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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奉元元年一整年的征兵,此时被派往这里的士兵,大多都是北方人——尤其是受了启平末年的漠北动乱影响,被连破一路城池的西州、颍州,乃至端、恭等地种不了粮食,也买不起饭吃的人。 如今世道乱,好些个来参军的年纪都小,十二三四五,都不到明令该到的十七岁。 家里饭吃不起了,才送来当兵,这帮人基本是没怎么出门闯荡过的,行军前阅历最远的地界也就是山边村。自家州府都算是遥不可及的贵人地,更罔顾来南边闯一闯,逛着玩儿一趟。 这回是他们中间的许多人此生第一次看到海……也是最后一次了。 克莱尔用双手扒着城缝,咬牙道:“引爆!” 训练有素的西洋援军见营救上将无望,却也还肯听命。他们当机立断,调转马头方向,往外奔驰出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以后,引燃了原本埋在城内外的地燃雷。 只听接连不断的:“轰隆——” 眼前迅然炸开的金光如梦幻泡影,恍若陆上行舟。 郭志勇目光死死咬住那大言不惭的洋人不放,看他金色的发闪烁着细碎的光,已然是呼吸不过来了。 下一瞬,伴随着胸口剧烈的疼痛,他才发现是自己以己度人了。 郭志勇突然意识到,原来喘不上气的人是洋毛子,也是自己。他眼下的进气比出气少,胸腔剧烈起伏,脑门上往外溢出的血好像流不完似的,大半条腿断在了沙坦下边儿,断肢糊尘土,脏痛里渗透着血的腥。 可他一声没吭疼,只是咧嘴笑,开口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发抖,神色是不管不顾的癫狂:“上……上将,上我们这山上好风光哎——” 那个年纪很小的士兵正脱力地跪倒在城墙根。 他听罢,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取代了原本在其中的无尽悲伤。 黄州乡音! 一声吼后,郭志勇呼吸慢慢变得短而缓。 又过了一会儿,他左臂仍然死死地扣住克莱尔的脖颈,右手却艰难地从怀中掏出口簧。他用指甲盖里都陷进血泥的五指,朝西北风吹过的方向,吹了首他好容易才学会,却因着傲骨尽碎,此刻连调子都偏得九转十八弯的胡笳十八拍。 仿佛被这逼人尿下的乐声逗乐。 郭志勇笑出声,笑里又带血,那歪歪斜斜的口簧乐里,充盈着他诸多的不甘、怅然的解脱与奋勇争先了一辈子的顽固。 随之一并滚落的,还有一枚已经引燃的铃哨。 伴随一声轰响。 口簧跌落在地面上。 日光慷慨地将他们一并拢住。 沙场点兵这种事儿,死伤都记在人心里,点一个,可能就少一个。 ……去时百万雄兵,回来不死不残不知几人有幸。 邹子平与他隔了一道城门,生死却已立在了两端。他头也不回地率军奔向东阿关,背后的落日余晖洒了满地碎金。 邹子平喘息急促,脑海中是郭志勇粗犷地大笑,那笑声响遏行云:“去!小邹!跟我抢他们的钱去!”
第273章 太阿 撞开的生路已经被人踩在脚下, 那过去炸开的硝烟终将弥漫在遗忘中,唯有后知后觉的至亲厚爱,在被独自留下的漫长岁月里, 反复体味那蕴藏在其中的切肤之痛——那种感觉,就像往后的日子里永远悬挂着一根针。 说不清什么时候, 它就会从虚无里浮现出来, 狠狠戳破漂浮在美梦中的泡沫, 让人避无可避地,突然回忆起失去那人的瞬间。 郭志勇身卒的消息,是在第三日的清晨传到辽州府上, 彼时邵麒正快步走在州府的游廊间,要去看童无连日不退的高烧可有好转。 一听说郭志勇身死五城, 还死无全尸的消息,邵麒端着药碗的手一顿。 说来可笑。 当时邵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死了……谁死了?” 郭志勇死了? ……他就这么死了? 倒不是郭志勇平日在家闲着没事, 就爱跑到妻子的娘家人跟前装样, 作出一副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硬汉模样, 让人觉得他多能耐。 而是郭志勇对于邵麒而言,他太特殊。 邵麒从很早的时候,就被娘亲耳提面命他的宿命。 他是要出人头地的人,他是要证明自己价值所在的人,他是要永远去争去抢、去夺下他本应该肆无忌惮跑跳在阳光下的权利的人,他是—— 可在这诸多的“要”和“本该是”里边, 只有一个郭志勇,肯正眼把他当人看。 邵麒永远忘不了自己费尽心机出现在郭志勇眼里的那一天, 声名在外的郭大帅瞧着他上下打量几眼,那目光有审视,有讶然, 唯独没有视之如履的怠慢和轻蔑。 那是邵麒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做人的滋味。 姑父。 邵麒垂下眼,他捂着心口,似乎张嘴想说句什么,可最后只在心底无声地唤了一句:“……姑父。” 邵麒从来没有把邵家的人看作是亲人,当然,他们也瞧他不上。 但这一刻,他带着无与伦比的沸涌情绪,真心实意地唤他一句姑父,却又好似镇定得连七情六欲都被尽数压在海平面下。 邵麒冷若冰霜的面孔看不出任何一丝难过,或者悲哀,在炎热难耐的溽暑时节,那张脸就如同覆盖上一层寒月霜,将所有真实的心绪结结实实地掩埋起来。 廊阶下来报的探子犹豫再三,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下一瞬,却见邵麒面无表情地说:“有劳你了——一路颠簸,先下去休息,我去瞧瞧童总旗,回头问清楚大夫诊断的病情,再找你来吩咐该和衢州州府那边怎么说。” 而与此同时,噩耗依旧在东阿关上空盘旋多日不去。 战时物资紧缺,来回呼喝的叫嚷都是为了聚集战力,收拢后勤,这片土地仍然处于一个生灵涂炭的状态。 踏白营也好,蛟洲军也罢,他们没有那份余力来为统帅的壮烈牺牲挂一枚白幡。 这里死去的人太多了。 战死的,枉死的,惨死的……郭志勇是特别的那一个,但也绝没有特别到足够让所有人为他开道。 五城的火势高涨,将郭志勇与克莱尔同关内百姓隔开的城墙挡住了一切訇然爆炸。他们在里面灰飞烟灭,干燥的关卡迟迟流不进河水,开裂的枯草烧起来,这场火烧得凶啊,可蛟洲军炸开了阻河的堤坝,那洪流一般的河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冲走了炙烧的焦灼。 ……会被留下来的,只有长久的苦痛。 这世道里做英雄难。 邹子平在重新回到东阿关内的一瞬间,马不停蹄就要去重排兵力,布将设防。 被困五城的这几日,关内没有人敢越俎代庖,担下本该属于他的责任,那太重了。 同样,也没有人会去在意他一连数日没有合眼几个时辰,甚至没有时间留给自己缓和双眼模糊的悲伤。 可他马上就要组织反击的攻歼战役,趁西洋上将身死城中,或许会有兵心涣散,他手握利器,要跑、要追,要赶上去!他要报仇,要完成自己身为守关将领的使命,要成全作为一军统帅的天性。 并且在朝廷遣人问责的那一日,他还得匀出几分心力,去应付不周厂的督军大监。 可做个普通人更难。 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将个人忧患抛掷在家国荣辱背后的魄力,一辈子遵纪守法的百姓无法对生死释然。 他们没有办法理解在短短一月里面,就要迎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命运,更无法接受他们会失去那些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不过是权力倾轧下的必然。 东南沿海的战局或许在这一刻将会迎来转变,可或得起色、或至沉底,实际上这些朝中大人们自以为至关紧要的“家国大义”,根本不能影响到那些在战火中疲于奔命的百姓。 没有人会真的在意皇城里坐着的那一家人究竟姓“萧”,还是一个别的什么姓。 就像东阿关内那些失去家人和土地的百姓,他们不会因为踏白营和蛟洲军终于以一个统帅的与敌共死,得到了一个反击的起势之机而高兴—— 那些被烧毁的房屋再也回不来,被踩碎的稻田今年不可能再长出庄稼,那些没能熬过战事的挚爱与亲朋就这么湮灭于无声……更令他们无法为胜负而感觉由衷欣喜的,是这一切也不会因为终有王侯杀光了敌人,赢得了战争,从而把已经失去的变回原样。 这些邹子平都明白,他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统帅。 他知道他没有办法放下保家卫国的誓言,他自幼受教于武师,学的是刀枪剑棍,修的是刚强坚毅,他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可以果断地在“家”与“国”之间选择后者。 但他同样知道蛟龙在手,无论如何,他的刀铳都必须直面所有海面上的敌人,直到把他们清剿干净,保护身后的百姓。 还要做英雄吗? 战前对左夫人的承诺历历在目,邹子平在这一次的临征前,生平第一次抛却了那种无谓的克制与所谓的“理智”。 他睁大通红的双眼,看净台上闭目慈悲的菩萨,向以前从未信过的神佛祈求善缘。 他祈祷山河无恙,妻子康健,有多少战士过关,就有多少人能回来。 哪怕他当然知道这当中很多都是奢望。 可是邹子平真的能退吗? ……这是逃兵! 收复五城是在翌日午后,本该是暑气蒸腾的时节,眨眼间,却下起了连日不散的暴雨。封长恭醒来的那日,雨势堪堪见小,白兰花开得素雅清新,婉约中透露着点娇媚,稍微贴近木窗,就能感到花香争前恐后地逸入心肺,留得满齿余香。 卫冶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一贯很有些世家公子哥儿讲究的臭毛病,封长恭也乐得看他折腾。 可这日午后,本该纠缠着彼此,在质问里相互折腾不清的两人,一个久不露面,一个在雨中的庭院里空等了三个时辰,却始终没有等来卫冶。 日头斜下,离天色完全暗下来,还有一段时间。白兰花娇小的花瓣不堪重负,被雨珠压得蔫头蔫脑。 隔着点距离,封长恭听到素日里沉稳有余,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的卓少游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居然发出一连串咋咋呼呼的声音。 封长恭听这动静,抬头望向隔几层蔓蔓青藤的游廊,对着那边语气激烈的卓少游不发一言。 他神色平静,心想:“被拣奴避而不见的人又不是你——你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大惊小怪,真不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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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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