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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几位参将慧眼识珠,当即一起盛赞封帅臭不要脸,前途无限。 ** 卫冶在强硬镇压了沽州民乱以后,架不住任不断一天三封信地催促,只得忍受着千般挂念、万般焦虑,留下一部分北覃人手给陈子列护身,转头回到衢州。 十一月过半,沽州传来军报,此番反扑得胜而归,西洋将领奎里恩及随属海军均在返程之时身葬海域,剩下的西洋援军已经撤逃回东海以北,符机军与蛟洲军不欲再追,回过头来专心与东瀛海军打交道。 “海港已开,几个巨贾家财万贯,到底惜命,不敢再闹下去。”蒋筠刚调度完沽州的军饷,正站在堂前汇报详情,“民乱当停,生计业兴,今年的海货必然价高,陈子列已经与手下掌柜商榷好坊市开价。” 卫冶还在翻阅军报,闻言却问:“沽州军饷报的是往常所需,而非战时所耗?” 蒋筠如实回答:“是。” “那么从十一月中到现在,符机、蛟洲两军反扑大捷以后,与东瀛海军又打了半个月的仗,而封长恭带去的十万混军早已鸣金收兵,折返回各州守备军。现在十二月过半,连符机军与蛟洲军都从东瀛得胜回来,封长恭是乌龟成精了吗?”卫冶面无表情地看他,“较真算起来,都过了半个月,就是爬,也该爬回来了。为什么人,我没见着,军报里也都对他只字未提?” 这话说的……蒋筠明知是迁怒,哪儿敢接? 真相如何是明摆着的,打仗哪儿有那么轻易,每次都能不伤的? 卫冶不是猜不到沽州的军报里为什么会对封长恭这个一军主帅的情况只字未提,可他没法离开衢州,这也是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任不断是个武夫,短时间内拿刀吓唬吓唬学生还能压上两天,可是日子一长,衢州必须得有个左右逢源的笑面狐来与江左的笔打交道。 江左是崔氏的门生,崔氏从崔行周入朝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它只能是北都的朝臣——不过卫冶不在意。卫冶要顶住西南守备军的兵力威慑,为此就肯请出段琼月和许川专程来回过去几趟,而现在为了维系住这个“师出有名”的“义名”,就该让太明的学生动起来了。 江左的书生不能为他所用不要紧,卫冶就在这里亲自盯着他们,任凭谁也别想越过他的眼睛去用江左这把“笔墨刀”。 卫冶在这里一日,封长恭拼着伤痛杀来的功绩就一日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卫冶:“年关将至,工商回流,天下乱了这几年,也该让人缓口气,热闹一阵。” 正值风云巨变之时,卫冶合上军报,借着垂眸的动作掩去眼里的焦躁。封长恭曾经千百次想要他尝到的担惊受怕,卫冶如今总算领教了其中滋味。 天下鹿走苏台,屋外梅香如旧。 燃金笼蒸腾而起的白雾缭绕,与北都内禁的铜兽廊檐一般无二。 不同的是,此境悠然,不见北疆白骨露野之空鸣,竹涛起伏之间,又有越鸟羽尾拨雪,狸奴卧阶寻春。 军报堆在一起,积得满案都是,全都在催促卫冶做决定。 堂内烧灯续昼,卫冶已经记不清,他有几日未曾好眠。 “不过热闹归热闹,传我的令下去,这个月各州守城的将士都要紧紧神,加强鱼符审验。”卫冶强压着倦怠,寒声说,“若是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煽动百姓,聚众生事,领头的统统下狱候审,剩下的也都带进衙门,叫他自己的一家老小过来领人。” 雪持续地下。 蒋筠领命身退,卫冶压抑着初见端倪的后怕,跌坐在主位上,那种难以言喻的酸胀与苦涩逼迫他松开手指,再没有力气去看军报。 燃金笼的暖气好像也没办法缓和他的指尖生寒。 卫冶浅色的眸子微阖,他仰头枕椅,将自己埋在灯笼的昏光里,折射出的润泽薄红悄无声息,隐进了梅香。 ……卫冶很想封长恭,这一刻较之从前尤甚。 昏光不进门,封长恭待蒋筠走后,才进到廊前,透过缝隙去看卫冶。 在过去卧床难下的这一月里,他没有一日不在想他。
第293章 鸦雀 封长恭站在门缝里, 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沉甸甸的斑驳情绪,这般孺慕,仿佛四散在梅香里的, 是天底下最虔诚的爱恋与思念。 然而封长恭却久久地站在原地,不肯靠近一步, 也似有近乡情怯。 这一回差点就要违背誓言的人成了封长恭自己, 他发哽的喉咙滚动, 没有就此出声喊。 封长恭就这么隔着一扇门,与一别而过的数月光阴,在庭廊前, 在笼雪下,静静地透过缝隙看着卫冶。 像在看一扇他穷尽此生之力, 也要迫近的窄门。 他们彼此相望,他们相抵此生。 在这簌簌雪落的梅笼灯里, 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离。 正在这个时候, 仿佛福至心灵, 卫冶忽然蜷起手指,蓦地抬头侧眸望去。 只见一缕燃金的白雾透过门缝,穿梭在封长恭凌乱的鬓发之间。封长恭伤到了肋骨,骑不了马,这一路他是乘马车回来的。 为了尽快望见卫冶,他连夜颠簸, 此刻漆黑一团的眸子满是怅然而又疲倦的思念。 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将两人深陷在风雪间的一叶舟里。 不消多说,卫冶突然笑起来。 他嘴角一弯, 接着长而不狭的眼尾也微微下垂。他无声地缓缓笑着,逐渐笑得缩成一团,变成小小一块。 封长恭望着卫冶, 觉得他窝在椅子里,笑得像一只见到失而复得的猎物的狐狸。他笑起来坏死了。 封长恭在原地又顿了一瞬,紧接着他用力推开门,一把抱起了卫冶,大跨步地往里间走去。 卫冶清瘦得厉害,不担心摔。他两只手轻轻地在封长恭身上摸着,感受藏在衣物下的温热伤口,说不清心里在想什么。 小榻就摆在屏风后头,封长恭放下卫冶,但没有就此收回手。他顺着重量也躺上去,一声不吭地搂住卫冶,将整个脑袋窝进了他的怀里。 卫冶仰头看着顶上的影,说:“吓死了吧?” “嗯,”良久后,封长恭才肯开口,“吓死我了。” 卫冶唇微抿,没有出声安慰,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没办法抚平死里逃生之人的伤痛,更没有倾诉自己的不安与后怕。 此刻他能做的唯有拥抱,更紧密的拥抱,告诉封长恭他还在这里,活着等他。 唐乐岁策马回来,沽州的伤患只多不少,还能救的、救不活的伤兵治到现在,他才能喘上口气,将剩余幸运的只有轻伤的患者丢给那帮庸医,自己追着不让人省心的病患回到衢州州府。 唐乐岁在主院外站了半晌,才等来踩雪披氅的卫冶。 卫冶把伞分他一半,问他:“这一路辛苦了吧?” 明知故问。 唐乐岁用冷冰冰的眼神骂他,顶着一张臭脸,说:“不辛苦。” 卫冶笑了笑。 “伤得重,这小子追起人来不要命,被炸开的水燃雷扫到了肋骨,但没伤到根骨。人昏了近七天才醒,所幸到底年轻,醒来卧床养半个月就没事了。再要好好养两个月,就能动武。” 唐乐岁侧开头去,看着院中梅,不再看卫冶。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是烦躁,长叹声气,问道:“那么你呢?你是什么打算?” 卫冶敛起眼眸,没说话。 他的怀里仿佛还停留着封长恭年轻而燥热的温度。他想起临下榻前,封长恭窝在心口,说他快要吓死了,还以为就要失去拣奴了。 又说拣奴见完人就快点回来,他有很多话想同他说,可自己又太困了,怕一觉醒来忘了想要说什么。 卫冶笑起来,说:“问你啊……你是大夫嘛。” ** 封长恭其实是偷跑回来的,唐乐岁起先没让他回,本来他也同意,毕竟人那时伤得厉害,用酒冲干净的伤口,几乎叫看遍伤残的军医都不忍细看。 封长恭原本朝思暮想,都是让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的卫冶好好尝尝担惊受怕的滋味,可现成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又不忍心叫他来看。 甚至连提一句,都专程求了卫子沅,让她不要多说自己——可谁能想姑母这般实在,他求了,她应了,军报里还真就一句都不提。 这哪能行? 卫冶看着玩世不恭,对许多事都漫不经心,实际上他敏锐又仔细,对许多反常都能及时发现,并且暗自上心。 这让他在北都的权势场里躲避许多次危险的同时,也让他容易感到不安定。 猜到封长恭受了伤,对于卫冶来说不难,可难的就是军报里连一句都没说,这伤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才让卫子沅甚至都不敢告诉自己? 封长恭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当真是既生气又好笑,他没马上写信,就是太了解卫冶,知道这会儿疑心的种子已经生了根,多说无益,看起来不过是欲盖弥彰。所以他刚刚养出精神,掩盖住煞白的面色,便背着唐乐岁安排马车回到衢州,为的就是让卫冶看这一眼,知他无事,好放下心结。 封长恭一进门就抱起卫冶,装得云淡风轻,这个举动的背后,其实正是为了减轻卫冶对他腰间伤口的担忧。 ……无非封长恭对自己的伤情还是太过乐观了。 卫冶再如何清瘦,天生的根骨还残存三分,若是无伤无病的封长恭抱他的确不费力气,可眼下到底不如从前了——抱他这个举措对封长恭来说太过逞强,他才结痂的伤口有些撕裂。但封长恭这会儿哪能开口? 只能是强撑无事,把头埋进卫冶怀里。 紧绷的神经随之在那清苦药香的笼罩内渐渐放松,思念与依赖一并沉溺,封长恭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于是阖着眼,催促卫冶,让他赶紧应付了追来这里的唐乐岁,再快快回来陪自己。 可他不知道养伤是个体力活,他以为自己是睡着了,其实是身体觉得他力气不够,强迫他陷入了意识消散的昏迷中。 而等到封长恭的意识逐渐回笼,已经是两日以后。 他在酉时醒过一次,卫冶正坐在榻边的小椅上看军报。封长恭睡得昏沉,还以为一觉醒来,天还没亮。 他稀稀碎碎,能听见卫冶翻动纸张的声音,有时还能听见他压低了嗓音说话,可那声音时响时重,忽远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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