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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子平刚从前线下来,浑身淌着湿。他踩在雪地上,整条腿都是泡软的。卫子沅知道这种时候不好受,失水和潮寒足够把人累倒。她朝他颔首示意,让邹子平先进帐自行换衣,随即又对左夫人认真地说:“我没有取过小字,往后叫我子沅就好。” “嗯,”左夫人站在原地,脖颈弧线润泽,“好。” 她没再往前走,只看着卫子沅,静而柔地说一句好,像是一并回过那句“瘦了”的关切。她以八风不动的娴静,维持着这姿态,无声地告知所有投向她的目光,她很好。 没什么可不好的,她当然好。 炮响彻夜,厮杀未眠。 邹子平刚换完衣裳,卫子沅就掀帘进帐。 江南一带的战报堆在案上,垒成小山,卫子沅看了一眼,就对邹子平说:“东瀛人趁乱打劫,不算意外。这几日南海的战线拉得太长,蛟洲军的军力分配不均,早晚会露出缺口——除非蛟洲军的耐性在这几年里突飞猛进,否则情况不容乐观。他们能拖到我们大意,我们却不一定能等到他们后勤断线。” 邹子平听着,站起来,俯向手边的水盆擦脸。 盆里的水很快起了污,他把沾血的巾帕放到一边,低声叹了口气,说:“子沅啊。” 卫子沅:“嗯。” 邹子平看过去:“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你把自己当什么?” 说老友,就不该谈公事,说反了的将,她更不应该理直气壮地留在这里。 卫冶此刻在衢州做什么,说不知道,那都是骗人的。这么些年过去,卫子沅的苦楚旁人不知,邹子平却是再明白不过。 他很能理解卫子沅如今的选择,但有得必有失,营地里还站着他的妻子,他要照顾左夫人,是不可能像当年孑然一身的时候,不管不顾,听她的令,他就肯上。 “君子尚且论迹不论心,我是什么,重要吗?”卫子沅的衣襟被积雪濡湿,贴在身上,冷得烫人。她说,“我只是想叮嘱你一句,沿海一线,是不容断开的枢纽。这里太重要了,也太危险了……望你千万珍重。” 邹子平听完这句,没吭声。 想来君子之心如何,在他眼里,是重要的。 “衢州的假账被掀到了圣人堂前,外敌当前,姑息养奸的戏码再也演不下去。明治殿里的那位要追责,下头的人忙着互相咬,各地的田税、茶税、盐税乃至铜铁税都得翻出来重新查。要填账,各家各户都得从自己的兜里掏钱,否则就得丢了官,再掉脑袋。”卫子沅漠然地说,“可是邹关兮,你也是从当年活到现在的人,你觉得他们肯从私库里掏钱吗?” 邹子平当然知道不可能。 逼急了,哪里不能抢钱?私税之风只会愈演愈烈,要还的税银,只可能分摊到平头百姓的脑袋上。 前者不是衢州个例,后者自然也不会是。 左右只要卡着关卡,把敢进京鸣冤的人统统按在路上,死几个人有什么关系?没有人会在乎的。 卫子沅说到这里,像要尽数抛却掉昔日旧谊。 她继续说:“拆东墙,补西墙,暂且算明治殿有手腕逼他们把账添上,可世家文臣可以拖、可以等,变着法子收买总能找到理由把补款的日子往后拖,那你呢?蛟洲军的兵呢?其余边陲死战的将士呢?他们不能靠‘可能’活着,可能不会挨饿,可能不会断供,可能北都可以赶在国库空虚之前把账填平。然而如若就是不能呢?邹关兮——” 卫子沅撑住桌沿,盯着邹子平,说:“战场上没有‘可能’,要么生,要么死,但你要知道,这甚至不该是将士们自己来选的事。” 邹子平无言以对,他只能用沉默来回应她。 “左翼已经折了,大雍境内的粮仓到现在还填不满。谁都不甘心被抄家,都觉得自己委屈嘛,才贪那丁点,在朝廷里的谁不是这么干啊?凭什么就得抓到他!人人都这么想,泡着的水就脏得不成样。我卫子沅敢同你直言,这事儿没那么早完,你非要等,拿蛟洲军的命来拖,那我也无话可说!” 卫子沅骤然转了语气,如讥似讽:“反正世家惯用的那套,放在军队里也能用。弃卒保车,好手段!可是谁是卒,谁是车,邹关兮你心里明白吗?” 邹子平心中清楚。 西洋海军尖勇无双,东瀛海船阴于险计,蛟州军到底不是什么海上劲旅。对上他们,江南一带的赢面实在不大。 想要扳回战局,只能指着陆战。 所以是卒是车一目了然。 这是个不用细想便能明白的问题,硕鼠肥大,猫显疲态,北都在腹内空空的情况下必须做出选择。 蛟州军首当其冲,会被最早放弃。 一则可以节省开支,二来可以回拉战线,收缩兵力总比寸土不让的赢面更大。治世从来不是既要还要,圣人要做的只有选择。 至于被舍下的,可以被抛弃的那部分。 ……谁会管呢? 这个答案太过残忍,卫子沅终究还是没有把它挑破。 她说罢静了片刻,又说,如果届时真到了那个境地,邹子平回心转意,需要她的帮助,长宁侯府有个小姑娘,叫段琼月的,现在在平康坊里做事。 邹子平要联系她,但不想要人知道,可以让她来通传消息——卫子沅还说,她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来。 这回邹子平还是没有答应。 但同样的,他也没有回拒。 “关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犹豫的,你过不去的坎儿,也是我很早之前一直在想的……可是云江走了,我忽然就不想了。我只知道这仗你不打,我不打,那会轮到谁来打?”卫子沅低声说,“我如果和云江有了儿女,那我一定不想我儿子要成亲了,他还得撇下媳妇儿来打仗。我更不想我儿子成亲了,他媳妇儿还在战场上!” “你在等的东西,我难道没等吗?我一直在等,可结果呢。”卫子沅言及此处,她的声音有些颤,眼眶也红。 可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句一言说得很稳当:“等,是好不了的。我们从前干坐着等不来公义,认了命服了软也就真软了,如今自然也等不来和平。一样的,从前没刀,现在没铳,兵和马没一个能够吃饱穿暖……都是一样的。” 一切的过往都是如今事,史书上字字句句都写着将来。 “不要盼着谁来救了,崔行周是有果敢,但他手太嫩,扎根的硬茬一个也挖不掉。薛有今是够硬,可他要做的事太多,几时能听到咱们这些吃睡在边陲的兵在想什么?在喊什么?”卫子沅语气沉沉地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看不明白吗,邹关兮?” “这不是谁的错处。谁都无能为力,救不了这朝廷沉疴积弊的病。” 邹子平胸口起伏,他几乎是要转过头去,才能平复些许心绪。 “我是要反。”卫子沅再次盯向邹子平的眼睛,“倘若为己求生,为军逼饷,为民请愿就是要反,那么不错,我卫子沅就是要反。”
第247章 囿困 转眼到了二月, 南海沿线连破三城,蛟州军全线收缩,由攻转守, 东南沿海的州府逐渐出现民心不定的情况。 衢州账簿摊到了明面上,可没了北覃卫的监察, 底下人推诿行贿成风, 进展效率十分缓慢。听说奉元帝因此大发雷霆数次, 特肃政严令,命薛有今与花连翘两位大人联合刑部稽查,还将不周厂的权柄分出共用, 俨然有清正到底之意。 太学学子对此议论不止,崔院史虽没明令禁止江左书生议事, 可老头儿一反常态,并未在人前提及此事, 让学子们各生见解, 自由论证。 卫冶夜里没睡好, 早起时面色发白。 “药用了吗?”陈子列把理好的账本递到卫冶跟前,“听任大哥说,这几日常有蛊毒发作。唐神医虽然随军出行了,可十三那边到底没大动静,离端州也还隔了段距离,不如把他请回来, 先给你……” “不必,”卫冶接过账簿, 头也没抬,只说一句,“你也把嘴闭紧, 本来就你一人盯着账,很够忙了,你小子少给自己找事儿。” 这意思就是不准说给封长恭知道。陈子列听懂了,但不敢照做。 卫冶不用猜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他把账看了,转头对陈子列说:“芸娘刚安置妥当辽州带来的女人,要回抚州盯着黑市动向。前两日我去平康坊送她,见着了个人——你猜是谁?” 陈子列想了想:“……琼月?” 卫冶:“……” “天才,是她还要你猜啊?我跟你一道见的她。”卫冶不禁失笑。 他合上账本,提了个醒,说:“西域面孔,蓄着胡子,吸烟枪……话挺多的,一进平康坊,就能听见他跟几个洋毛子有说有笑,我瞧着像在盘算打下了衢州,这地儿怎么分。” 想得挺美。 可是陈子列使劲儿想了须臾,对卫冶提起的这人,还是没印象。 但这话他哪儿敢在在卫冶跟前大剌剌地说啊! 陈子列不尴不尬地“啊”了一声,倒没有细想,也没往细里问。卫冶说有就有呗!难不成他还闲着没事儿来骗人?陈子列这几年大了,已经不像小时候,三天两头被卫拣奴这乐得撩闲的坏蛋逗。 所以卫冶说有这人,陈子列就信。 “这人有什么特别吗?”陈子列在侧旁问。 卫冶想了少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但他顿了片刻,还是道:“西夷南蛮这些关外之地,虽然在大雍的地界里为人轻看,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在很多地方,的确有自己独到的法门。好比南疆瘴雾之地,惯爱折腾些阴毒蛇蝇,芸娘同我说她听他们闲谈时无意中说起有种蛊毒,发作的情形与我很相似。” 陈子列惊喜道:“那不是好事儿么!” “是好事。”卫冶含笑,点头道。 一时间,陈子列的喜气溢于言表,连大半月没睡足的疲色都消入云烟。 他一反方才的忧虑,兴冲冲地起身,面朝的方向是书房,眼见着就要写信告知封长恭。卫冶哭笑不得地让任不断把他拦下。 卫冶:“我就是怕这点……子列,你得沉得住气,只是‘相似’,还不一定就是。你这会儿就早早告诉了十三,万一不是呢?万一是,也没有解药呢?这可不是一句失望可以一言蔽之的小事儿,长恭的性子你再清楚不过,这事儿我能跟你说,但他不成。你也不能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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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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