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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侯知道他在等什么。沈氏的账还有得查,薛有今查不出,那是天高皇帝远,难压地头蛇。 但他不行,陈子列可以。 卫冶把他放在这里,又有花酒间下平康坊的支持,明察暗访,总能查出些什么——旁人总会觉得他们能查出些什么。 “我后悔了,”言侯静了静,看燃金暖光,说,“我曾经以为十三是个体贴人,他能让你定心。再者他是你养出来的,总不会养得太偏。可我忘了龙生九子还有不同,何况他还是李喧那家伙教出来的徒弟!要说不本分,不老实,这也就罢了,毕竟你我也是。” 可言侯沉默许久,还是说:“……可他太危险了。” 卫冶没有接话。暖光映照在他的侧脸,愈发显得线条流畅而瘦削。他对着小炉,拇指摩挲在侧页翻看账本,那只手从前是提刀的,可如今却只能在这方寸之间搅弄风云。 他垂眸看杯盏茶汤里的倒影,像在审视自己,他最后说:“我都等得要老了。” 听罢,言侯像是不忍细看,移开了眼,说:“阿冶,若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言劝你。我只多说一句,既然要替自己博一个前所未有的出路来,你且记着,慈不掌兵,善不经商,能够只身居明堂的人最无心呐。” 荀止避世清闲了一辈子,闲云野鹤留不住,流云有负故人托。他最终还是要走。 “我明白的,”卫冶没抬头,只是微微颔首,轻声地应,“我明白的,言侯。” ** 言侯一行来得慢,离却匆匆。他走的那日,天山共色,玉兰花谢。封长恭没露面,卫冶后头跟的人是任不断。 言侯看一眼问:“怎么就你来送?” 卫冶望着他,本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话咽回去,只道:“前几日,十三不是才同你吵了架?小孩嘛,脸皮薄,今天没好意思过来——再说有我来送,还不够?” 言侯也是这几日闷着一口气,后知后觉才觉得不对劲儿。 要说以他对卫冶的了解,这人看着风流轻佻,实际最有底线,单看陈子列跟段琼月多恭敬就能明白,卫冶才是个讲规矩的人。 按理他还好好的,怎么也轮不着封长恭来越俎代庖拿主意。何况以两人的关系,称呼小字实在轻慢,瞧封长恭的样子似乎还习以为常……他不知道该从哪个方面想,况且卫冶一派坦然,他自己心底也不愿意往岔了想。 可多问一句,要个保证,总不会错。 言侯心神不定地眼珠子一转,面上镇定自如,开口试探:“听闻前些时日,你受了伤,是十三衣不解带地守在你床前——按理他这样知恩图报,我作为长辈,还得……” “长辈?”怎知卫冶听了这话,古怪地一笑,他点头道,“是,是长辈。” 言侯从他的语气里察觉有异,难得肃声:“阿冶,我是认真的。” “那么我也是认真的。”卫冶面不改色,说,“他随我的辈分,是该称您一句尊长。” 这说的是什么话! 怎么就随你的辈分?! 言侯猛然意识到什么,登时瞪视向躲在卫冶身后的任不断——他的本意是想说:你小子,知道的定然多!你来替你家侯爷老实交代! 结果任不断不知从那目光中骤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随之一变。 只见他猛地抬手,三指并立对苍天,说得言辞恳切,字字真心:“我自小就是要说亲的人,师父还在的时候,替我物色了不少姑娘呢!只是我对童无真心一片,天地可鉴,纵是天仙来我也不应……可那是因着循规蹈矩洁身自好啊!并不为旁的情谊!我跟侯爷那是清清白白,不像有的人,我们从无半点逾矩!” 他大约是真怕言侯错认情郎,说到这里还不肯罢休。 任不断捂着胸口,大义凛然叱责道:“言侯你也真是的,做什么青天白日地污蔑人家清白之躯!” 言侯:“……” 他张了张嘴,顶着满脑门的荒唐,连破口大骂的力气都不剩。 他本欲找不痛快似的,在卫冶似是而非的含糊里提出给他相看几家姑娘,不拘高门小户,总不能真就孤苦伶仃一个人过一生……像他自己一样。 可言侯想不到的是,卫冶就这么矜持又不容分辩的,把封长恭抬到了可以跟他并肩的位置。 ……那可是个男人。 言侯静了片刻,突然又不想说话了。 男人。 他想,如果封长恭是个女人,难道他就能点头吗? 男女有什么区别!如若问题只在这里,难道他不甘心的,只是封长恭没法给卫冶生个孩子吗? 卫冶不去想言侯心里这点弯弯绕绕。 他只是觉得说出来了,没他想得那般难,但比他想的要开心。此刻听任不断火急火燎地开脱,生怕人误会似的,不知羞的长宁侯乐了好半天,抬脚踹了任不断一屁股,笑着骂:“滚蛋,爷还看不上你!” ** 言侯踏上回程之时,大雍四境的有识之士也纷纷倾巢而出,不论大家小士,无谓扬臣隐客,凡是博学才清者,都如得至宝,蜂拥而至,往内乱了一整个秋冬的江南赶来。 因为这是李喧时隔多年又一次,以榜首之名邀约群贤。 一时之间,突泉峡成了刀光剑影的目光所到之处。 元月还未至,人间已新岁。朝廷似乎有意一改奉元年初的萧瑟,大红灯笼高高挂,彩碎缥红琉璃盏。 辽、衢一带的苦难是蔓延不到北都繁荣里的,唯一能将两者牵扯到一处的,只有一封又一封从衢州知州府里传出的奏章,过了内阁,又走北覃,最终稳妥地落到了明治殿的案上。 庞定汉坐在户部前厅,面色阴沉不定。 “资助李喧的人,下官已然查明。”他的主簿很有些人脉,想坐居北都,闻衢州事,也并非难事。 何况还有封长恭示意覃淮刻意放出的风声。 庞定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谁?” “沈氏。”主簿一句一顿,眼底亦有惊惧交加的杀气,“卫冶的沈氏。”
第219章 圈套 等待是一场渺茫的裁决, 而掌握落刀实处的人,绝不会是因着等待焦心烂肺的囚徒。 衢州一封封远道而来的奏章,除了大内, 没人知晓上头写了什么。可庞定汉不敢去赌那个侥幸——万一北覃卫没有想查他的意思呢? 言侯已经离开衢州了,根据衢州官员的暗线消息, 说这几日会谈院中, 卫冶数日避而不见, 他似有不愉之色。 但临别之时,言侯还是与卫冶相谈甚欢,惜别不止。 庞定汉说不清那种莫名的恐慌究竟从何而来, 分明他知道现下国库未丰,奉元皇帝还指着他往里充填现银, 也明白就算是卸磨杀驴,此刻也远没有到“飞鸟尽”的时节——要知北覃卫的兀鹫还大模大样的四下横行呢! 可不知是花连翘指明“衢州银库有异”的批复折子, 还是先走明路的北覃奏章, 后又不知带何消息而归的言侯将至, 庞定汉自然记得卫冶眼里不容沙子。他已经卸掉了平日里冷静的外皮,露出内里的慌乱。 “大人……”主簿还欲开口,就被庞定汉打断了话。 庞定汉多年稳坐船头,早修炼出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皮。他愈是到了惊险关头,就愈是冷酷。 “把蔡有让叫来。”庞定汉无情地说,“告诉他如若一朝事发, 杜仲怀可不会保他。” 其实这话说得好笑,堂堂工部尚书怎么会怕一个小吏?可在知情人眼里, 背后的详情就很明了。 杜丘是齐国公府齐漱石的至交,两人先后在河州大旱,衢州水灾里头一力当前, 立下汗马功劳,不仅先帝颇为欣赏,当今圣上更是重视,甚至将衢州水利一事全权交由他主理。前头一个德亲王帮不上他,后手就遣了位封督察去助他。 如此殊荣,何等看重!岂是蔡有让这个混到告老还乡的年纪,才趁机朝中无人,登尚书位的大员可比? 主簿瞧着面色,似乎还有些迟疑:“可是过了年关,蔡公还乡,这些事情就再与他不相干。他那样胆小怕事的人,难道当真会……” “如今他不愿意也得愿意!”庞定汉冷声道,“功名利禄皆同享,祸事临头岂能逃!你去告诉他,我若是倒在了这里,他也别想撇清干系,自去做那清白人,干净命!” 主簿握紧了账册,沉声道:“是。” “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庞定汉很深地喘了一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缓声道,“待了全这劫,你我就是同舟共济过的人。这世上孰轻孰重孰是孰非难说得很啊……将来的日子,还长呢。” 这世上没有战无不胜的英雄,这点庞定汉一直坚信。 长宁侯府从来没有什么不同。 当年月里,卫元甫会因为手腕过硬,铲翻了太多人吃饭的碗,被内通外环的不知几多人合力按死在中州。 如今的这个卫冶,他曾经在启平二十五年的抚州秋月中削去了半条命,那么庞定汉在这里,他要守住自己的碗筷,就必须抓住北覃卫致命的弱点,给他狠狠一击! 北覃卫最害怕什么? 他们是撕裂夜空的兀鹫爪牙,是生来就该效忠帝王的座下鹰犬。按理北覃特许,先斩后奏,大雍四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挠他们的锐利。 可卫家人大抵的确是有那种才能,从前踏白营里只认“卫”,现在的北覃卫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加依赖他们的都护。 就像西洋一早便意识到的那般,中原君臣之间的联系并没有那般坚不可摧,甚至其中的缝隙很好抓住,那在夜色里蓄尖的獠牙时刻都在蠢蠢欲动——仿佛只有“卫”开口,刀枪剑戟才能齐动。这种集中的信念太可怕了,以至于萧氏的天地容不下。 “把蔡有让叫来。”庞定汉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一次他恢复了淡然。庞定汉就在这淡然里出声,说,“这天太冷了,要是冰上船沉了,就不知要冻死多少的兄弟了。” ** 庞定汉在这三十年的动乱里攒足了身家与积蓄,尊贵与体面。在封长恭看来,这让他与沈自恪,与蔡有让,乃至与萧随泽共有的弱点近乎一样——他们信奉权力,相信凡有所得,必有所偿。 可正是这份近乎迷信的偏信,让他们共同陷入了命运的陷阱:生来拥有,或后天博得的一切压在心上,既将他们捧得金尊玉贵,又压得他们时刻喘不过气。 那就好比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人被压在下边,可以挪动的距离顷刻成了分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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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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