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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们还是被藏在了邵府里。”卫冶恢复了敲击桌面的频率,抬眸看他,说,“你怎么能对辽州熟悉?” “因为我的母亲给了我指引。” 邵麒顶着几人齐视的压力,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出口气。再睁眼时,他双眸通红,他已经被逼到了这个境地,郭志勇有自己的原则,他可以帮他另投明主,但不可能再带他回京。 他已经到了末路,因此他必须要把最后的体面给杀掉,以裸露的孱弱姿态,给出一个留下的理由。 邵麒在胸膛剧烈地起伏后,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 “她就在这里。”邵麒探出手,狠声抛出一句。 她被它粗糙针脚缝成的布面包裹着,握在了邵麒的掌心。他声音颤抖,将他非去辽州才能见的尊严捧在那里,极其艰难地说:“我要带她回辽州,她是我娘亲。” 堂内一时无人出声。 然而封长恭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他自己曾经受过伤,就更明白这样的人,他真正的痛点在哪里。 可以被拿出来大做文章的绝不是触之即伤的致命点,他近乎偏信直觉地想,邵麒既然提了他母亲,就一定有顺之而上,给自己的地位添砖加瓦的砝码。 “她不会想见你。”这么想着,封长恭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语气近乎森然。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他身上,神色各异。 封长恭面色不变,继续说:“倘若你执意踏上窄路,只是为了她魂归故里……她不会谢你。只会疑心所托非人,穷尽一生养了个儿子,却只会一意孤行地感动自己。” 随便旁人怎么想,反正他是越看这个小子,越不顺眼。 邵麒没有被他激怒。 “那也没办法……反正我离了北都,就没打算回去。我是一定要留下的。”邵麒抬手指指卫冶,原本眼见着就要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两句看似针对的对话中烟消云散。他嘟囔了一句,像是在抱怨,说,“给谁不能卖命?” “可是你在撒谎,”封长恭仍旧紧盯着他,咄咄逼人一般,笃定地说,“一个民女不可能接触到醉酒的邵从寅。” 这话其实没错。邵家治家严谨,严谨得近乎到苛刻的地步。 邵从寅这人,封长恭当年在北都时就略有耳闻。他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能人,唯独治身立家行事,都是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在北都里很有些名声。 再者就算邵从寅是个荒唐的,邵家也不会放任自流。他们家最讲究脸面,儿孙在外,必须得是平头正脸地出去,原模原样地回门,各房都点了人各自监督着,怕的有人就是在外惹上不清不楚的债。 只是话到这里还要逼问,未免有些刻薄得不近人情了。 这不是封长恭一贯的风格。 卫冶骤然微微眯眼,但他决心试着放手,没有开口阻拦。 而封长恭还在说:“或者说……这个理由可以说服我,但说服不了郭志勇。他肯带你来,绝不仅仅只是心软,显然他并不是那么容易为情所动的人。” 官场浮沉,故交几去,郭志勇的莽夫行径时常受言官嗤之以鼻,可就是这样看似无脑的将军,可以跟官职多如牛毛,同时事杂琐碎到堪称条理不清的户部、兵部,通通掰扯得有来有往,更不要提还经常得偿所愿。 邵麒可以在那样隔绝外界的邵府偏房内搭上郭志勇的路子,还能说服他带自己出来,来投奔现在谁沾上都是一身骚的卫冶,显然靠的绝不止可怜的出身、还有出身后边更可怜的女人。 何况为什么偏偏就是辽州的女人?要拿下辽州,为什么非得来找卫冶? “我娘她……”邵麒沉默片刻,“是蝎子。” 这就顺了! 就像除了封长恭,没人能明白邵麒的痛诉里蕴藏着什么私心,只有卫冶这个与花酒间牵扯颇深的人,才会真正明白窑子买卖背后的水有多深。想要轻描淡写死去一个女人,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上多少。再结合邵麒坦白的身世,他娘出身辽州,可辽州又是什么地方?整个大雍的女人皮|肉钱,大半都从辽州卖出的女儿家血泪里来。 可如若邵麒的生母是西洋精心培养的蝎子,就能明白邵从寅为什么会百般警惕却还是着了她的套,她又为什么能在一隅隔绝内外的偏房里,把邵麒教养得这样好。 而且这也就解答了邵从寅既没有交出那个女人,又不敢痛下手杀了那个女人的原因——这当然不会是顾忌腹中的孩子。 要知时值启平年末的混战期间,胜负未分,将来这片土地的主子还不知道姓甚名谁。 邵从寅当然不会在这个关头透露出自己与西洋有牵连的事实,启平皇帝那时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 但是留下一只被捆住手脚的蝎子,和捆住她的腹中的孩子,这相对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将来若天地换主,他们没准还能靠这一双母子与西洋搭上线。 后来大雍告胜,那只在邵家人眼里面目可憎的蝎子,自然没有活下来的必要。 可是邵麒……他那时已经在那个偏房里被藏到会开口背诗了。在兄弟们只会嬉笑怒骂的年纪,他背下了辽州的一切。 远比同龄人成熟的身体站在邵从寅面前,他那时就学会了对仇人叫“爹”。 邵从寅还是留下了他,只是没让他出去见过人。 后来的郭志勇当然会在了解到这一点后,竭力把邵麒带到卫冶身边。他或许对很多事都会迫于形势,装聋作哑,哪怕是对不住老战友、好兄弟。但他不会容忍蝎子在这片土地上肆意地吐丝织网。 “大命。”卫冶突然问宋时行,“你肯来助我,真是意外之喜。只怕你爹做梦也想不明白,你想于‘冶金’一道做出大事业,其实压根儿犯不着上我这条船。” 这感慨来得蹊跷。 宋时行热闹看到一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火怎么燎到了自己衣角。 宋时行冥思苦想,前有邵麒身世珠玉在前,宋汝义又是个好爹,她实在没有更悲惨的经历能讲。 只好拖出大义,格外道貌岸然地说:“我等本是江湖布衣,泛家泛宅,而今家国已到存亡之际,我辈岂能再置身事外,不闻不看,安心做一闲人?” “你的确大义,如果是你因为这个理由而投身乱局,我是一定会抚膺赞拜的。”卫冶就那么看着宋时行,停顿须臾,“那么顾芸娘呢?我娘可没葬在辽州那破地儿。”
第234章 统帅 翌日才用过早膳, 封长恭已经穿上玄甲,调齐守备军,要去突泉峡以东与杨玄瑛会合。辽州一战, 卫冶没有给他太大的压力。 一方面是辽州兵力疲软,算不上什么正经敌手, 虽不可掉以轻心, 但也不至于谋算到一步都出不得错。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衢州守备军是新磨合的队伍, 封长恭虽是主帅,但真正能统筹战局的人是杨玄瑛。 战争不是儿戏,关系到世间乱局的更迭, 还有数以万计的人命。封长恭不会争这口没必要的意气,再者他也认可杨玄瑛排兵用将的能耐。 杨薇蓉没有吝啬磨砺他的机会, 而这是卫元甫和卫冶都没能做到的事,他们都太偏私。 比起统帅衢州守备军, 封长恭更像是监军。他要做的只是在这一战里迅速了解衢州守备军的本事, 搓去那些来不及磨合的隔阂, 以及—— “你和邵麒没有高低。”卫冶夜间没休息好,这会儿正困倦地站在檐下送他,“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封长恭转过头,在卫冶含着惜别,又像在抱怨着他恋家不成器的目光里,封长恭想也没想, 快步跑回到他身旁,垂下头低低地说:“嗯。” 明白的, 自然是明白的。功名利禄都要自己挣,卫冶可以给他铺路,但不可能逼天下所有人都承认这条路的踏实, 是坦途。 邵麒的出现恰恰是磨炼他的时机,一旦拿下辽州,就意味着他们要与北都朝廷正式撕破脸皮,而且得胜以后,卫冶身边的位置会经常出现起伏高低。封长恭要想一直牢牢地扎根ⓝⒻ在卫冶身旁,做他牢不可破的墙,那么他就要在辽州打一场漂亮的胜仗,把邵麒连同他的位置一并狠狠地踩到脚下! 这不是卫冶给他的压力。 这是封长恭必须要挣下的输赢。而且他只能赢。 “等我回来,”封长恭在这样容不下宽宥的竞争里,眼眸被与生俱来的血气激发得亮亮的。他头又往下低了点,向卫冶索要了一个吻。 然后封长恭就像虎口夺食的犬崽一般,汲取了骨头里的髓渣,咂巴了一嘴肉香,尝到了甜头就学会了跃跃欲试。 他舔着下唇,说:“回来了我就能把辽州还你。” 卫冶摸了摸封长恭的后脑,接着掌心向下一压,把他按住了,说:“此战成败,都由你一力独担……劝你是别得意太早。” 言下之意是如果封长恭不行,那么他就只能滚蛋。 衢州这次进攻辽州,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遇王一党生出分歧,杨玄瑛在中州操练守备军已有半年,后方马道通畅,陈子列从各地分拨的粮草与数年积攒下的帛金都足以在一日之内赶往辽州,供给前线军队。 更别提如今还有个号称无比熟悉辽州地形的邵麒。 卫冶在一年之内,给他们备下了充裕的后勤,等到了足够优越的战机,工匠没有到齐,但百余名先锋军已经装配上宋时行与卓少游从西洋带回的精良装备。 如果连这都拿不下辽州。 那么还谈何翻云覆雨,还想什么一改天地?在卫冶看来,这甚至不是一场浴血的死战,更不是一场难以攻克的鏖战。 他的底线就在开春之前。 如若雪化之日,遇王的脑袋还没与他身首分离,那么大伙也别想什么妄念了,趁早打根锄头去种地,免得还耽误了春种。 不过巧了。 封长恭也是这么想的。 ** 卫冶此次指派给北覃卫的临时指挥使,是裴守。 眼下衢州与北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和平,夹在两者之间最为敏感的,就是像他这样亲族在北都,己身随南赴的亲卫。 按理郭志勇与他们有同样的顾虑,比起旁人,更能惺惺相惜,明白个中的不易。 但是卫冶的几个近卫之中,郭志勇甚至是不太喜欢裴守的,相反,他与毫无牵挂的任不断最为意气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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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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