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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侯身子微晃,不吭声。 “不如就这么说吧,”封长恭说,“拣奴当年行端坐直,一心为国为民,却在抚州落了个通敌的罪名,最后还要自毁根骨栽赃南蛮,才能保全长宁侯府这块‘璧玉’。早些年北覃卫骂名一片,到哪儿都有官员上赶着孝敬,也没见人执意来查。怎么如今拣奴自损八百为民筹粮,内阀厂酷吏重刑,显出北覃行事妥帖,反倒成了有的人非嗅着味儿贴上来闻的理由了?可见世人大多愚昧,是非曲直全在一人言语。既如此,得罪谁,谁来查,这当真重要吗?无非有些人活着,本身就是有罪。” 倘若世人认定你罪孽深重,那么便是长出八张嘴,九条舌,也有浑身辩不完的脏水。 “你要当皇帝。”言侯静了片刻,突然无比笃定地说,“你手握利器,恭候多时,是要逼人来杀你!” 封长恭坐定,看着窗外人。 那是卫冶的影子。 自从西直门那一战后,卫冶这些年所有将养出的元气好似一夜尽散,如同他那头总也长不快的乌发,比旁人永远要短那么一截。 荀止背对着窗户,那人影仿佛只是来瞧一眼,转瞬就消失不见。 屋内的小炉还在腾腾冒着热汽,封长恭侧过首,看向言侯,随后静静地站起身。 “昨夜雨疏风骤,侯爷又病了,吃了药也不见好,今早还是发着热……可拦不住,他放不下心,非要往外跑。”封长恭轻声道,“晚辈做这一切,只是想有朝一日,可以师出有名,要他日日好睡。”
第218章 男人 “你不是要他好睡。”言侯眸色微暗, 沉声道,“你是为己私欲。” 岂料封长恭不避不让,分毫不见遮掩。他坦然道:“人人皆有私欲, 我自然也不例外。”封长恭都走出去了,还在说, “我方才就已说了, 我封长恭不要当什么圣人!” 言侯蓦地站起身。 “卫冶!”他大步上前, 推开窗,大声吼着,“卫拣ⓝⒻ奴你这个王八崽, 给我他娘的滚出来!” 滚出来看看你养的什么好…… 脑中的声音停住了,因为荀止突然意识到, 他不知封长恭究竟算卫冶的什么人。 “侯爷不在。”封长恭却停在廊外,面色不变, 甚至在言侯怒而瞪视的时候, 抬手指着胸口, 含笑轻道,“这里病了,轻易就好不了。荀叔有什么话,同我说也是一样的。怕只怕再过几日,等北都里惦记着账的人来了,你要清白, 就没法再落座共谈。” 话到了这里,竟是再无遮掩了。 言侯久久不能回神, 最后怒斥道:“你这是要逼他上绝路!” “绝路逢生,即是生路!”封长恭在青石阶上站得稳,说, “难道非要困兽囚于牢笼,那‘斗’字才显得弥足珍贵吗?拣奴不是囿于虚名的人,我也不是,我们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言侯站在窗前,任凭晚风拂面,须发齐飘。 “什么叫该做的事?”话已至此,荀止深吸一口气,索性摊开了讲,“忤逆纲常,颠倒阴阳,就是你要带着阿冶去做的事?你可知无论成败,来日青史典籍会如何说……” “后人如何说,我无法揣测,那毕竟是太久以后的事。” 封长恭说完这句,居然在言侯的骤然色变里抿唇一笑。 他像是心情很好,或许是因为卫冶没有露面,从侧面来看就好像在言侯与他之间选择了他,又仿佛言侯所顾虑到的这句“后人”,把他哄开心了。 他想:“我和拣奴哪来的后人?” 既然不会有,那么没影的事儿,管它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封长恭说着,回过首。分明是淡然处之,却好似睨向乱世。 他问:“皇权底下埋了多少人,何必呢?” 言侯向来知道封长恭这小子不是个心定的,否则当年卫冶那般的激愤,怎么会拼着留下杀机,也定带个混吃等死的油子回京?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非但不混不油,心不定,甚至还生了颗浑然天成的狼子野心。 荀止原本最坏的猜测,也是那笔拖了又拖,记到如今的身家旧账,终于在封长恭的耳旁风下,由卫冶决意翻出来面世。 但听着封长恭这话的意思—— 言侯倏地看向阴沉沉的天际,觉得天是真要变了,再不是人人都可以对座下枯骨视而不见。 封长恭挨够了骂,说完了话,当即要走。 言侯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忽而平静下来,叹说:“长恭啊,人生在世,长数十载,难得糊涂三两事……” “我不想糊里糊涂地,一切就这么过了。”封长恭说,“我是不想,拣奴是不该。他那样的人,本不该受这些罪。” “那你觉得谁该受罪?我,沈家人,还是明堂圣?”言侯看着封长恭,说,“先帝明知拣奴当时不忿,知你怀恨,不也任由你们慢慢发展起自己的势力了吗?当今圣上则更加,要什么给什么,相当好说话——只是你不能真当他喜欢给人一口饭吃。权之大,是为聚拢;集权者,在于制衡。你若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怕日后纵能一举颠覆,也是前路难,行路更难。” 这的确是为君之道。 可天下百姓不要皇帝,封长恭更不会来做这个圣君! 封长恭没再看言侯,他缓和了语气,背过身说:“荀叔,我知你好意。只是拣奴身子不好,性子总坏,得罪人还最擅长。一时如此倒也无妨,可长此以往,我总担心有朝一日留不住他。” 言侯垂眸望灯,见昏光影影绰绰,无语凝噎。 “荀叔。”封长恭静了须臾,又叫他,“你说我不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可我以为,实则是你误入歧途,把自己困住了。”封长恭总有那样不入流的念头,是天生如此,也是传承于师。 就像卫冶常说的那样,李喧把他教养得很好。 俩人如出一辙,都是命不长的冲劲儿相,偏偏面相是一个赛一个的温良。 “要说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儿,不也是人干出来的么?”封长恭平静地说,“既然如此,又何必执意去守那一块顽石。不如放手一搏!争一个玉碎为全!也算是……不负此生相见。”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落地无声。 他们在庭院里对峙争锋,衢州州府里如今围的全是北覃卫的人。 卫冶知道封长恭的心意,不愿进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不敢面对言侯此刻又怒又忧的眼神。 封长恭寻到他的时候,卫冶正百无聊赖地蹲在院角,揪着几根野草游神。 许是四下安静,知州府里原先的仆婢都圈在一处院里,现在供人差使的全是北覃。此刻夜深人静,行走内院的人都没覆甲,加上各个丹田屏息,居然除了些许不可避免的小动静,连人低声说话的逐字逐句都能听清。 卫冶偏过头,咬着草,屏息静听半晌,说:“荀叔好生气呢。” “还能生气是好事。”封长恭站在一旁,低着头,“这个年纪了,活络活络气血也好。” 卫冶没忍住一笑,心说这小王八蛋还真像我。 封长恭就那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看起来……比前几日心情要好。” 他没有明说,但卫冶听得出他是在指同姑母摊牌的事——其实封长恭确实敏锐,察觉不错,卫冶眼下说不上多高兴,但的确是心情尚可。 说来也怪,家私隐秘无论怎样,总比时局风云要来得轻慢。 可不知怎的,卫冶同家里人讲“我乱来了,我欺负小孩儿”,远比告诉言侯“我是一定要反了”来得心神不宁,浑身强压下去的不自在。 好在封长恭晓得宽慰人。 “这是好事,”封长恭轻声笑道,“说明你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待我,这才难说出口——拣奴少说真心,自然也会害羞嘛!” 卫冶拿眼斜他,笑骂:“滚蛋,哪个害羞!” “我,”封长恭掌心轻撮卫冶后脑勺的头发,从善如流,“我害羞。” 卫冶仰头问:“光挨骂了?没别的?” 两人对视一眼,封长恭背过身的右手缩回身前。卫冶定睛一看,是根竹子挠,言侯不远万里从北都带来的挠背利器。 ……这老头。 卫冶记起来小时候不懂事,跟萧随泽一道挨言侯的骗。 犹记那年三月飘雪,春种不顺,圣心不快,言侯撺掇着他俩削根祭天祈祷的依仗,献给圣上,以呈绵薄之力。他这么说了,还肯亲自教,俩傻小子也就信了。启平皇帝那时候也年轻气盛得很,跟朝中官员吵了一架才回来,正急出满嘴的燎泡。 谁能想一回宫,就见俩缺心眼的傻小子一副“虽力微饭小,仍望精忠报国”的肃正神色……目光再往下一看。 好嘛,人手一根歪七扭八的痒痒挠。 这本没什么,孩子玩闹罢了。 岂料钟敬直这当时还没修炼出一把妖骨的老……青年小太监,刚看见这竹子挠就大惊小怪:“哎呀,两位爷,这是出去了一趟在做什么啊?怎么还拿了根九齿钉耙呢!” 启平皇帝气得没脾气,挥手屏退宫人,猫追老鼠似的拈着臭小子跑。 最后一手提一个,拎回明治殿里,连带着被叫来的言侯一通收拾。 然后萧齐亲自下厨,给一大两小烧了碗面糊糊,坐那儿乐不可支地看他们吃。 卫冶沿着那根竹子挠摸了摸,觉得北都老狐狸怎么都一个样?好起来是真的好,狠也是真的狠,专往心窝最软处戳。 封长恭虽然拦着没让言侯见卫冶,但不打算瞒着。这会儿没了束缚,立马坐下来,跟蹲到腿麻的卫冶黏糊在一处。 他把皇后有孕的事给卫冶说了。 卫冶静了好半晌,不想提这茬,只说按照你想做的来就行,不必顾虑。 “反正我这些年的积蓄,大半都给了你。”卫冶缓慢地说,“想怎么用,都行。” 封长恭盯着卫冶,想亲他。 卫冶又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算嫁妆,还是聘礼?” 封长恭一顿:“都可以。” 末了,他又笑着喊:“拣奴,赶紧来娶我!” ** 翌日言侯请辞,卫冶避着不见。三日后言侯又请辞,卫冶托任不断给他带话,说病了起不来,但他能来探病。 待言侯进了主院,就见卫冶坐在小炉边,手侧的粮账看了一半。 “不躲了?”言侯坐下来,“还是拖到要等的时候了?” “是让荀叔久等了。”卫冶笑着说,“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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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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