爷先入府歇息片刻?厢房已经着人清扫好了,备下的是衢州流传的香料,您且燃了闻一闻,瞧瞧喜不喜欢?” 卫冶面色如常,在底下拿脚轻踹陈子列,示意他赶紧回话。 陈子列关键时候很能装相。 被踹着小腿,他也面不改色,很是沉静地扮起侯爷,自然地说道:“香料就不必了,倒是车马劳顿,累得很,你赶紧引道入内便是。” 那家丁笑起来,侧首朝马车另一端抱拳再行礼,问:“敢问大人,这也是侯爷的意思?” 这便是认得卫冶的脸。 沈自恪谋算不小,倒是把下人都调养得好。陈子列在车上暗自咋舌,也不废话,他淡淡地说:“侯爷的事,你也要问?” 家丁赶忙说不敢,转头喊了一嗓子,呼人将马车驶入府邸。 卫冶不发一言,侧首听那府门轰然大开,挂满的灯笼燃着斑斓的灯火,将各有千秋的笼面照得淋漓清透,像是水里的游鱼辗转鲜活,又仿佛勾人的夜色融入人的瞳孔,与深藏在心底的旖旎相得益彰。 ** “是真有钱。”任不断污泥抹脸,混在人堆里。他体魄强壮,本来不适合做流民伪装,太扎眼。 可还是那句话。 有钱,真他娘的有钱! 任不断原本打听了,还以为至多不过雇了十几个武夫——毕竟粮铺不只这一家,眼下大伙都穷,谁说只能抢粮?有什么就抢什么!挨个商户都得雇人看守,分摊下来,哪怕家家十几个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可如今这么一瞧,任不断用手比划了下指示,让几个同样伪装的北覃不露声色地凑近。 “我疑心不止粮铺外头的武士,流民里也有不少他们的人。”任不断压低了声音,侧头看廊上举着盾都难挡壮实的汉子,粗略看去都有三十来个,说,“习武之人,跟一般的人哪怕只站着,感觉都是不一样的。就好比我们,真有那明眼人留心着看,看出古怪也不难,而且廊下围着的这帮人还本该是流民……流民啊,吃得那般好?气息那样稳?” 钱同舟跟他一道来,此刻也被这细微的偏差激出了敏锐。 要说钱同舟这人吧,虽然时常纠结于一点,不肯轻易放过,说白了就是有点犟。 可他是谁?他可是能在南蛮毒窝里安生地藏整四年的人,细心自然不必说,某种好似与生俱来的本能嗅觉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不是关键……”钱同舟眉头紧蹙,他默不作声地攥紧了怀中燃铳,这是卫冶特地给他备上的,怕的就是有去无回,“关键是有这样的防备,就说明沈自恪能猜到侯爷要拿他开刀。既如此,在这儿布下几个武夫有什么用?他人就在里边儿,侯爷在府里等他,明知我们守在外头他是跑不掉的,拿这些最多不过拖住你我片刻的人——” 而此刻周围流民不知何时,悄然逼近。几乎是与此同时,那廊上武夫也端平了坚盾,逐步靠近。 任不断眸色一凌,雁翎刀寒芒倏闪。 钱同舟仿佛在这转瞬即逝的边缘,蓦地抓住了什么。只见他猛地转身,在电光石火间反手抽刀,说:“他娘的,入套了!”
第201章 蝎子 “总有亲祖宗是缺钱花的!” 对方早有防备, 任不断不敢托大,他在挥刀回挡的间隙飞快斜扫一眼周遭流民,退至钱同舟身后的一瞬间, 便听他当机立断,大喊道:“朝廷奉命缉拿沈氏嫌犯!刀枪无眼, 寻常百姓, 不必停留, 速速撤离此地——!” 周遭顷刻哗然,推搡着四处流窜。廊上的汉子暗道不对,载重奔至身前的同时, 盾也到了。 只见那盾足有一人过半高,以防为攻, 撞在雁翎刀上嗡鸣大震,钱同舟眉间一紧, 感觉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这硬度! 常言过刚易折, 可这盾内嵌燃金, 居然分毫劈砍不动。 千钧一发,钱同舟正欲咬牙顶上,身后却倏地一沉。 原来是喊完一嗓子的任不断腾出力气,手掌按住钱同舟的手腕往旁微微一侧,转成一个相当精妙的弧度,恰好贴着盾牌擦面而过, 狠狠地劈砍向盾后的人。 然而此方有攻,那方能守, 还有“人和”而助。 在人们相互挤压,踩踏叫喊声无数的粮铺外头,更多饿疯的人们, 想的不是离开,而是趁乱劫粮。 还等什么嘛? 这里没人看守,这里的粮就是无主之粮!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这个时候,许多人已经不是人了,混乱给了一些人尊严,也给了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愚勇错觉。 廊上的人下来了,廊下的人要上去。盾后的汉子慌忙撤退,但四目相对的那一息,任不断却瞬间察觉到对方虽有慌乱,却无退意,俨然是没想到北覃卫并不是名不副实的座下犬,但也并未把天上鹫当作什么沾染不得的真凤凰。 任不断倏地松手,脚踩实了地,十几个汉子迅速围成一圈,在一片惊叫怒骂的混沌深渊里人为隔出了一圈寂静。 坚盾齐立,攻不可破。 四个北覃卫被错乱的人群挤到了中间,钱同舟怀揣的燃铳甚至没能露面。然而那些汉子已然松了口气,像是任务已成了大半,却并没有放松警惕。 “各位再等等吧。”任不断侧首看去,适才那个与他对视的汉子咧出一口黄牙,在粗喘几声调匀气息后,微笑道,“大人们要用膳,咱哥儿几个就在外头聊聊。卫冶并非良主,我以为有才之士,还是须得尽早捡根良枝停靠才是。” 事关卫冶的安危,钱同舟隐隐心焦,他心知这话的背后就是今夜绝不能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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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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