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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将找寻到自己的天地。 任不断陪着她,可能走一程,可能走一辈子。 她也陪着自己,直到目送那个在巨变中失去一切,也失去笑与怒的女孩,带着战士的锋芒和乘风的怡然远远地奔向彼方去。 家就在那里。 ** 内禁是个金贵地,卫冶背朝日出,站在这里,像是启平二十年,失去父母的十二岁那年,启平帝垂怜英豪之后,亲自站在这里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回不了头的宫殿。 当时卫冶的眼神是晦暗的茫然,他头也不回地走着,似乎难得胆怯,不敢直视烈风卷刮的骄阳。 可此时他站在这里,却仿佛坦然地接受一切命运的馈赠与不公。 不知有谁轻轻说了一句:“结束了。” 萧随泽不禁失笑,他已然在天将明前丢了天子剑,脱去一身圣人衣,虽然此刻降书未递,可他已经不把自己当作皇帝。内禁不再是他来去自如的家,他不是过客,更不是归者。 他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可满腔的呢喃,最终只化为出口一句:“啊……是结束啦。” 北覃大军与乌郊营尚存的战士泾渭分明地清扫着北都战场,甚至不肯分给对方一个眼神——不过这不着急。 所有的敌对终将化解在漫长的共存之中,而刻骨铭心的仇恨恐怕也要交由时间疗愈。 这是一段注定孤独的远征,不过不是出境征服土地,而是向内问询自己。 乱世遗云将歇,乱臣贼子们也要各自奔赴自己的山河。 最后,初升的霞光万丈,遍布天地,将来时连日绵延的黑云尽数吞没。萧随泽带着卫冶进了宫,两人就像生活在很早之前的某一天,对金玉满堂习以为常。他们并肩而行,走得很是闲适。 “我大雍立朝至今,经十帝,累百年,从太|祖起,经仁宗、文宗、武宗……宪宗,再到我,也不知百年以后,后人该如何称呼?”萧随泽说,“世宗?哀宗?或者……代宗?” 黑沉的宫道一片寂静,宫内的太监与宫婢早就趁乱逃了出去。萧随泽没有命人阻拦他们,更没有心力派人看护内禁的奇珍异宝。 此时两人缓缓踱步,在朝阳的注视下走在少时行过的小路,萧随泽愈发消瘦的病态尽显。 卫冶听了这话,却不复当年面冷心热,很是铁石心肠。 只见他转过目光,看着萧随泽无情地说:“倒也不用说得这般凄惨。一张老脸,还扮可怜,你羞不羞?摸良心说话,你这些年,糊涂事是没少干,但也不至于在史书上骂成这样儿。” “雍孝宗,”萧随泽颔首笑笑,算作回应,随后他兀自想了一会儿,又说,“我喜欢这个。阿冶你觉得呢?” “这倒还真配你,你倒是够孝顺,能替萧承玉担亡国之君的名。”卫冶正经地说完这句,便又相当可恶的旧态重萌,就听他臭不要脸地说,“不过我卫拣奴算以定乾坤,力能覆山河,你这会儿就是要个三条腿的□□,我都能给你找来!唯独改不了世人的口。” 萧随泽沉默地听。 卫冶瘦削的脊背藏在宫梁晃影里,他如实说:“谥号这东西,哪儿是你我说了算的。” 仲春将夏,暖暑溽清。 萧随泽微微笑起来:“你倒是自吹自擂了一辈子。” “圣人从前也不赖,年少时没少卖弄,”卫冶看着远方宫檐上翘起的铜兽 ,说,“怎么,如今不过十余年,忘了?” 启平二十年,萧随泽记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春天,北都里盛放的桃花第一次挑枝揽了醉榭。卫冶被启平帝牵到了萧承玉面前,虽是太子伴读,却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那般特别,哪怕是深夜偷跑犯了宫禁,也敢躲进他的寝殿,缩在房梁上冲他眨一只眼。 仿佛觉得这一切很是有趣,卫冶无声地大笑道:“帮帮我呗。” 然而一晃眼,那仿佛已是很早之前的情景了……可惜雁过无痕,三月春总是留不住。 旧景模糊,当年人不在,兄弟尽散,挚爱相离。偌大的北都,如今也就剩下他一个了。 ……或许是早该忘了。 萧随泽神色一时恍惚起来,半晌,才听他道:“是啊,忘了,丢人的事儿我向来记不住。” “承玉该当读书人,平泰只做富贵燕。” 这是萧齐为他的儿子们选定的前程,可他给萧随泽起的字,那个从起字那日开始,就再无人敢唤的字,却叫做“放离”。萧齐临死前托出的那个孤,叫做江山,萧随泽扛了起来,可没有人会去设想他能不能扛得起来,扛得甘愿又痛快。 ……又或许是启平帝太明白,才会在闷雷一般的空荡后,对他轻而薄地说出一句:“阿随,是皇伯伯对不住你。” 萧随泽本来不该欠任何人。 可他现在不能往前看,也不敢回头望,他只能选择遗忘。 宫廊上下的青茂都很恬淡,绿枝疯长,纳凉台前的盆栽摇曳生姿,已有许久没有为宫人修剪,于是自有一番盎然生机。两人十分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目光穿过长长的围墙。 这时一个北覃来报,说卫子沅把兵权全部脱手给了邵麒,没有理会众将的挽留,也不肯来见他最后一面,自己卸了铁甲回岳将军府换了身衣服,拎个小包裹就走了。 她连那柄恩怨痴缠的红缨枪都没有带上。 卫冶点点头,说知道了,随她去,饿不死自己。 ……若非无以为继,如何寄求十方归宿。 天地广阔如镜,正反自顾,对影成双。卫子沅在转身离去时,她已卸下心防,不再回头。 无论是爱恨还是情仇,不管是这世道荒唐的局限还是功名的诱惑,都无法再框限住她的脚步。 人生于天地间,赤条条来去无踪影。她受够了做女儿,也受够了做卫家的女儿,岳家的夫人。统帅和参将没有任何的区别,三十功名尘与土,前路一望就能到头,万事弹指散如烟。她想要朝着来路稳步前进,回望过往的一切。 那才是她的诗。 行至殿内,明治殿的飞檐上有着燃金喷雾的铜兽。萧随泽在迈步越槛的时候,听见了帛金将尽的响动。 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了似的,问道:“阿冶,承玉把先生的笔……” 不待萧随泽说完,卫冶便道:“还了。” 末了,又添了句:“早还了……那时候你正绞尽脑汁,打算让我别掺和太多,好好安分守己的时候,就还了。” 萧随泽闻言皱着眉头,大约很是努力地想了下,却发觉无论自己怎么想,也想不出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萧随泽坐在案边的地上,仰头瞧着梁廊,苦笑好一阵。 卫冶恍若未闻,停下来,离那张象征着皇权高不可攀的桌案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段距离拦住了卫冶,也让萧随泽与这世间永远相隔。 仿佛终于明了,萧随泽缓慢地止住笑。他叹声气,从衣襟里掏出早早备下的药瓶,又弯下腰,从案垫底下拖出一坛酒。 那酒卫冶一看就认得,是当年几个人一起埋在梨花树下的五坛女儿红,说等到年岁最小的卫冶大婚那天,一人一坛酒,只许自己兄弟几个喝,外人谁也不能碰。 卫冶立在很远的地方,问:“下辈子,还做兄弟么?” “做啊,”萧随泽说,“做不好皇帝是一码事儿,做兄弟,做情郎,那可没人比我在行。” “真成,这么大个北都都不见得有比你脸皮厚的——要论没脸没皮,没准还得往西洋找。”卫冶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上前两步,接过萧随泽递来的解药,往怀里一揣,那是两人之间不约而同的默契。 这一递一接之间,萧随泽偿还了过去,卫冶许诺了将来。 ……就像是很多年前,卫元甫在前往中州之前,就已经明白此去不归,可萧齐会替他善待卫冶,许以尊荣不减。 卫冶屈指轻敲皇案,也敛住笑,慢慢地说:“随泽,听我一句劝,下辈子谁来求你,你都争口气,别做皇帝了——当然,日后也没别的皇帝可做了。你见过太明留洋的学生写的文章吗?写得可好了。看过的人都说再过些年月,这片土地,往后出不了皇帝了。” “我都要死了,还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萧随泽拧开坛塞,往边上一扔,随后他头也不抬,抬手往案上摸索出个没来得及收拾的旧茶盏,先自己倒了一碗,喝干净了,又倒了一碗。 他笑着骂:“阿冶你这人,太坏。” “这杯给谁倒的?”卫冶瞥一眼,“先说啊,下辈子兄弟归下辈子,这辈子你倒的酒,我可不喝——你体谅下,我这也有家有室的,惜命。” 闻言,萧随泽当即抬脚踹他,真情实感地骂他:“滚蛋!” 卫冶笑着避开了。 “不给你,给萧齐。”过了一会儿,萧随泽才缓缓闭眼,似讥讽,又像感怀地说,“他娘的,我就知道那老混账临到死了都没夸过我几句,趁着我脑子一时不清醒,还来这一出临危受命,肯定是没留下什么好事儿——看吧,果然!”他说着,又睁眼,活像是被卫冶的乐不可支激怒了,萧随泽瞪他,“还笑,笑什么笑,我都快要被你们气死了。” 卫冶撑着雁翎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靠在刀柄上,笑得不行:“真成,搞了半天,你就吃老东西的这套啊。” 何苦再唬弄稚子藏拙衣。 萧随泽长叹一声,把手上的酒倒干了,淅淅沥沥地撒了一地,算是敬过萧齐,又在他坟头尿了遍腥。 他仰头,将酒坛提起,对嘴饮了大半,洒出了另一半,整片衣襟都是湿漉漉的,混着尘土,还带着点散不干净的血腥味。 人间世,本就是春过三月留不住,拂衣远去,去不到天涯路。 ……这大概是他本该为富贵闲人的此生最不修边幅的一趟了。 “你走吧,走吧。”萧随泽抬手,阖上眼不再看他,“给我递个火折子,再让人给我扛几桶油。” 卫冶:“你倒是痛快,也不嫌疼。” “这不是你来送我最后一程么……天下没人盼我活着,唯独你还当我是个人物,总不好再叫你笑话。”萧随泽没睁眼,只将手握成拳,伸在了卫冶手中的雁翎刀前,轻轻撞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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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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