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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在陡然急促的呼吸里渗出冷汗,可他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不要心乱,十三明日就要领兵出征,他要在衢州做他铜墙铁壁的后盾,所以此刻必须稳下心神。 随即他忍下手脚冰凉的不适,立刻叫来任不断。 卫冶从齿间挤出声音:“尽快与单良均取得联系……一定要快!” ** 翌日衢州大军北上,几乎同一时刻,踏白营在郭志勇的率领下整军南下。卫冶从箱中取出成摞的信件,扔进封长恭的怀里,封长恭低头粗略一估,居然有四五十封之数。 “临行前还要挠我的心。”封长恭俯身,胸前的狼牙链子荡在空中,他看着卫冶浅色的眼睛,说,“要记得想我。” “心里的念头哪是自个儿说了算的。”卫冶瞧他笑,“快去吧。” “你也不说想我。”封长恭没动,半真半假地抱怨。 “……罢了。”卫冶看了封长恭半晌,像是无奈,他退后一步,冲封长恭仰了头笑,“多加小心,春薄加衣,一日看得一封信……下月过半之后,我再找人给你寄。” 封长恭没吭声。 他哪是真差那几句不要钱的甜言蜜语,不过是想黏着卫冶,哪怕再看一眼。 今日一别,就不知何时可再朝夕相见。 他年少时总想着躲远些,避开些。 可时过境迁,他就要驱赶往远方的天地,从此卫冶只是在他背后静静凝望的一双眼睛,封长恭方知万般情愫都抵不过怜爱一词,生死之间尚且还隔了一条阴阳线。 他想要明天,如今便只能妥协。 封长恭低声说:“照顾好自己。” “我卫冶不全是自己的,”卫冶笑起来,“你宽心吧,我会把你的人给照顾好……行了,臭小子是真婆妈!” 他说罢,像是黏糊够了劲儿,也不多话。 卫冶把自己的氅衣解了扣,在春雨后斑驳的苔藓石旁冲封长恭颔首,示意他该走了。 封长恭凝视片刻,呼吸已经趋于平稳,他把新制长铳挂在腰上,冲卫冶行礼,道:“我等此生,愿为民偿,扎根边疆,就此冲锋陷阵至刀折走马亡。” ……那双亮如璀星的眸子直直地望过来,竟乎恍若隔世。 倘若在英贤亭里搬石垦田的萧承玉在此,大抵能从这双眼里,看见故人影。 李喧微回首,看着天地,先是轻轻笑了起来。 “那可不嘛!”随后他大笑着,像不履赤足的乡野疯汉,挥舞太明的旗,也牢牢地抱着书册,“咱们立校的根本不就在这儿了,‘长歌击风一纵马,但死犹闻稻花香!’——痛快!当真是痛痛快快!” 封长恭微抬右臂,说:“起。” 在他身后的四万名衢州守备军,与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刹那间风云巨变,群马嘶鸣,震荡霄空。
第263章 云谲 北都血流成河的错账案一波三折, 庞定汉被卸了官帽,收押在诏狱,一审就是三月。 起先每一刻, 都有人胆战心惊地怕他口松。 随后每一日都有新的阶下囚被带走。 圣人震怒,户部的风光不再, 吆五喝六的大人们纷纷夹紧尾巴做人, 曾经访客盈门的庞尚书府也如同门可罗雀的长宁侯府, 被贴上朱批的封条。 唯一能在权势动荡里喘口气的,也就只有成日无所事事混日子的德亲王。 “你哥哥还没有回来,跟着那卫……贼人, 你们家可不好办。” 甭看德亲王这副窝在府里,政事一问三不知, 就能听明白歌妓唱曲儿的窝囊德行,萧平泰说的是真心话。 北都愁云一片, 南北都在打仗, 戏子们不敢再在梨园里头正大光明地唱戏, 只能将唱腔束之高阁,小心藏在权贵们的府里。 萧平泰瞧着台上青衣的模样,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 他看似玩世不恭地踢一脚裴安,认真地说:“三个月了,北覃卫还每夜都把大人府邸围得团团转。现在薛有今权势滔天, 正得圣心,旁人都当我傻, 我却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崔行周,更不喜欢卫冶……回头别想起以前有什么看不惯的, 收拾不了孔皓,转头来收拾你们裴家!” 裴安用力嗑着瓜子,齿关一咬,舌尖一顶,吐了壳再咽下仁。 他没精打采地说:“这不有你吗?若真像说你的那样,咱俩谁都跑不脱,算起来崔行周还是你表亲呢!” “可我姓萧啊,”萧平泰不高兴了,再踢一脚裴安,“说要紧事呢,坐正了!” 裴安给他三分薄面,稍微挺直了腰。 要说这从前呢,两人都是混吃等死的废物纨绔子,你不聪明我也笨,谁也不至于瞧不上谁。 可萧平泰经此一遭,总觉得自己颇有大局之观。 他不知庆幸了多少次自己肯听丽太妃的话,遇事答不会,问话称不知,左不过被人嘲笑两句龙生鼠子,可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可姓萧呢! 谁能拿他怎么样? 但裴守跟着卫冶造反已不止一两日,裴安跟他可不一样!这事儿得另算! 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死了废了罢黜了太多人,萧平泰被血熏着了,是怕得整日里闭门不出,到今天也不记得几个落地人头。 但托有个好母妃的福,丽太妃称病闭门,却还每隔五日,传他进宫探病,就是不想他真的对时局一无所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犯了大忌。 早在封长恭趁河州大捷,兵马未归,端州守备松散之时,彻夜急攻,一举夺下端州南城以后,丽太妃就会时不时地告知萧平泰这三月里战场的分割,各个地方的势力划分,什么军在打什么敌,什么营在管什么人。 萧平泰垂目回忆着,适才的轻慢随之散了大半。 他说:“我少年时就常听踏白营的神武,后来同你一样,都很想见侯——卫冶。”他轻轻地说,“可是后来真的见到了,又觉得不太像。” 裴安是知道这些往事的,他生在裴家,却不像裴守,机敏有余,但没有踏实做差事的心性。 裴安年少时最谈得来的玩伴,是宋阁老家的独女,可宋时行显然肯跟他玩,但她不认为自己能与她走到一路去。 所以后来裴安权衡再三,选择跟萧平泰这种母族势大,幸而蠢钝踏实的纨绔子弟混在一块。几人志趣相投,有话可讲,倒也能过几日平常安稳的日子,还快活么不是? 裴安似在神游,并未开口。 萧平泰说:“我想过他可能与我一样,子不肖父,也是常事。” 可其实不是。 困住卫冶的绝非所谓天资受损,能力有限。 他一手抚养的封长恭能在三月之内占据整个端州,稳固衢、辽,沽三州局势,凝聚江南一带的民心偏安,甚至还有余力,将矛头直指向西北的颍州与西南的河州,就是卫冶城府最好的体现。 如果没有萧氏……萧平泰忍不住大逆不道地想,他自己一早便可纵横天地,驰骋沙场,能打下的都是自己的威名。 而非骁勇善言皆归封,逆臣骂名他独担——百姓口传的流言是任你权势滔天也无法镇压的,字字句句都是民心真切的体现。 是,萧平泰姓萧,他自然痛恨卫冶说反就反,还是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关头,半点不顾国本旧情。 可他同时也想,无论如何,卫氏的侯爷他也不该受这个罪。 裴安像是终于舍得从太虚里神游归来,他撂下瓜子,没心思听曲,想叫台上的戏子收了神通。 可停顿须臾,他只说:“这都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儿,你什么时候学起的操心这许多?小娘子唱得不好么?你好不专心,迟早得伤她的心。” 其实萧平泰想说的自然还很多。 比如北都风波堪堪将平,丽太妃说重新整理出来的账簿亏空得厉害,春种才下,离秋收又早,圣人近日愁的,全是各地的军饷从哪儿来,怎么发。 比如韦皇太后年迈体虚,许是雪化时照顾圣人受了累,这几日卧病在床,太妃却叫他不要露头,让圣人每日守榻侍候便好。 再比如教廷远征军的援军说是出发已有半月,不知何时将会抵港,到时候固守江南的蛟洲军怎么办?邹子平的面前是远渡重洋的敌军,身后是伺机而动的衢州叛党,卫冶到时还念旧情吗?他会与西洋蚕食大雍吗? ……这些萧平泰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知道。 在这千万种的不确信里,只有一件事是很明确的——那就是萧平泰一直觉得裴安比他聪明。 哪怕裴仲童一直用那种机灵极了的眼神,诚恳地同自己说他傻,可萧平泰非但不信,竟还将心比心,他是真的对裴安好,自然不相信裴安会害他,一有什么事儿,总要屁颠颠儿地来问。 “还有,前几日御花园里,皇后的轿撵了。”萧平泰瞥一眼戏台上咿咿呀呀唱戏的,凑近裴安,压低了声,“圣人发了好大一通火,本来皇后身怀皇嗣,眼见着进了六月天,肚子就要足月,这下好了……” 裴安收起脸上的漫不经心,侧过脸来,说:“有人惦记上了龙嗣?” “可不嘛!”萧平泰一收扇,扇骨往掌心狠狠一拍,他也不觉得痛,压着嗓音喊,“吓着了,动了胎气,差点儿就要早产!那日圣人泄完了气,直接把皇后娘娘接到了明治殿里,这两日说是同吃同住,养得跟块玉似的,就怕磕碰——” 金尊玉贵地捧着是难免的,崔氏既是皇后,怀的又是萧随泽的第一个皇嗣。这要是个龙子,那保不定就是太子! 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谅那帮言官也不敢说什么。 可问题是…… “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裴安这才有点紧张起来,他问,“天地良心,进了这扇门,我可是指着你保的,你别设个瓮瞎捉人。” “瞎想什么呢!”萧平泰唾沫都快被他气得呛出来,“我是在想……你觉着,这会是衢州那嗯嗯……干的事儿吗?” 裴安:“……” 裴安无言以对,简直快要冷笑:“您老还是少想想事儿吧!” 不如接着奏乐,专心听曲儿! 哪怕不能像奉元皇帝似的,侍奉两日汤药,便能博得朝野一片赞誉,呼声德孝兼备,顺带把难缠的差事暂且搁置两日,匀出周转的空子,还能让人愣是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来。 也不至于像如今似的,短短几句,还没能疑心他转了性呢! 张嘴又是一脸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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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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