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冶就在门内对他做了最后的送别。 ** 任不断在用晚膳后来叫卫冶,今夜议事排兵,明日封长恭就要穿上玄甲,去突泉峡以东与杨玄瑛汇合,下午正在衢州守备军里查营。 任不断敏锐地注意到书房内多了个笔架,不过他没多留意,见到卫冶便说:“人都已经候在外头,十三也回了。现在要唤他们进来吗?” “郭大帅有带人来吗?”卫冶回过头问。 任不断摇摇头,想了下又点头,说:“郭大帅惦记着避嫌,他人没来,但是身边那个叫邵麒的来了。” 卫冶对这小子有印象。 这人跟封长恭年纪相仿,面相是差不多的漠然。但若说封长恭的清俊表象下,是动辄咬人痛处的凶狠,那么邵麒则是稚子心性。 他的眼底可以看出几分纯真,是熟于世故却不世故的那种,可这单纯里依稀可以嗅见几分血气。 怪不得讨郭志勇喜欢。 卫冶默默地想,同时对任不断说:“让他们一起进来。” 任不断点头称是。 ** 宋时行一见到卫冶,就说“欢迎我吧”,这相当自信的态度背后俨然依仗着精巧的技术。 以重开丝绸之路为交易,西洋人给了大雍一点落后很久的甜头,燃铳的图纸一直牢牢地掌握在天鼓阁手里。 卫冶很早前就打过它的主意,可是北都把他按得太死了,他眼馋了很久还是拿不到。 不过现在好了。 “咱们不用老式的,忒埋汰!”宋时行把图纸拍在卫冶眼皮底下,用手罩着。 卓少游就站在她身后,状似无意,却牢牢挡住邵麒探来的好奇视线。 宋时行颇有豪情地说:“我‘死’前专程去看了天鼓阁的样式,比西洋那边矮了好几截,不耐久。眼下时间所剩不多,无法招募足够工匠批量冶造,春天以前恐怕不能投入实战。幸好辽州守备军也有燃铳,而且草莽松散,我们只需少量装配,就可主动出击,用来练手再合适不过。” 邵麒一直没吭声,但那只是他眼色好,看出来封长恭不喜他,其余几个人也都忌惮他——不过以他的来历,这些倒也是意料之中的待遇。 邵麒原本也不打算做些多余的事,不想此刻见到宋时行。他一方面不明白卫冶为何对他这般不加防备。 另一方面,又难免对这份另眼相待,感到心潮澎湃。 “侯爷,”邵麒忍不住开口,“这位该不是宋……” “送去西洋,再回来的。”宋时行截断他的话,冲他笑,“叫我屠大命。” 邵麒:“……啊?” 邵麒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他没有进踏白营之前,在北都家府是个没影的人,但他的兄弟不拘嫡庶,都仗着郭志勇,在外头的风流阵里混得开。 他的二哥哥同周府少爷玩得好,周府少爷与德亲王又有私交。 有回萧平泰吃酒吃得太醉,不肯叫下人碰,裴安一个人又抬不动他,正好席面就办在邵家附近,他二哥哥难得叫他出来见人。 也就是那天,邵麒见到了裴安,又远远地看见恰好路过此地,驻足观赏乐子的宋时行。 是以邵麒其实听闻过宋时行的名,但离得这般近,仔细看过本尊,其实也就这一趟。 他把原先停留在卫冶身上的好奇,尽数转移到了宋时行身上,他心知若不拿出诚意,没有人会对他卸下心防,认真回答他的话。 于是邵麒微微站正身子,对卫冶说:“侯爷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有什么用得着我的,也请务必尽管开口。我初来乍到,必定会全力以赴。” “我还没说要留下你,”卫冶将视线从图纸上抬起,凝视邵麒须臾,说,“给我一个理由。” 邵麒:“我年轻力壮,能打能抗!” 年轻人的意气风发总是让人看了就欢喜。 谁知卫冶不吃这套,反而冷酷地说:“赶送死的闷头青多了,比你清白的数不胜数。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你从北都来,你的家人都在那里,你要知道这点意味着什么——连伙头兵我都不敢让你做!不是怕你畏战,是怕你反手就能给自己人投毒。” 邵麒闻言,眼底的意气散了点。 他被说成那般模样,心里有点不快,面上露出来不及掩饰的迟疑,问:“大帅没同您说吗?我不会回北都。” 说了。 郭志勇看着粗犷不羁,实际上最讲规矩。一是一、二是二,应下的事就得办。 如果他答应了要塞人给卫冶,那么一个下午的时间,该说的事自然都与卫冶一一说了。 而且郭志勇也很清楚,有了陈子列和沈氏的商铺,他们不缺钱,有了辽、中之乱催生的流民,自然也是不缺兵的。 衢州本身有粮有马道,只要熬过了春种,待到暑夏他们完全能自给自足。李喧在北都死谏、萧承玉在突泉峡论谈,这都为卫冶起势定基了最好的舆论导向。卫冶现在什么都不缺,最缺的就是将领,还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扬名胜利! 郭志勇其实从未想过卫冶可能不会留下邵麒,他最多只觉得卫冶不是非邵麒不可,所以叫小子学聪明点,姿态要放低。 可是卫冶打量邵麒的眼神很冷静。 邵麒被他这么看着,那双堪称一绝的多情目此刻流露出的审视,却让邵麒感觉很不舒服。他当即是想转身就走,那种久违的轻蔑,带着居高临下,让邵麒几乎在一瞬间回到了邵府立的日子。 他们看他,像在看家畜。 不值一钱的那种。 “所以邵麒,”卫冶把图纸反扣在膝上,看着邵麒,“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把你留下。如果我肯把我最珍视的宝贝交给你,这就是你离开郭志勇庇护后赢下的第一战。你不是有战功证身的老将,我需要亲眼看到战果。哪怕现在没有刀光剑影,但你要知道,从我允许你看见她的那一刻起,你已经在战场上了。” 好凶! 被点到的宋时行暗呼一句,好整以暇地观望邵麒。 封长恭同样被点到。不同的是,宋时行不可以轻易露面,是碍于出身,但他自认是卫冶示众宣告的珍宝,也是他麾下最值得信赖的戾刀。 封长恭站在卫冶后面,盯着邵麒,他看着眼前这个将要跟他来抢夺主帅位的小将,犹如恶犬在打量案板上的鱼肉。 任人宰割啊。
第233章 蛛丝 ……任人宰割。 这一刻, 邵麒的脑海中无端浮现出这个词汇。但他在面前人的注视下,竟奇异地生不出分毫怒气。 他在北都长大,被郭志勇看中挑出前, 甚至没有出过邵府那个透风的小院。 他长得不像邵家人,继承了母亲的健壮体格, 他的父兄厌恶他, 后院的女人把他看作垂尾乞食的家畜。但邵麒每每对着雨后地上的水洼, 就能看到自己。他觉得自己是狼,不该被管着,也不能被压下。 可是封长恭要他跪着。 他的地位不容觊觎, 他要他把投向卫冶的目光垂回去。 邵麒原本想用辽州一战做他争锋立足的号角,因为他熟识辽州地形。这得归功于母亲在愕然闭目之前, 曾经握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泥泞的地面用手指勾画那片素未谋面的故乡, 告诉他那里的一草一木, 一石一道。 而他对辽州的熟悉, 本是可以抵过他实战经验不足的资本。 邵麒在来的路上已经从郭志勇那里听到了足够的战况,陶祝雄在辽州打得憋屈,大半因为人生地不熟。 此时遇王逆党传出内讧的流言,邵麒大可以趁此薄弱之时,一举挫败与他竞争的敌手,在卫冶面前提高自己该坐的位置——如若他遇到的卫冶身边, 没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封长恭的话。 封长恭的威势还沉沉地压在他身上,邵麒不想示弱, 可卫冶没有偏帮他的理由,他同样不会天真到认为自己是无端特别的那一个。 想到这儿,邵麒闭了闭眼, 颇感丧气似的移开视线,从喉间溢出一句:“我原以为我能打先手。” 在辽州的战场上。 他语焉不详地说出这一句,一般来说,没有人能够听懂他的意思。可封长恭年少时与他的心境何等相似,他们都选择了卫冶,作为要打的翻身第一仗。 只是在这种时刻,封长恭不会把视线移向薄弱的关节,他只会死死咬住所有胆敢挑衅的脖颈,好比他从始至终都不肯放开卫冶。 屋内寂静无声,封长恭垂下的目光仍旧定在邵麒身上。 他像在说某种不言而喻的悄悄话,只是看向邵麒的神情是冷漠而疏离:“很可惜,你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了解你的敌人。” “我对辽州的一切都很了解。”邵麒泄气般地说,“而且我以为我们会是朋友……” 宋时行旁观了两人争锋,这会儿才心满意足,打着和气圆场说:“交朋友也是要理由的嘛,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卲小兄弟这样的青年才俊上赶着进门?侯爷又不是女儿身——” 她话音渐熄,因为卫冶停下了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桌面的手指,把好凶的目光转到了她身上。 宋时行不开口了,她只是单纯地想看热闹,并不想把自己鼓吹成热闹。好在屋内的紧张气氛还是在她三两句的打诨插科里,顺水消散了。 优势全在衢州,这几个人里也就卓少游一言不发,好心人似的不给他前后脚地施压。 邵麒犹豫了下,一面庆幸起自己没选错俯首人,一面又疑心他们配合默契,自己来迟一步,已然当不成头等臣。 “我在北都没有留恋。”邵麒这次倒没有别的神情,他说起掏心话来,只是平静,“我只是有个非去辽州才能见到的故人。” “故人是谁?”卫冶问道。 “一个女人,”邵麒的神色中依稀带出怅然,开口温和,“螳螂腿,熊背压虎腰,她是我娘亲。” 屋内除了邵麒以外的所有人,几乎都在电光石火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哪怕是特立独行惯了的宋时行,也不得不承认,若说的这人是个男子,那么的确能担得一句英武不凡,可偏偏邵麒这般温情地描述之人,是他生母。 “所以你父亲厌弃了你们。”卫冶看向邵麒,挑破了未尽之言,把话说得肯定而又很不客气。 “不是父亲,”邵麒语气稍冷,说,“他把我们视作耻辱,更甘心以为是我母亲刻意邀宠,但是母亲从未有过攀附之心。没有人逼他吃酒,没有人逼他醉后上榻,是他做出强逼民女的丑事,事后还要为逃罪责,强娶我娘。她从来不认他是她的夫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71 首页 上一页 2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