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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边正全神贯注,将全部注意力聚焦在宋时行身上的卓少游自然无法察觉。 在不远处的庭院内,间隔着茂密重叠足以遮挡视线的藤蔓,还坐着一位脸上喜怒难辨,心思神鬼难猜的封大帅。 “我告诉你,我本也是长衢客——游过大漠狼烟地,纵驱骈文十万里!你去过的地方,我都能去!卓少游,”宋时行背对着廊窗,难得面对挚友,激愤交加,“东西是我琢磨出来的,理应由我亲手交给侯爷!这事儿不劳你操心。” “宋时行!这不是我操不操心的事儿,问题是你不能去!”卓少游似乎是真着了肝火。 他不明白自己分明是顾忌她的安危,怎么就成了看不起她是个女人? 只见他沉下脸色,连连急声道:“你听我说,大命,院长当年就说过不止一次,在我们中间,你是最有天分的学生——就像现在,只有你才能突破卡住我们半年多的阻碍,研制出新铳的内芯,哪怕是姚丹应也不行,他永远都比你慢一步,不是吗?” 宋时行毫不客气地点点头:“是!” 世间女子大多讲究“温婉恭俭让”,再不济也要修个“贤而不言”,“敏却不显”的好名声与大气量。 诚如宋时行这般敢于自持能耐的……倒还真不多见。 卓少游似乎被她理所当然的承认噎住了,但也仅愣了一瞬。 他继续说:“研究做到了这个份上,你我都心知肚明,要想靠研究破开乱局,我根本没那个天分,所以你才是绝不能去陪他冒险的那一个,而不是我看不起你,觉得你跑不了远路——再者说了,如若我们都去了抚州,那么现在摆在衢州的这些东西就算研制出来了,也没人会用啊!你说是不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激烈情绪下不断高扬的争执声足以穿透院墙,封长恭前脚刚刚走出庭院,恰好就听完了这话里的深意。 此时封长恭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刀伤未愈的胸口仅着几条渗血的绷带。年轻高挺的男人气质温雅,这让他哪怕有伤在身,也不像个持刀拉弓的武夫。 相反,在傍晚的如织细雨中,他越发显得端方如玉,竟有一丝不染红尘,不问是非的如松清净。 许是因为大病初愈,连日的昏睡使得他清减许多,那些在战场上沾染粘连,镌刻进骨缝深处的血气与凶戾遍寻不到——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去细看他脸上的那双眼睛。 这时,卓少游才后脚看清了封长恭脸上微沉的神情,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突然倍感不妙。 卓少游忍不住心想:“他是什么时候在的这里?究竟听到了多少,听出来什么了吗……还是说我刚刚口不择言,其实根本没有说什么紧要?” 然而卓少游心底一连串近乎逃避的问题还未尽数冒头,封长恭便已静静地看了这边一会儿。 像是哀莫大于心死,他连一丝额外的情绪都没有,只对卓少游颔首感谢,谢他情急之下的口无遮拦之恩。 接着又侧过头,对宋时行语气和缓地说:“不如宋工教会了我,这一趟便由我送去吧。” 这下好了,替侯爷开脱的理由都不必再找。 宋时行蓦地闭上嘴,离经叛道了一辈子的姑娘这下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住地后悔:“我怎么就非要在这时候,在这里,在封长恭面前跟姓卓的较这个劲儿呢?” 在这样动静皆错,进对卫冶不忠,退对封长恭不善的境地里。 宋时行是又恼火,又自责,可她在很短的时间里犹豫权衡了好几件事,几乎就在一瞬间,她忽然又可耻地开始庆幸起封长恭察觉到卫冶暗自的筹谋。 ……起码这样,在往后的岁月里,她就不必承担良心煎熬的重担。 宋时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接着一招手,转身道:“跟我来。” 封长恭正迈步要走,却被卓少游伸手拦住。 “一会儿她会给你冶金师最近琢磨出来的燃金器,我管它叫太阿弓。”卓少游说,“不过这玩意儿叫什么不该由我说了算,大半都是时行研究出来的,只是她取名实在难听,管它叫大雕。” 可此刻的封长恭哪里有在乎一件死物姓甚名谁的力气呢? 他感觉自己都快要死了。 封长恭勉强笑了一下,很轻地说:“好名字。” 卓少游没再说什么,侧开身,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层叠交翠的游廊小径里。 这一瞬,那道身影与卫冶临行前辞别的身形近乎无限重合在一起—— 封长恭这般心平气和,平常到几乎反常的模样,仿佛是知道迟早会有这一遭。 而彼时卫冶也在卓少游的劝阻下,竭力佯装无事,却不知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目光已然暴露出他所有的自责、愧疚与惶然。 那种任凭谁都能看出的逃避,其实恰好映衬出做出那自以为是对他好的决定的人,心中清如明镜似的,压根很懂什么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迫切在求的。 可他们都自认有凌驾于那之上的太多事,是他们必须要为对方做的,哪怕代价是再也无法心无芥蒂,相守白头。 他想,原来挚爱之人也不过是最了解彼此的骗子。 “若我死了……” 七日前整装待发的卫冶就站在这里,他背离众人,缓缓地说。 时间在一刻仿佛静止了。 而同一时刻,东阿关。 “来日不求落叶归根,只求死得其所。”邹子平扶着雁翎残缺的刀身,那是郭志勇遗留下来的踏白营旧刃,邹子平周身的怅然几乎快要酝酿成型。 但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金乌西坠,声音轻得低不可闻:“……若我死了,不要叫她认出我的尸首,就当我是浪迹青山了吧。”
第274章 封赏 北都冬日肃寒, 入夏也未觉潮气,宫墙柳从东湖畔一路碧绿到了深宫内禁。 天太热了,明治殿内的四角都摆上了冰盆, 宫婢们看好不断摇风的燃金扇,确保里头的帛金不会燃尽。 堂外候着的下品官员就没这么好命了, 个个都热得汗流浃背, 也不敢吱声。 没法子, 谁叫郭志勇这回出征,居然就这么死在了五城里! 这下好了。 封赏过后,还要耐着性子亲去安抚家眷, 圣人心里指不定怎么烦闷躁怒呢!他们这些屁股稳坐京城的都官哪里有胆子叫难受? 而殿内群臣议事,庞党案余韵未消, 此刻吵得不可开交的,除了钱, 就是粮。 这几日没有西南守备军催命一般送来的催粮折子。 早前既要应付审查, 又要按章做事, 因而对一切麻烦都感到厌烦不堪的户部官员突然觉出味儿,心下又隐隐有点不安。 接替户部尚书一职的人姓王,单名一个舒字,他是去年年末,才从地方调入北都的官员,早前在西南做过户部主事, 又在北疆其中三州,担任过监察使, 履历相当漂亮,每年考察测评的评价也很不错。 传闻他言行举止均是雷厉风行,说话中肯, 却不失温和——但比起这些,更广为人知的,还是王舒此人,是薛有今的故交旧友。 据说此番入京,还是靠着他的亲笔举荐。 问政时,谈及西南军粮。 王舒不负众望,出列行礼,跪在堂下道:“臣自上任以来,统查了五年内的征调记录。幸好河州去年雨水丰沛,是个丰收年,四境又没有大的天灾,紧赶慢凑,总算凑足了下半年该要调往西南守备军的军粮。可是据那头的官员来报,守备军的粮库已经满了,臣不知调集的军粮该如何处置,特来求圣上做主。” 满了! 堂内群臣面露惊色,他们可还没忘了前几月单良均那副“再不给吃的就要饿死了”的嘴脸! 怎么短短半月,粮仓竟就满了?! 朝廷的粮今日才刚刚凑齐,那粮是谁给的?这事儿简直不能细想。 薛有今此时出列,说:“启禀圣上,就臣所知,中州守备军半月前曾运粮辗转经过河、抚等州,由主帅杨玄瑛亲自押运,运送到西南守备军,送的正是衢州粮!” 崔行周皱眉。 他虽没有与薛有今当庭叫板之意,但崔行周心里也纳闷,怎么这世上就有他与薛有今这种政见如此不合的两个人! 怎么每个他要参与决策的政事,薛有今总能站到他的对立面? “粮源一事,根源在于竭。”崔行周站出来,说,“无论西南守备军此时用粮的来源究竟是哪方,士兵要打仗,就得吃饱饭。月前朝廷已经断供,传闻单大帅都不得已而折节下辱,向地痞流氓躬身借粮!既饿着肚子,还要打仗,西南守备军有粮便收又有何错?难道要活生生饿死前线迎敌的将士吗?” “折节下辱,还是行贿收买,这中间的界限可没有那般分明。”薛有今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话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收下叛党的粮,意味着什么,姑且算作崔大人不懂吧!难道单良均作为一军统帅,也不明白?” 要知君主治国,最要紧的就是制衡交替。倒下了严氏,便起来了个庞党,庞党一除,薛氏贤名又开始在太学学生们的口笔下流传。 这种时候,最忌讳冒头,任何势力都有新老交替的节点。 而眼下,战场与朝堂,明火相盛,暗流涌动,正到了该要改天换地的时候。 于情于理,这时候连朝堂上的按资排位都该最有讲究。 何况偌大一个西南守备军? 单良均敢在这个关节收下衢州的粮,就算只是与卫冶私交甚好,并无私心。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意味着他对卫冶和以卫冶为首的衢州叛党没有太大的喜恶——否则肯喂饱西南守备军的难道只他卫冶一个? 要知道南蛮别的不多,米是真多! 单良均怎么不要他们的,就单单肯拿卫冶的? “且再退一步来讲,借粮是常事,元朔年间乱成那样,踏白营也曾向中州叛党借粮。既是借,有何不可提,不敢提的?驿站来信里可是字字句句写得明白,单良均并未否认收粮一事,却对来源始终闭口不言。欺瞒再三,焉知内里不是另有详情?!再者崔大人在此,也算是提醒我了,他卫冶送去的可是衢州粮!” 薛有今口头再进一步,莽直得几乎像是咄咄逼人。 其实这般声色俱厉,当庭表达对同僚的攻击,实在不像薛有今的风格。 但没办法,他是真的太讨厌崔行周这样的人了。 在他看来,崔行周,或者说崔氏,倒不会真的与卫冶有什么私下勾结,但崔行周这种总是扭扭捏捏分不清主次的妇人之仁,实在叫他很看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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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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