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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在后的踏白营如同遮天狂云,他们在极度的干涸中期望着生机,他们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湎于脚下已经故去的尸骨里,为了求生,为了胜利!他们必须选择目视前方,紧盯着在千军万马的狂放气势下,依旧岿然不动的城墙。 不断有不知是误触,还是人为操控的地燃雷爆炸,迸溅的尘土飞扬,在疾驰间逼近踏白营的将士。 郭志勇感受到自己的面上、发上,乃至覆盖着盔甲的背上,都有从下喷溅而上的血水沥出。破碎的皮|肉仿佛被轰成了一粒粒剁碎的臊子,郭志勇在一片渗有金光的血红里,极速向前奔进。 他赶到城墙下,甚至没有空隙伸手抹去睫毛上的碎块,郭志勇高仰起头,在地面震得微动之时,粗喘地嗅闻着空气里弥漫开来的硝烟与腥气。 那腥气源自于战死疆场的踏白营将士,硝烟则是炸开他们的凶器。 ……这血气太浓了。 “不要回头!”郭志勇仿佛齿间含血,他扬起头颅,高高的城墙堵住了烈日的光芒,看起来是那样高不可攀,但这却是他必须要越过去的一道坎。郭志勇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他握紧双手,攥上抬门的锁链,“链子没被卡断,这门还能抬!” 他不是博闻多识的学士,更不是天赋异禀的将领。 他不像卫元甫那样,是天生的统帅,可以轻而易举地占据人们的视线焦点,也不像单良均或者邹子平,可以八风不动地守住脚下每一寸的土地。 他甚至比不过江振宁,他在这片群雄逐鹿的战场上,没有任何非他不可的才能。那些飞在天上、牢牢占据上方视线的粗笨玩意儿,别说驱使,他连坐上去一会儿都会觉得头晕目眩。 他只会赶在所有人之前,低头看看城墙下的锁链浮起滚烫的日光,再抬头时,他也只会喊:“这门还能抬——!” 郭志勇是最蠢的统帅,他唯一擅长的就是做个将军,做个可以迎面挫败任何敌军的将军。 他早已习惯了冲在最前方,他永远也学不会该怎样做一个把控全局的大帅,像卫子沅曾经千百遍劝告他的那样,一军统帅当坐中军,切不可贪功冒进——至于跑出来当先锋,更是想都别想,提都别提! 可郭志勇这样愚钝,这样蠢笨,他也硬生生靠着这一腔热血的赤忱,用一种相当粗暴的方式,将踏白营带到了如今。 ……哪怕世人都笑话他们是驮牛力。 这辈子就这样了吧,收把帛金,运运军粮,闲着没事儿顶上去做擂鼓吆喝的万骨足下灰,慢慢习惯于气势的改变,从卫元甫麾下说一不二的国之重器,改为在郭志勇手里,做一个大雍各地守备军的后勤军。 可世人这般说了,他们就当真是吗? 滚你的! 郭志勇用上全部的力气,他一边往后拉拽锁链,边从丹田里沉沉地怒吼出一连几句:“退,退!” 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俺们可是踏白营嘞! ** 从踏白营开始堆集尸首,再到此刻眨眼间便发起闪攻,克莱尔就站在二城墙上默默地注视着一切。中间有过好几次,他都跃跃欲试,想要引爆地燃雷,给充满希望的踏白营一个意外的“小惊喜”。 但每一次,奎里恩都阻止了他。 “万一北都皇帝签订了条约呢。”奎里恩安抚的话语总是很相似,“天佑女王不希望远征军再出现折损,之前的十年混乱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那都是人命。” 能够占据五城,困住两大军营的近万兵力和将领,西洋已经手握足够的筹码,可以与大雍进行拉锯和谈判。 ——哪怕条约上的现有条例,大雍皇帝并不同意。 那也还有商量的余地不是? 这本来也不是天佑女王可以接受的底线。 要知道最早张开的胃口,总是会大一些,这样才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可惜克莱尔不明白,或者说他并不在乎这些。 他们整个家族都是活在今天的人,是狂热于战争的疯子,他们才不在乎什么人命关天。 克莱尔推开奎里恩,扫兴地说:“再不放我下去,猎物都要出城了。” 奎里恩见状,自以为劝住了他,正心中松了口气,想说纵使条约签不成也没关系,远渡重洋打这一仗,本来也不止这一个目的。 无论达成哪个,天佑女王都会感到由衷的高兴。 克莱尔却牵动了发兵的号令,随即撑着墙垛,顺着链条滑落。 奎里恩面色骤变,他趴着墙面,几乎要把半个身子都往外钻。 他是经历过当年那场远征的军人,比起自认为胜券在握的克莱尔,他在三十年前已经尝过自大的滋味,留给他深刻阴影的正是踏白营。 哪怕踏白营如今换了新的统帅。 上帝保佑……他是真的不想再跟这帮要地不要命的疯子打陆战! 奎里恩咬着后齿犹豫片刻,朝着手下的亲信喊:“通知他们收拾好燃金器,尽快撤离二城!” 克莱尔滚到了地面上,当然听不到奎里恩的安排。克莱尔命人打开城门,领着手下的士兵贴墙跑了出去,方向正是困住蛟洲军的五城。 他兴高采烈地说:“赶羊咯!” ** 踏白营闯出城门,背离三城,但他们不能停下脚步,五城里还有没能出去的兄弟。超过半数的踏白营带着受伤的士兵先赶回东阿关,郭志勇奔至城墙下的时候,城内的邹子平已经听见马蹄声。 他愣了一瞬,似乎想不出郭志勇是怎么避开地燃雷出来的。 “小邹!”郭志勇扯着铜锣嗓子喊。 邹子平没有轻举妄动,同样张开干裂的嘴唇,朝城外喊:“你们出来了?” “是啊!” 郭志勇接着喊。 “出来了,来救你们来了!” 邹子平没问他是怎么出来的,这显然不是现在的关键。他深吸一口气,沉重地说:“我们没带铃哨,炸不开城门。开门的链子从里面被砍断了,留在城墙边的兄弟就那么多,靠里的人没办法出去,靠外的人抬不起门。” 这是冒着拼死的风险冲,也冲不出去。 “抬不起门啊……” 郭志勇喃喃一句,他说着,便仰头打量着堵在面前的城门。 抬不起门,可外头这里有人呐! “呲啦”一声,郭志勇将刀反插进地面。他往前走了几步,半跪着蹲在地上,这是最方便施力的姿势,随即身侧的踏白营将士与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城内的蛟洲军似有所感,都不用邹子平下令,便听链条撞击铁甲的金石声。 “用力、用力!一,二,一!” 厚重的城门稍稍抬出半只手的高度,链条“咔嚓”锁住不动了。 外边踏白营刚刚将手探进这点空隙,里头的蛟洲军就问:“能松手了没?” 郭志勇吼:“松一半!” 城门应声闷响,这是已经减少了一半的拉力——可是抬门的人都有感觉,这门就这么重,他们能行! 通道里缓缓渗透进来自城外的光,攥住链条的蛟洲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松开链条,奔至门墙,能使上力的人越来越多了,能容下手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眼见着城门越抬越高,郭志勇喉间干涩得能冒烟,他太渴了,以至于呐喊都像骂街:“愣什么?跑出来!炸飞总好过饿死这一片!” 蛟洲军像是得到了指令,他们像跃泉的游鱼,拼命挤涌向城外去。 这回地燃雷没再炸! 没有人能在这一刻不感到喜出望外! 然而就在这瞬间,邹子平奔出城外,正要回身一起抬架城门,却不知看到什么,他心下微沉,迅速握住腰间的长刀。 “敌袭!”邹子平陡然提高嗓音,“迎击——!” 已经出城的蛟洲军纷纷投身战场,还在里面的少数余部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向外奔去。郭志勇呼吸急促,可他背对着战场,只能听见刀剑拼杀的响动,却不能转过身——背对敌人,永远是战场上的大忌。 他耳朵一动,忽然听到背后传来马蹄声。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还有最后五个蛟洲军没能从五城里跑出来。 “撒手!”郭志勇仰头长吼,自己却没有动,他竟是要自己独自扛住这城门! 最先回应他命令的,是最早回话的小兵。他不懂郭志勇做很多事情的用意,就像他不明白为何这世上总要打仗,但他愿意融入,也很肯听郭大帅的安排,无论后果是不是要他自己一个小孩儿来承担。 士兵率先撒手,回身拔刀,正对敌军。 岂料来人压根没兴致搭理他。 克莱尔看着郭志勇的背影,眼底的兴味愈发浓烈,他肯定地说:“你是‘郭’。” “是你爹,”郭志勇没回头,喊,“有能耐就来杀你爹!” 克莱尔半听半猜地理解他的意思,用刚学来的大雍话,对他说:“你出来,跟我,我们打一架。” 此时最后一个蛟洲军从五城里跑出来,郭志勇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一眼这莫名其妙的洋毛子的位置。说时迟那时快,在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暴喝一声,垂下左手握住刀身,用弯曲的刀柄又稳又准地往前一勾! 锋利的刀刃深深地嵌进掌心。 顾不上去管鲜血淋漓,郭志勇用着旧刀的刀柄架在了克莱尔的脖颈上。他独自撑着城门的右臂已经因为不堪重负,发出“咯吱”的压骨音。他已经太累了,他也只是个人,被太重的城门压得站不稳,以至于他不得不卡住克莱尔的要害,带着他一并跪倒在地,鼻血在郭志勇开口的时候流进了他的嘴里。 但郭志勇不在意。 他双眼通红,忽然手一松,就这么用刀柄套着克莱尔往五城内一扑。 “轰——” 城门下坠,“砰”地紧闭,渗透进点点亮光的通道顿时暗了下去。 就在一息之间,厚重的城门截断了郭志勇的双腿。 同样,也将使不上力的克莱尔活生生给拦腰截断。 两人眼下都已经力竭,瘫软在沙地上说不出话。 “谁同意你只派一个营……师来的?你那边儿的皇帝,还是上边儿的那位上帝?”郭志勇气喘如牛,热汗滴在手背上几乎要把人烫伤。他浑身都没剩下什么力气,唯独嘴上还很强硬,他盯着克莱尔,边往外吐血,边说,“等会儿、等着我送你下地狱了,可一定得记得找那玩意儿干一架……敢这么坑你,我啊,我指定是不能忍……真损,比我们皇帝还没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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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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