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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听着,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是丑时过半,而卫冶还醒着,正用浸水的帕子给他擦汗。 “醒了?”卫冶俯身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垂首亲了亲他的额头,指尖轻轻揉搓着头皮,说,“你这一觉睡得长,先别急着起床,我给你倒杯温水润喉,再出去一趟,传人送粥上来。你先闭着眼再歇歇,我出去一盏茶的工夫,就回来。” 卫冶说着,又摸摸他的手腕,像是安抚地摇了摇,随后才放开。 封长恭躺在被褥间,再没往常私下相处里,总容易流露出来的翅膀硬了的骄纵。 他整个人都像沉下去,不是平日里做出的假象,仿佛是一瞬间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还是鼓诃城里那个只要卫拣奴在身边,就敢真正卸下心防的少年。 当时的他是那样小,小到贪心不足,也只敢奢望有朝一日可以侍候卫拣奴到老。 可是直到这个时候,两人之间的关系地位几次颠倒,封长恭才后知后觉地恍惚明白,寻常人家的夫妻在一起,没有谁一味迁就谁、照顾谁的道理。 说的是一辈子,那么他早晚有需要依靠回卫冶的日子,一味地控制和强迫卫冶选择依赖自己,实际都是封长恭缺爱的自卑作祟——他时刻都要给自己织一张看似强大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伪装,仿佛只有他足够支撑起一切,卫冶才会一如既往地爱他。 却忽略了最早的自己一无所有,被卫冶留在身边之前,他只是一株浮萍,漂荡在浮生间。 ……可卫冶依旧看见了他。 一直都在看他。 卫冶端着碗粥再回屋的时候,封长恭呼吸深重,他躺得太久了,不止腰间伤口作痛,浑身上下哪儿都酸疼。粥是让厨房一直备下的,因为不知道封长恭何时能醒,以防万一。从卫冶进门的那一刻起,封长恭的视线就没有一刻离开过卫冶。 卫冶放下碗,却没急着喂他,而是先侧过身,给困得要死却还被他叫醒拎来的唐乐岁让路,再朝他微微一笑,安抚道:“忍一忍。” 唐乐岁诊完脉,烦闷地瞪这两个闲着没事光折腾人的混账成双。 他三两下卷起袖子,把药箱收起来,直接借用卫冶批报军务的笔墨,很快列了张方子,说:“不忙,外敷的药照常换,人醒了再看下面一觉睡了多久。时间正常就用旧方子,要是再睡这么长,就改用这张——” 唐乐岁活像是自己没睡足,也不肯叫别人痛快。 他说罢,把方子往卫冶手里一塞,又从箱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连着方子一块儿递过去,接着说:“这是你要的东西,但我还是那句话,提刀不要命,要命别动刀。还有,你既决定了年后北上,我送佛送到西,可以陪你随军,不过这回我只管你。” “陈晴儿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罪,非要留在沽州治疗伤兵,我反正是管不着她了。但卫子沅如果也要与你同去,那么你必须保证她的安危,”唐乐岁站着没动,态度冷淡,“否则我能医死人,也能药活人。” 封长恭闻言,面露不虞。 也难为他顶着一张重伤未愈的清俊面庞,对着一手治好他的救命大夫,那双漆黑的眼眸还能迸发出如此带有“白眼狼儿”意味的敌对目光。 卫冶却不在意,挺直背,对他感激笑道:“放心吧,你的要求我一定做到,这些时日实在多谢。” 唐乐岁不耐烦听这些不值钱的屁话,已经掀帘出去。 而因留军一事,刚在沽州同他吵过一架的陈晴儿放不下心,迟了两日追到衢州,恰好听到了唐乐岁要求卫冶保障她在军安危的话——而这些关心人的窝心话,唐乐岁从不在人后同她讲。 偶尔陈晴儿有感而发,还要被他冷声嘲讽两句,可恶非常。 唐乐岁乍一见她,有点意外。他顿了一瞬,目光顷刻挪到另一边,脚步也随之调转方向,不去看她,胡乱往前走。 唐乐岁语气恶劣道:“不是嫌我烦吗?你还跟过来干嘛?” 陈晴儿没动,伸手拽落了他卷起的衣袖:“我没嫌你烦……虽然你是烦。” 唐乐岁的右臂才因为这根本没使力气的拉拽僵在空中,转头又被这丫头小声的辩解气了个够呛。 他转头瞪她,说:“那你找个不烦的。” 陈晴儿不吭声,唐乐岁甩开袖子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眨眼两人拉拉扯扯,身影消失在了主院的梅墙外。 屋内小榻上的封长恭盯着卫冶手里的青瓷小瓶,看了半晌,却在连卫冶都心中低叹,还以为封长恭又要生气的时候,做出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举措。 他偏头,伸出手,攥住卫冶握着瓶子的手腕往下轻拽,鼻尖蹭着冰凉的瓶身,干燥的嘴唇却贴上了他的指尖。 “拣奴……”封长恭嘴唇翕动,“我想通了。” 卫冶俯首瞧他。 “我原来怕死,我想和你一起活着,所以很怕你死。”封长恭低声低喃道,出口的话像疯了一样,听得卫冶差点儿就要转头去追唐乐岁,“但是现在我想通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无论生死,无关强弱……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是——拣奴啊,我想……” “再胡说八道,”卫冶几次皱眉,最终遵循本心,弹指敲了他脑袋一下,轻声骂,“揍你啊。” “我认真的。”封长恭又亲一下,鼻音含混地说,“卫拣奴,我放你走,你把他原模原样地带回来也好,缺斤少两地带回来也好,甚至你不回来了也好……我们都在一起,我会一直看着你的身影,拼了命地去找你。” 又胡说八道,这傻小子。 卫冶拿他没办法,这时候又没办法真的揍他,只得端起碗,拿炖得软糯正好的鸡丝粥堵住他的嘴。 封长恭久未进食,吃两口就饱了,卫冶放下碗,任由封长恭笑着抚平他皱起的眉心,退让开半面床榻,把安身立命的地方分他一半。这方寸之地的依偎,就是他们相互汲取温暖的所在。封长恭在卫冶毫无保留的注视下,已经品尝到太久爱的滋味了。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支撑他目送卫冶时刻快他一步的背影,两人一起走过年岁相同的往后余生。 ** 正月的衢州恢复了旧年的活力,沽州也在稳定开港之后,缓缓起了海业生机。 东阿关外的五城已经被蛟洲军打扫了战场旧址,清理出了一片足够容纳百姓的空城。他们立下郭志勇的碑位,祈祷他的英魂可以保佑将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平安祥和,一切顺遂。 邹子平却在权衡以后,放弃了随军北上。 卫子沅说:“我已同他商量了。” 邹子平会率领蛟洲军,为他们守住东南沿海的大门——无论这个“他们”,指的是以衢州为首的这些人,还是他作为大雍旧日臣所效忠过的另一些人。 邹子平面朝埋葬了无数英烈的大海,他的血肉之躯就是一道门槛,任何人妄图进犯,都必须从他的尸体上面跨过去。 封长恭在衢州休养了半月,这半月里卫冶对他百依百顺,柔情蜜意,还在初八生辰那日,主动跟封长恭在他梦寐以求的书房里胡闹了一场——这欢愉让原本就不太正常的封长恭,疯得更厉害了。 简直有不分时候,不分场合都想作弄他的心思,半点不见前几年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 半生痴心妄想,一朝得偿所愿,怎能不叫人走火入魔? 这天封长恭还捂着好了大半的腰腹伤口假意示弱,病蔫蔫地靠在侯爷怀里,实则一双手还偷摸地在背后仔细抚摸卫冶的每寸皮肉。 卫冶本也觉得日日大荤大肉实在有点不像话,尝试过阻止,奈何小十三装样着实有一套,那双漆黑的眸子湿漉漉地仰头朝他一瞧,卫冶就拿他没办法。 摸吧,摸吧。 卫冶无可奈何地心想:“这副色迷心窍的样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我反正是管不了他了。” 直到裴守进来汇报,邵麒已经到府门了,两万辽州军就停驻在郊营,随时待命。 卫冶才算找到了个合情合理的好借口,在隔着扇屏风跟裴守说话的空档,向下伸手拽开了封长恭,作势要起身离开。 私下里,裴守还是习惯性地叫封长恭公子。 “有一事还得请示侯爷……与公子,”他似乎是猜到封长恭躲在里头,顿了一下,继续说,“此番出征,无论是速战速决,还是打拉锯战,都各有利弊。若是在开春前借道荆州,直攻北上,那么因受东南海乱而流离失所、至今还没安置妥当的流民是个问题,去年的粮食拿来填了反扑战役的大军肚子,未入春前,大片土地也未开垦,如若硬挤军饷,就得从商道抽成,恐怕也要引得百姓不忿。” 而若是拖长战线,打拉锯战,诚然这些问题不会成为难题,可只一个单良均会不会改变主意,就足够让衢州头疼。 何况还有随之衍生的许多后续影响,这些谁也说不准。 况且军粮是要紧,可红帛金也迟早会烧完,卫冶这些年攒下的帛金早晚要见底,他能拖多久?拖到多久算合适?眼下北都于他,无论从民心还是战力,甚至是文人笔下的流言倾向都再没有反击之力。 可如若天鼓阁出了个恰如宋时行于衢州般的冶金师,那么一切都将成为变数,仗还没打起来,双方的顾虑较之当下都会有显著的差异。 “半年,”封长恭冷不丁地开口,说,“依我之见,半年最合适。战后半年,本是重建兴业最盛的时节,加之农忙刚过,春种秋收,半年之后恰好入暑,到了那时天下人人都盼着速战速决,战火不再蔓延到自己身上。到时候,不消多加引导,他们自然会倾向于得胜可能更大的一方尽快结束这场乱局。” 封长恭敢说这话,是因为他手里握着东西,丝毫不担心单良均和民心的态度会在这半年里发生变化。 “奎里恩走之前,送了我点小礼物。”封长恭说,“临别礼嘛。” 卫冶低头看向仰躺在自己腿上,硬是赖了一下午的封长恭,觉得到底是他一手捡回来养大的好小子。 虽然求爱作风上是颇为大胆了点,可该像的还是像他,大事上沉得住气。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还咬人。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北都想拿卫子沅说事,卫冶就以同样手段对付它的薛有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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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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