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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人在盛世太平里坐在了庙堂之高,那么今夜风雨欲来,国破家亡就在眼前,他们就是以死报国,做第一缕跳楼殉国的大雍魂,也绝不会做肱骨之上的卫氏臣。 原守东门的八千乌郊营乘着战鼓疾冲出城的时候,齐漱石透过探远镜,注视着前线—— 忽然他远远地看见了几个人。 一时间,齐漱石几乎要被这一眼惊出一身冷汗。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看见了谁?居然宋时行都不能叫他意外!他肃神再看,就见三列形似火炮的大家伙纹丝不动地立在城外,最后一个守城的乌郊营战士刚刚离开,宋时行便也放下探远镜。 只见她挥臂下劈,燃炮闻风而响,顷刻间,带着星火的燃金轰然砸在了城墙,屹立百年的北都屏障就这样一瞬间化为飞灰。 这已然是非人力所能挡的威压,来犯者基本上已经可以有恃无恐地一通乱炸。 然而宋时行还是顾念宋汝义,给乌郊营的战士们留下了一条命。 可真正叫望远楼上被硝烟糊了满面,却还痴痴不肯移开视线的齐漱石悚然一惊的,还是宋时行身旁的那个人。 齐漱石几欲失声:“段——” 段琼月!她怎么会在这里?卫冶怎么敢让她站在这里?!几乎眨眼间,国破无望的悲愤与愕然凄凉的后怕齐齐涌了上来。 齐漱石喉间腥甜,只觉得嗓眼就要咳血,就连搀扶着齐阁老的手臂都几乎是无法自控地抖了一下。 刹那间呼吸一滞,齐漱石正要撑墙前身,嗓音哽塞:“段琼——” 却被齐阁老直接抬臂拦下了,骂他:“你要做什么?哪儿也不准去!难道你也想通敌叛国不成!” 如困兽一般的嘶吼最后被连番轰响的地燃雷湮没,又被攻门木的撞击声吞入雨里。 齐漱石看不见前路了,他似是无助地摇了摇头,又像不可置信。他嗓音哽咽,哑声道:“我本来也是曾对她发过誓的……倘若真有壮志凌云时,我绝不会学言侯。” ** 东门的投降号角很快传来,粗略一算,距离赵邕下令还不到一刻钟。而西门的防守与缠斗,也不过才进行了不到半个时辰。 不周厂的番子来到西门增援,他们已经无路可退,西直门的城墩就在身后。 “大监!”番子大声喊道,“东门破了,城外的燃炮开进来了——!” 乌郊营的主力军在一片混乱中没有听见这句,然而事实上,也用不着听到。东门破了的那一刻,宋时行便已引发铃哨,在外推拉的混军反应极快,当即再不收力,让守城的士兵还以为自己能有一击之力。 在燃炮和燃铳的双管威慑下,乌郊营慌不择路,混军如鱼得水。 赵邕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头与哀鸣,在无数的鲜血与尸首之上,看见了久未得见的卫冶。 周署贤漫不经心地迈步在他身侧,半点不见大厦将倾的急迫。西门眼见着就要受不住了,赵邕立在墙头,感受到脚下坚硬如铁的城门不断颤落石灰的响动。 此时群情激愤,死守北都的乌郊营将士们也彻底癫狂了。因为他们知道忠义的背后就是生死,明白了今夜若败,城破家亡,大伙都是亡国奴,将来不仅要跪卫拣奴,还要担心自己跪的姿势够不够漂亮! 可是赵邕静了片刻,然后丢下砍卷了的刃。 反了。 赵邕咬着牙,在心里喊:“反了!” 他知道大雍气数已尽,如今他与卫冶隔在城的两端,忠义就是横隔在里头的那条天埑,一旦有人跨过去,他们势必会从此都要站在河的两岸,冷眼看那滔滔河水将旧日情谊悉数淹没。 而赵邕已然败了,作为败者,他要想保住自己的家人,只能开门准备受降。 想到这儿,赵邕蓦地回首,想要再看一看他曾经的权势与君王,却看见周署贤衣袂翩飞在风火狼烟里。此刻他脱掉了宦官的衣袍,瘦削的身影被雨水浸泡着,周署贤神情玩味,竟乎像个闲来玩水的少年郎。 听到番子的喊话,他侧过头,恰好看见了赵邕。 “赵指挥使,如今连你也要反了。”仿佛是已然有了预料,他甚至没有去看赵邕不再握剑的手,语气清淡地说,“这算气数尽了吗?” “我不知,我也不想它尽。”赵邕说,“只是我的儿女还太小,他们的命数不该尽在这里。我这当爹的,总要给他们找条生路。” “好,这很好。人嘛,总要活得敞亮些,宁愿是被人背后碎嘴,遗臭万年,也不要做个委曲求全的满腹牢骚人。”周署贤喃喃道,片刻后,他忽然顿住了,转而面带嘲讽地勾起唇角,摇头叹气道,“……可耻得令人发笑。” 赵邕下定了决心,也就冷静了下来。 他就这么看向安稳地立在风雨飘渺中的周署贤,心下猛地扎起一个深埋已久的疑问:“其实如今想来,走到这一步,似乎每步都有他的推手——他到底是谁的人?” “别看了,赵统领快去吧,再不去,你那好兄弟都快打进来了。”周署贤说,“李喧多年筹谋,那薛有今和崔行周都不是他的对手,更罔顾还有个战无不胜的长宁侯。再者说了,人算不如天算,落败是迟早的事情……民心所向啊,可惜总有人看不清。” 大约是行至此时,多年夙愿一朝得偿,他忽然柔软下来,温声劝慰道:“不过大人倒也不必忧虑,也不用太过自责,做好你该做的事情,顺应无法改变的命运,便不是忠君,也是报效家国了。” 国仇家恨或许是后人在和平年代里一种苦中作乐的浪漫,然而战争不是。那决计是一种难掩血泪的厮杀。 赵邕已经丢下的刀刃被掩盖在蝎子密密麻麻的蛰鸣中。 周署贤淡漠地看着他,从喉间迸发出的怒喝却恍若惊雷,带着天罚似的愤怒与不甘,仿佛要用这么多年无端流下的血与泪,来给这个行至末路的王朝唱一曲最后的悲歌。 他如痴如醉:“大雍万古,北都死战——!”
第297章 饮刀 密雨如箭, 刺穿了北都的防御,映天的火光很快就在东门訇然盈天而上。 杨玄瑛看见了,便下令东行——捣毁北都的四面城墙从来不是他们的目的, 在坍塌的遗灰上重建大厦,才是所有人的祈愿。 南门大军汇流东行所发出的震动, 惊得草木皆垂, 尘灰齐浮。 瑟瑟发抖的城门根本无法挡住他们的去路, 街道内外空无一人,杨玄瑛很快就率领先行骑军,与宋时行在城内会合。 “挺快啊, ”杨玄瑛不由得再度回首,瞧一眼沉于硝烟的东门, 那百年铁壁已然招架不住新潮的洪流撞击,杨玄瑛看了又看, 不禁后怕起来, 扭过头对宋时行颇为真诚地说, “幸亏西洋没真的打进东阿关。” 宋时行笑了笑,还未答话。 段琼月似有所感,忽然也回头看了一眼坍塌的望远楼,眉心微皱。 宋时行问:“怎么了?” 弥漫的雾雨遮挡了一切前尘,塌楼浮尘,散入云烟, 段琼月什么也看不见。她很快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示意无事发生。 言语间,汇流的大军已经直奔西门而去,如今坊市的豪商和东街的权贵都无法牵动他们的视线。 他们要做的只有向前, 向前! 东街里,后巷内,大军滚滚经过的同时,惊起无数鸟雀。 不同于门窗紧闭的各家权贵,花府古旧的大门敞开,露出里头破败的庭院。花连翘似乎是知道早有今日,他半分心思都没匀到家宅的修缮上过,谢了的玉兰蔫巴巴地斜倚在墙前。 在这半年里,费良就是靠住在这里,在灯下黑中藏匿着自己的行迹。 落在地上的败花被雨水浸得软烂,花连翘微仰着头,丢掉伞,他在令人牙酸的门缝“吱嘎”声里望着远方火光燎野的天际。 这火仿佛不能被雨水浇灭。 暂且离军的钱同舟从后巷里走了进来,先是合礼地对花连翘颔首示意,随后与在墙角俯身警惕的费良对上视线。 两人便不约而同,释然一笑。 “半年未见,”费良问,“可还好?” 钱同舟说:“都好。” “前攻后袭,两面围夹,西门是不可能守住了。”费良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总归今夜过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他回首看了眼花连翘,见他不为所动,连一眼都没看过来。 费良也就收回视线,对钱同舟说:“一会儿你我是同去拔除蝎子,还是分头行动,你先去西门增援?” 分属于费良的北覃卫就在后巷里待命。 因着旧恨,钱同舟与带来花僚的蝎子不共戴天,卫冶专程准遣他协助费良追杀蝎子,就是为了全他此生夙怨。 可他静了片刻,却没有欣然领恩。 钱同舟缓缓地深吸口气,嗓音沙哑:“我不能让自己一生都困在蝎子的老巢里,雁翎刀用了这么些年,也该歇了。”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费良没有说话。 此刻花连翘却在两人身后兀自一笑。 费良问:“大人为何发笑?” 他垂着湿淋淋的半面发,转过头,看着钱同舟:“身在江海,我笑你天真,居然还妄图不沾衣袖走出来。”外头烽火连天,他闲庭缓步,端坐在只亮了一盏灯笼的茶亭旁,“过了太多年啦……这些年我在北都,在浪潮的选择里看着所有人,一看就是这些年。” 可花连翘做对了选择,却看见了什么? “你走不出来的,他们也回不了头。”花连翘眼神悲悯,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这场风雨太大了,是天意要困在局里的蝼蚁们相互厮杀。没有人能赢的,所有人都是输家。可难道困兽就不斗了吗?花连翘不这么认为。 相反,他认为越是看似无力挣扎的蝼蚁,就越是要斗! 他们偏就是要在无声无息的角落给这无休止的倾轧狠狠甩上一个耳光! “去战吧,去战啊……”花连翘用力地摔下茶盏,玉瓷应声而碎。在逐渐转大的暴雨中,他最后大笑起来,“把他们都杀了,这场仗就赢了!赢了,赢了啊!这天就要翻了,终于还是我赢了!李喧啊……”他面容好女的侧颊仿佛洗净的白蛇,李喧看不上他,却看得上封长恭,肯教导他只是因为能用得上他。 可是花连翘没有丝毫怨憎,也并不羡慕。 因为所有人都死了,在乎他的恨他的想利用他的看不起他的——所有人。 漫天风雨如晦,爱如逆风执炬,唯独他还不受丝毫影响地屹立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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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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