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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春雨未歇,户部里候着的官员已是严阵以待。官员们漆黑的眼眸沉沉地盯着账房的大门,听外头铁蹄践踏的溅水声,一滴一捧,飞溅在每个人的心口,声音壮如浑钟。 庞定汉瘫坐在椅子上,听外头的雨声倾洒如盆。 马蹄声戛然而止,燃金灯腾起的白雾愈发显得他面色惨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之前数月的周旋里累狠了,他们绞尽脑汁排清自己的干系,填补早前捅出的窟窿,没能洗干净自己的人都已经关押在刑部大牢和北覃诏狱里了,但庞定汉永远是洗不脱的那一个。 可他仍要抚平衣襟,强撑出神情,用疲倦的混沌去面对紧追不放的薛有今。 这个疯子! ** 薛有今腰系吊牌,跨入门栏,身前开路的北覃卫迅速围满了户部事房。 孔皓面色如常,按部就班地踹开事房大门,这几个月的问责与冷待好似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包括那个抬上来与他分权的蒋沪,孔皓也是能则帮之,敬而远之,愣是没被抓到一丝错处,文章自然写不到他头上。 蒋沪虽为武职,可一张天生多愁善感的面庞像极了“瓠瓜”。 他粗粗地扯平揉皱的袍角,靠阶磨去了靴尖的泥,其粗野狼狈的行事作风,与前一任指挥使大相径庭,倒叫许多见识过卫冶风姿的北覃卫暗自嘲笑。 不过蒋沪能将此等做派,在北都里面保留这么些年,显然不是个争强好面的。 他像是看不出,也像压根不在意,领着几个北覃进去,就把房中几位大人挨个控制起来,又特地点点面上惊怒交加的庞定汉,转头看向薛有今,颇为狗腿地问道:“咱们先审他吧?” 孔皓对一切都以沉默应对。 灯火阑珊,薛有今环顾四周,看不出半点情绪。 ** 庞定汉被冷水浇醒,他在惨亮的燃金灯下,因为长时间的吊缚与恐慌,陷入半逃避式的昏迷。 他被关在诏狱里数日,刑部里有他从前豢养过的老鼠,可依仗卫冶的铁腕管制,北覃卫硬得像一块谁也撬不进的牢笼,刑部的人来要过四五遍,他们连诏狱的大门都没能瞧见。 薛有今没有选择先审问庞定汉,他利用这几日的时间,将户部重新摸排一遍,再查、再审的结果,也与他此前探清的一般无二! “你交上来的账本是假的,”薛有今眼白渗有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他也劳碌数月,同样很累,这几日的查账是他拿“结党”的往事献予圣人的投诚,如若今日再无结论,他与庞定汉的下场只差不庸,此刻薛有今也在赌命,“所以前些日子杀的官员,也是假的。” 庞定汉嘴唇干燥,起着数颗狰狞的燎泡。 事到如今,也算破罐破摔。 他略微仰起头,低声嗤笑:“薛大人算无遗策,你说是假的,难不成还能有真?” “庞尚书,”薛有今凝视他片刻,改口称他官职,“你不是蠢人——或者说,你本不该是个蠢人。我了解你,你并非蔡有让之流,收到囊中的银钱固然不假,但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能源源不断地开口。你的眼皮向来不浅,我不相信衢州水利这点钱,就能驱使你赌上一切。可究竟为什么?” 薛有今问。 “为什么到了今日,东瀛打到了沽州外的拱门岛,蛟洲军已经退避三州,西洋远军快要踏破江南,西南一带同样风雨飘渺,西南守备军的军饷就要告罄,单良均已经快马加鞭数封急奏要求饷粮,”他漆黑的眸子盯住庞定汉,“为什么,你还不肯交出真账。” 为什么。 庞定汉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也想问为什么! 户部在做的事,都是前朝旧部做惯的老皇历,人情往来上下打点哪里不需要银子?他庞定汉干多少事,拿几分银,他问心无愧! 何况事发至今,该填的账他想法子填了,哪怕黄袍加身逼反卫冶也在所不惜!严丰用严氏一族乃至前皇后与太子的血泪灌满了帝王的私库,如今朝中无人用,崔绪显然当不了那种“国舅”,轮到他庞定汉接这烂摊子,卸磨杀驴就在眼前,他可曾有过半分怨言?可奉元皇帝他还要赶尽杀绝! 现如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也理不清了。 薛有今这痴啖宵小有什么脸面来追问他为什么! 庞定汉吊挂在这阴诡的诏狱,他在爬满虫蝇的梁木上反而得到了久违的安睡。 他早已不知道该怎么做,做贤臣还是奸佞,要忠君爱国还是为己私欲,甚至是那高殿里坐的皇帝,该是贤主,还是昏君,下场可能差不了多少——奉元年初的动荡与元朔年间的乱相如此相近,就是最好的证明! “要将假账做得如此逼真,连同衢州官府的账本,沈氏的账本……甚至卫冶查出的账本,都串得不露痕迹,又烂得一塌糊涂,谁都在其中贪了一笔,而且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庞尚书,我问你。” “我问你,”薛有今也露出迟疑,他似有不解,看向庞定汉,他问,“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庞定汉终于肯正眼看他。 他迟钝地支起脖子,直视着薛有今,像在辨认他是否当真不知。 其实庞定汉为什么要做假账,是因为其中一部分账本里的记载已经全无去处可查了,拆东墙补西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哪怕胡编乱造也于事无补。可庞定汉哪里来的胆子做这个呢?难道他就真的利欲熏心至此? 当然不是,庞定汉不是蠢货,更不是贪不知数的守财奴。他敢和工部勾结,因为那是老生意,历任历代都这么干,死几个贱民又不打紧,还顺带加紧了北都与地方的裙带关系,圣人知道也没大碍,无非推几个底下人出去。 可那些查不出的空账呢? 庞定汉停顿许久,他神情复杂地抽搐了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要哭:“是圣人下意啊!” 这话出口,像冲破了最后一层屏障,如今证据确凿,已经由不得他慌不择路地出逃。 庞定汉涕泪纵横,诏狱用来透气的小孔照进的月光,根本淋不到他的身上,他藏在一片漆黑里,像已经躺在了坟里。 “启平末年,景和行苑暗藏的千百斤红帛金付之一炬。”他竭力睁开眼,声嘶力竭到近乎沙哑,断断续续不成言,最终疲倦,“是……当今圣人……暗指,帝王……私,私库空虚……他要我填补,我只能……” 薛有今猛地推开椅背,瞳孔剧震。 “胡言乱语!圣上怎么会……”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再过三刻,金乌坠地,朦胧的夜色将要笼罩四野。烧毁的沈氏粮库已然翻地重建,可开工了没到两天,便有人匆匆赶往衢州州府,把消息报给卫冶。 卫冶踩着夜色来时,疾行的马车正与从校场驰骋而来的封长恭擦肩而过。 马车停在粮库遗灰前,任不断翻身下马,卫冶已经掀帘而下。 原来是翻土的工人从地里挖出了一个埋得很深的隐秘铁盒,打开一看,里头放着张纸,写的字儿找人认了,却没人认得。童无跟在后边,本是无意扫了两眼,她呼吸一滞,凑近了仔细看,随后卫冶听她毫不犹豫地辨认:“狄瓜尔。” 蝎子! 在过去错认屠村宿仇的年月里,童无时常学译漠北语,她相信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自然也相信自己的记忆。她说:“这是阔孜巴依的字迹。” 整个北都只有他曾指点过她的漠北语。 没人说得清为什么,或许是在异国他乡,竟然有人能允许他记起故乡,阔孜巴依也肯礼来礼往,暂且卸下心防。 漠北狼奔腾万里,烧毁了沈氏粮仓,可又是离群狼首之一的阔孜巴依,亲自留下了埋地三尺的讯息。他想提醒什么?还是想迷惑发现者?还是说他一早就感到危险,才预先留下或许能警醒族人的文字? 为什么是蝎子? 但是卫冶心里其实清楚:“不是蝎子部,是西洋蝎。” 哪怕不清楚他们是凭什么驱使的漠北狼,在三十年前的战败出卖以后,可阔孜巴依没有欺骗与他同说漠北语的族人的理由。 可为什么又是要烧掉粮库? 没了衢州的沈氏粮库,除了会饿死更多的大雍人,解一时之快,没有别的好处。 甚至漠北军此番举力出击,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很可能会被缓过气的大雍军队反过来彻底剿灭。 说到底,不过一些行商收买的散户粮,又没有官印朱批…… 卫冶喉间滑动,他苍白的面孔隐于漆黑的夜里,愈发不见血色,显得不近人情。 可若有呢! 如若朝内有人把国库存粮倒卖给了行商,借着西域和沿海两地丝绸之路,走私给了因受内伐动乱,而无法种植食粮的西洋诸国,可以换回的是银器、西洋景儿,乃至价值连城的红帛金——那么难怪西洋诸国休养生息的速度这么快!内战刚止,不过一年便能再集国力,远征来犯! 顺着这根藤,将思路往下捋,经手这事的是谁?可能有谁?有野心,有胆子,还有足够安全的路子和足够大的体量可以掩盖这份仓廪充实的粮食……蝎子!沈氏便有蝎子! 为什么陈子列可以从那帮老谋深算,必要时还死皮赖脸的沈氏掌柜手里撬出那么多的粮食,多到可以负担四州军粮,尚且还有富余? 为什么沈自恪当年来向卫冶投诚,多番自降身价谋求合作,甚至没有多费口舌就肯给出千车粮草以示诚意? 如果卫冶眼下猜得没错,沈氏的粮食压根不是从散户集民手里低价收来的,就是从户部手里流出的!那么关于为何沈氏掌柜不敢拿此做文章,又为何沈氏存粮之数犹如天降,且不惧空仓——一切疑问便都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启平末年、奉元初年,无论怎样分田开屯总不够人吃饭? 因为粮食大半流去了西洋! 在国库和行商手里流通的根本就是同一批粮! 蝎子! 那只——或者说那窝可以在朝野上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里做到这一切的蝎子究竟是谁? 他是谁?他骗了谁?他能骗谁?他还要骗谁?他在骗过谁后还能让人以为自己才是掌握链子的人?他凭什么能骗过这么多人,让人人都自认事出有因,所为无妨? 那么萧随泽呢?萧随泽明白了吗? 卫冶在过去的每一年中都有积累至月余的时间里,在诟病、在痛恨北都多疑,帝王家无情,但这细究下来几近千疮百孔的漏洞却没法不让人后脊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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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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