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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连翘在这一刻,喉间滚动,眉眼酸涩,那是极其复杂的兴奋。他颤抖着仰起了头颅,喜悦地说:“没有人能干干净净地出来了。” 纯粹的人都死了,所有活着的人都一般脏了。 ** 西门将倾,赵邕凄厉喊出的投降被周署贤掩盖过去。 赵邕不可置信地看向周署贤,却倏地惊觉,他竭力向前,原本就是想拉着大伙一道同归于尽! “你……”赵邕在雨中紧咬牙关,“——你好生阴毒!” 周署贤却只恍若无事地喘息一瞬,在摇摇欲坠的西门上,对他露出一个森然的微笑,似乎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有什么可不舍的呢?我一无所有,生死来去无人在意。太监也好,蝎子也罢,他就是个没根的东西。 大雍万古,北都死战! 周署贤这么喊了一嗓子,不论是为求生,还是为了忠义,守城的士兵们当即重燃血气,奋起当前,与不周厂的番子一起再度将早已架好的石台推到墙垛,眼见着就要将滚金的石器尽数坠落于高墙之下。 可这样一来,哪还有和谈受降的余地?这疯太监简直是带着大伙一起不要命! 后方从东门赶来的混军援兵已到了西门城下,杨玄瑛单臂举枪,一声令下,燃铳炸开的硝烟星火似的落在了乌郊营里。 而城墙的另一边,周署贤带来的蝎子趁乱混进前线的番子当中,他们不听指挥,不顾调令,要的就是将战火蔓延到最大。炸得越响,打得越凶,他们越高兴!毕竟只有当中原乱成了一团,西洋才能最后得利。 石台引燃帛金,滚金的石器高坠,被砸中的人大多都当场毙命。 邵麒赤红着眼眶,已然被挑衅出了煞气,怒火中烧,引得他连握刀的双手都微微颤抖。可是前方的卫子沅是那样冷静,她在战场上,是统帅指挥的绝对好手,无论此战是顺是险,是胜是败,似乎只要站在这个位置,她就是不会有丝毫情绪波动的主帅。 正是这样的主帅引着他们一路打到了这里,邵麒很少服谁,却是心甘情愿地服她,他做梦都想成为那样的统帅—— 为此他肯舍得冲,也肯学习退。 于是此刻,任凭邵麒再如何气忿,也只是粗喘一声,用力地搓了搓脸。 随后见怒气未消,他在再喘几声发ⓝⒻ觉仍旧无用之后,忽然用力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打得响亮又结实。 封长恭在切换红帛金的间隙听闻此声,在风雨里侧眸看他一眼。 “赵邕!”卫冶大势已定,如今他一人无关紧要,身后却有千军万马,还有他的封长恭。他策马举旗,连扬旌竿,远远地冲城墙上朝自己看的赵邕喊,“大雍败势已定,这仗还要打吗!” 他胜券在握,这时候开口,是给赵邕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坐下来跟他谈的机会。 卫冶猛地扬声,仰视城门,却犹如俯瞰北都:“今夜你应或不应,我都给你赵邕的儿女带来了我卫拣奴的礼!我不是来进犯的,我只是要回家——不论我哪个故交想杀我,这场仗你们必败无疑。即便你今日为了却忠名,不肯坐下和谈,我也要踏开这扇门,回到我的家!” 这骂名他独担了! 赵邕在逐渐细弱的厮杀声里听清了天幕慷慨的雨声,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出征前,自己给刚有膝高的小儿子讲起卫冶。 说此番爹爹出门,若等了很久,还没等到自己回来,就去求这个模样好看的叔叔让阿娘带着他们,出海去找阿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万年,也许仅有一瞬间。 赵邕双眼通红,倏而微微咧开唇角。他站在城墙高殿上,迎着城内城外千万人的目光,断喝声道:“卫冶!我来迎你回家!” ** 近乎破败的西门大开,北都内还敢出门的百姓纷纷一窝蜂地往东门奔去。在风雨里翻云覆雨的蝎子不过才自由了一瞬,便被脱去伪装的外袍。 同脱掉宦官衣饰的周署贤一样,在雨溅时被关入北覃诏狱里。 诏狱晦暗如潮水,孔皓换下了总指挥使的衣袍,默然伫立在牢侧。 周署贤随意地坐在刑位上,仰头看着顶上昏红的灯,那点微弱的光影只豆大点,悠悠地照在他的眼珠里。 随后一道身影经过,短暂地遮挡住视线,又落座。 被潮雾沁染得有如镜子的地面上,倒映出卫冶模糊的面容。 “我没有给你留很多时间。”卫冶说,“兄弟们吃顿晚饭,我们俩速战速决。” 周署贤仍旧看着灯,闻言,他缓缓笑起来,慢吞吞地坐直身后,朝卫冶看:“侯爷要审我,不先灌茶水吗?这不是北覃卫的老招数了,怎么,出去久了,竟给忘了?” 卫冶抬眸看他。 “没忘。就是怕好茶来了,你也喝不明白。”他也笑了,指头对准脑袋点了点,挑眉说道,“我从抚州回来,就被关在这里,一样的牢房,我来住过五次……这回轮到你了。周署贤,当时你跟在钟敬直的屁股后头看着我,开心吗?” 周署贤平静地上下打量他,仿佛这是两人第一次会面。 随即他的神情逐渐阴郁,周署贤敛住笑,如实道:“忘了。” 他是那样聪明,聪明到湮灭了人性。所有被派遣到北都的蝎子——尤其是进宫的蝎子,都是教皇亲自挑选的。 在一排排列队的遗孤里,就像挑选看家护院的狗崽子,又要凶,又要狠,又要对着主人摇尾乞怜,可怜又可恨。 周署贤是他们当中最优越的那只。 “他们选中了我当蝎子,所以我活了下来,至于其他的很多人,都死了。”周署贤此刻平静得简直不像是在讲述他自己的曾经,“死得像狗,无数条狗……怯懦的,丑陋的,虚弱的。但我还活着。沃克和他的其他蝎子甘心做一辈子活着的狗,我不想。所以我进宫前,学成了活,进了宫,就学会了看。”他微微一笑,神情在这一刻无限诡异,“卫冶,卫侯,长宁侯……我一直都在看你。” 卫元甫和段眉先后死在启平二十年,启平帝怜惜卫冶年少丧亲,将他接进了宫。 虽为伴读之名,却与皇子皇孙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享受的金玉尊荣何止是寻常勋贵拍马难及? 而同一时刻,十岁净身入宫的周署贤就在太监堆里悄悄地看着他,他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习惯了观察,并在心中升起了一个灰暗的念头。 他想:“长宁侯有什么好?还不是让那么多人都死了,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可是我的生身父母更没用,别人的爹娘都能活,就他们全死了,死得像条狗。” 可他还想活。 “是嫉妒吗?我不知道,因为你可以让天下所有人都来羡慕,可是扪心自问,我不想变成你。因为我是可恨,而你是可怜呐。”周署贤冷漠地说,“我看着你一无所知,对杀父仇人笑脸逢迎,就觉得你也像条狗,只能摇尾乞怜,还要自诩为忠义难两全,连自己的屁股都着了火,还要担心大雍江山和隶属于你仇人的百姓……所以说啊,卫拣奴,你多贱。” 周署贤似乎感到无趣,他忍不住嗤笑:“今日你都打进来了,你还那般贱!你不杀人,人来杀你,这个道理你们早该懂了!所以萧齐的骨子里也像狗,觉得养你能养熟!可你是条白眼狼啊——我敬你是条狼!” 卫冶平静地看着他。 那零星的火光在潮腻的空气里忽明忽灭,忽然牢门吱嘎一声,钱同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三壶白水,进门了就要给周署贤灌。 周署贤被铁链锁在这里,根本躲不过。 在卫冶静静地注视下,他边笑边呛,吞干了水,周署贤笑得眼角沁出泪。 钱同舟沉默地退到卫冶身后,就见他疲倦地咳嗽两声,语气嘲讽里难掩倾羡:“啊,钱同舟啊,他还在跟着你,真是了不得的主仆情谊……可是恐怕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吧?当年证实你与南蛮有私的那根簪子,还有那一摞的私通文书,你不会到今日还以为是不周厂的废物有能耐越过北覃卫的眼睛,到你府上去拿的吧?” 周署贤咯咯地笑起来,他整张脸都呛得发红,这让他的语气越发阴柔。 “当然不是了。摸金案的定案,你觉得委屈,你当然应该觉得委屈,因为连我都知道这事儿不是你做的,可你自己却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周署贤嘲弄一笑,“但钱参事可以。因为这事儿就是他干的啊!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肯帮我……” 空中惊雷乍响,映得诏狱人人面色煞白,死气沉沉。 钱同舟倏地怒道:“你胡说八道——” “是因为你啊,钱总旗!”周署贤残忍地吐露出这行字眼,他近乎癫狂地喊道,“这是钟敬直教我的,他又是跟萧齐学的!你十九岁那年得的那场突然痊愈的重病,你该不会真以为是你爹去了天上给你庇佑吧?” 卫冶忽然开口:“孔皓,带他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萧齐在段眉面前拿出毒药,她和卫冶,他只肯让他们活一个。”周署贤神色疯狂,“我们在宫里做太监的,要给在外头当狗的亲卫下药能有多难?纵使算错了,左不过是死两条狗,大人们才不在乎!你爹在给你到处求医的时候遇到了我,他也跪下来求我,可是我也想求他啊!我有蝎子的使命,我得逼反长宁侯卫冶啊!” 可谁能想到卫冶没反。 他不仅不反,还要回北都赴那场明知是局的不归宴——而后北斋寺里沉寂一年,蛰伏鼓诃又三年。 他想的居然还是肃清花僚,在启平帝一手捏造的真相里去翻那个该死的案! 如果周署贤所言不假,那个钱同舟为之自豪了一辈子,也因此被仇恨困住了半生的父亲,居然才是出卖卫冶的元凶,这该让他如何自处? 钱同舟嘴唇翕动,竟乎失声,他不住地摇着头,像是不愿相信,在竭力寻找其中的破绽。 周署贤见他这般难捱,却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端详着钱同舟的痛苦与慌乱,仿佛从中汲取了毒液的养分,以此维系住他这具皮囊底下面目全非的人形。 他大笑着,继续说:“可惜卫冶是个废物,为了那点虚名,他连反都不敢反。逼了他一把还不够,我还得帮他另一把——恐怕这点你也不知道吧?”周署贤狰狞地看向卫冶,“博坊异动,是我让蝎子冒充的。那年秋月夜里,徐达怕到求了惑悉派去杀你的人,也是我特地选的几个废物,就怕他们真的杀了你,那事情可就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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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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