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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列这才停住脚。 封长恭对卫冶的身体多上心,可以说没人比他更清楚。 当年还在鼓诃城里的时候,封长恭手里拢共没多少月俸,都要省吃俭用,每天挑根猪肝血佐以药用熬汤喂给卫拣奴。 唐乐岁在离开衢州以前,总共给卫冶试了三个新研制的方子,都没见效。卫冶倒还没什么表现,封长恭的失望在寄回的家书上显露无遗,那是没办法遮掩的旧痛。 封长恭也不想给卫冶压力,但他不好受。他还想要卫冶长命百岁,待他得胜归来,可以终老白头。 可是这蛊毒总不见好,只能见卫冶的身体一日虚过一日。 他的心神总得分出一缕悬在衢州。 这在战场上不会是件好事。 卫冶静静地看着他,等陈子列想清楚。 “我知道侯爷的意思了……放心吧,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良久,陈子列眼眸微抬,坚定地开口,“不过恕我多嘴,十三那人死心眼儿,您一人之重,就足够压死他了……还请侯爷切莫珍重。” 待陈子列走后,任不断倚在门口,看着他不断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骗他做什么?”任不断说道,“又没这个人。” 卫冶垂眸不语。 “北都那边在查账,四境边陲都在打仗。”任不断一顿,见他不开口,又问,“端州呢?送回来的这批兵,不算太好,但也训到能用了。十三再在辽州留下去,只怕邵麒的屁股又要着火——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动手?” 卫冶的膝头盖着毛毯,闻言忽然问:“盯着岳家军的北覃回来没?” 任不断:“回了。他说方照一三日前,已经抵达河州。” 卫冶这下是真切的惊讶:“这么快?” “岳家军余部不多,行军动作较之旁的军队,是会快些——其实本来还该更快。”任不断说,“据黎州传的风声,漠北余党正在抚州至河州一带作乱。他们光脚的没忌讳,见着人就杀,杀完了就抢,瞧这架势,也不打算建功立业。不过厉害是真厉害,手无寸铁的百姓哪里狠得过流氓?方照一领着人紧赶慢赶,连辽州都没绕道,直穿过去还追了漠北几日的脚程。” 乱世最先苦的总是无辜人。 “从辽州过去啊……”卫冶若有所思。 “嗯,”任不断点点头,说,“邵麒本想拦的,但十三没让人拦。不过话到这里,我倒觉得这姓邵的的确手狠,跟北都那个薛有今一个德行,听裴守说他死活不肯放人的那会儿,连李岱朗那万年鳖都给吓了一跳,大概没想着年纪这样轻的人,把命看得那么轻……” 卫冶想的倒不是这个,从决心用邵麒的那一刻,他就接受了这人的野心重。心狠手辣是当然,否则他不会冒着风险,也要把辽州这种需要铁腕治理的地界交过去。 卫冶真正顾虑的,是辽州底下还没露面的蝎子。 岳家军从辽州借道直过,就与衢、辽两州的卫党脱不了干系,他不确定西洋会不会在这个关头,拿此事做文章,即便他觉得很有可能。 他指腹摩挲着毯绒,想了想道。 “这事儿不好说……得找个熟悉西洋的人来。卓少游在哪儿?让他来。” 任不断领了命,正掀帘要出去。 “……不断啊。”卫冶兀地从背后叫住他,任不断感觉到背上的目光,他关节微颤,没有回头,便听卫冶似是轻叹一声,低低地说,“你来去如风,因着我,才被困住了。可只要你开口,你随时都能做回那风。” ** 风雪间,内禁的九重叠檐高耸,宫墙嵌的兽首张开狰狞的大嘴,吞吐白雾。 过了携手同进的问审案,近半月,吵得不可开交的都是如何处置,谁为弃卒,谁为保车,里头都是大学问。 这几日两人府邸常有人求见,但进出行贿是万万不能的。不周厂的番子盯得紧,如今的掌印大监周属贤可不是善茬——他甚至不像前头的大监钟敬直,还琢磨着收几个干儿子。周属贤像是全无私心,最忠帝王意。 可谁真信人没一点儿私心呢? 无非大监要谋帝心,只能靠着这点儿捷径。 太监就是没根的人,他们在朝中不是扶不起,可身处的地界什么样儿,在嫡庶之见严苛的家族里,庶子的处境就是什么样儿。 好比此劫当道,被大家族丢出来顶罪的,无一例外,都是庶子。 都是生母不受宠爱,抑或卑贱如泥的庶子。 花连翘对薛有今露出和善的笑容,他无言地提点着他,看吧。 偏见是抹不去的。 “花家已经没了,我是胜是败,功名利禄都只系于一身,没有人可以察觉到我的弱点——但是你,”花连翘披氅而立,仰头望着漫天飞雪,“你越想拿起一样东西,就必须放下已有的。否则想揣在怀里的事物太多,容易把自己压垮,再不济也会累着……你我走到如今,不容易。薛家那般苛待,你怎的还要保住薛氏?圣人眼睛盯得紧,恕在下直言,您这样多情,可不值当。” “花督察,你的弱点不难被察觉,无非是太爱自作聪明。”薛有今慢条斯理地说。 “或许吧,”花连翘面偌好女的颊上露出一抹笑,他嘲弄道,“可是我已经抹去了出身,我行于天地间,从此就无须回首望,这是我的立足之地,卖弄聪明也不要紧。倒是薛尚书心怀天下,却也忘了,无情对上无智,赢面总会更大些,不是吗?” 薛有今没有说话。 此时雪雾里浮出一道人影,花连翘朝那看过去,意有所指地说:“不过你我再怎么费尽心机争高低,在旁人来看,也是不知所谓。”他说着便笑起来,“也是,脚没挨着过地,总是不知地霜寒的。” 薛有今危险地眯起眼,他偏头望着一路小跑过来的崔行周,厌烦地想着。 好命的蠢货。
第248章 控棋 卓少游来见卫冶的时候, 腕子上的机油还没洗干净。卫冶只找他,没找宋时行,一面是因为她做事太专注, 成日成月地泡在屋里也不嫌闷。 一面也是因着净蝉和尚的缘故,卫冶同他说话总是可以直言不讳。 卫冶对卓少游说:“你在那边待了这么久, 怎么看西洋?” 卓少游没多想, 很快就答:“慎重, 傲慢。” 卫冶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卓少游:“他们自视甚高,待之异族,既轻视, 又谨慎。所以他们很容易陷入某种思路,会把人当作筹码, 只要能带来利益,他们不吝啬于卸磨杀驴。” 卫冶挑了挑眉:“听起来似曾相识。” 卓少游笑起来:“可是在拉磨的过程中, 他们很有本事, 能让你觉得大家都是一伙的, 他们哪儿有坏心。”卓少游耸了耸肩,说,“不过只要被当作自己人,大伙就都能玩得和和气气,一起的嘛。我想着这就是有些人削尖脑袋,也要跟他们混在一处的原因。” 待人是如此, 那么用策呢?卓少游这话是在说兵不厌诈,西洋在大雍境内诈哄了那么多人, 当然不是都当自己人。 问题是漠北,东瀛,南蛮, 西夷,谁是他们同舟共济的友,谁是他们可以过河拆桥的筹码? 还有蝎子。 一晃这些年过去,不少蝎子也已生出自己的心思,西洋会把这群出身大雍的弃婴当成西洋的孩子吗?况且蝎子在沈自恪身边没能杀掉卫冶,却已经被他摸到尾巴,接下来西洋人——尤其是那个西延,他会给蝎子将功折罪的机会,还是逼他们以命相搏,在哪里搏? 卫冶想到此处,愈发觉得河州此行凶险。 “侯爷,您得给辽州稍封信,让邵麒多注意西南的动向,该打打,该撤就撤。”卓少游最后劝谏道,“不能让西洋人喘过气。” ** 封长恭用完膳,捏着棋子,在厅里与李岱朗对弈。 邵麒不会下棋,没人教过他这些。他此刻坐在边上盯着棋盘,不懂怎么走,但他愿意学,也乐意听两人闲坐在这里聊天。 “卲小将军真叫人意外。”李岱朗笑着说,“我小老儿迂腐,原本只当武将粗犷,不想卲小将军倒颇有几分耐性。” 他把话说得明褒暗贬,实际上还在记前几日的仇。 说到底,李岱朗现在肯同封长恭混在一处,这是迫于形势,实则内里还是一身文官清流的底——讲究师出有名,循规蹈矩,精通“窝里横”,最忌讳通敌叛国的事儿。 可邵麒则不然。 他的前程要抢,要撞,要靠搏。 这里没有邵麒的顾忌,他不是清流,也没有耐性,他知道封长恭和杨玄瑛都没有把他当自己人,但这没关系。 邵麒打小不受人待见,该习惯的,早习惯了。 他少时为了多学两个字,成日低眉顺眼,给嫡兄庶弟当狗欺负。后来他想尽办法,在当大帅的姑父跟前露了脸,被郭志勇带来衢州,从此他的前程便只与卫冶相干。他的价值和抱负都在战场上,邵麒不在乎这天下姓甚名谁,哪里在流血,哪里在打仗。他无时无刻不在学,都在摸着石头缝隙往上爬。 他只是想出头,要立一块碑,碑上要刻他娘的名姓。 邵麒不要被叫做蝎子。 邵麒道:“给岳家军行方便,不见得是件好事。辽州本来就不太平,让他们借道过去,无非早到三两日,可被人摸清行踪,要死的兵可不止三两个……我也没有咒人的意思,实话实说罢了。” 他抬眸看了眼李岱朗,腼腆地笑笑,补充一句。 李岱朗看一眼他,又看了看封长恭,不禁哑然失笑。 “卫侯身边尽出怪胎。”李岱朗说,“一个你,一个他。” 封长恭指尖按下冰凉的棋子,笑了笑,说:“我是我,他是他,活生生的两个人,岂可混为一谈?倒是李知州,邵将军年纪虽小,对战时的勘查却很有研究。我们当时击溃逆王,之所以要退避回衢,很大一部分缘由,就是因着此地势力复杂,分不清哪个是人是狗,不如暂且退上一退,叫想走的人快走,免得赶尽杀绝,有违天和。” 李岱朗听罢,与邵麒一个反应。 两人看着封长恭沉默片刻,只想冷笑。 感情你也会怕有违天和?! 封长恭微颔首:“幸而辽州有李知州这样的父母官,勇敢果决,一力独断,冒着得罪邵将军的风险,也要为岳家军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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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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