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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使了些巧劲儿,以力换音,刀柄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好兄弟,铁骨铮。” 萧随泽这会儿说完,便似是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可这笑里满是真心实意的畅快,倘若忽略他鬓角几根早衰的白发,依稀是可见当年策马北都招红袖的潇洒。 可将死的帝王在笑,卫冶却笑不出来。 “累糊涂了吧。”卫冶收拳回撞一下,提刀便走,“睡吧。” ** 熊熊燃起的大火刺破了将明的昏天,辗转间,光大盛。卫冶在明治殿外的回廊里看见了抱着萧珩的封长恭,那一大一小的身影那样安然,像极了每个从战场回来的人们最想见到的梦中景。 可是封长恭站在那里,却不敢靠得太近。 东宫留给他一封托孤血书和自戕的崔婉清,又留给他被生母药昏的萧珩。 他已在来的路上听到了顾芸娘和钱同舟的死讯,后又听闻卫子沅舍官离去,任不断和童无一起递上的请辞书是让他难以轻易点头的重负——若在从前,这当然很好,封长恭早就看不惯成日都能跟卫冶混在一处的任不断。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分明是夙愿已成,得了胜,可卫冶在乎的、爱着的那些人却一个两个地尽散了。 仿佛人一旦立在这巍峨屹于九重之巅的宫殿里,就注定充满了离散。 反而是卫冶撩起眸,招招手。 封长恭的脚步就像不听使唤,一门心思地追过来。他几下迈步,又像是嫌不够快,可封长恭小跑的动静也足够惊动萧珩。 卫冶难得见封长恭这般懊恼的神情,不禁新鲜得齿关发痒。 烈火映衬着朱墙绿荫,封长恭抬起头,后脑勺就被人摁住,卫冶将他吻了个淋漓。 暑热催不散有情人,唇齿呢喃间,卫冶喃喃道。 “他们自在去做他们的烟霞侣,要走的人留不住。” 留来留去留成仇。 手中刀可以行侠,两双手可以挣钱,任不断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他和童无都不是喜好铺张的人,拿上能果腹的银两就要走。 宋时行推开了宋府的大门,她眼眶微红,俨然是哭过,可她的眼泪没有叫任何人看见。 卫冶不纵欲,亲够了,就微微离开些许,却被饿狠了的封长恭伸颈又嘬一口。 “你胸口咯得我疼。”封长恭含糊地说。 “阿随给的解药。”卫冶说罢,感到封长恭一怔,接着吻得愈发凶狠,两人怀中的萧珩都快要掉下去了! 他不得不用力推一把封长恭,继而又被狼崽穷追不舍地粘上来。 卫冶只得边推封长恭的脑袋,边失笑道,“急着乐什么,以防万一……还得先找唐乐岁瞧瞧。” 可唐乐岁哪里等得及?他一看没他事儿了,连药箱都顾不上拿,当时就要折返沽州,去找陈晴儿。 可陈子列一封来信却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天地良心,这不出意外是板上钉钉的大舅兄,那胳膊肘只往他兄弟那可劲儿拐! 北都这边才安定,陈子列就迫不及待地捎上晴儿,再过几日就要入都。 这下好了,反而是重兵在手的杨玄瑛跑得最快。 唐乐岁羡慕得牙痒痒,却只能在一旁看他三下五除二做完了交接,把后头编排进的兵力暂且往邵麒手里一塞,带着他从中州一路引领壮大的军队跑回了黎州,说是要去找杨薇蓉。 还说北都也好,衢州也好,总之供粮不能停,他要跟着他娘打西域沙匪去! 毒日烤化的沙子漫卷在边境,杨薇蓉仅剩的一臂与她相处得极好。 她望着北都,铃哨快了烽火一步。 杨薇蓉终于露出一点笑,她知道,伴随着北雁将归,她的儿子也要随着空中的烟灰落地,回到她的身边。 “所以那年,苏勒儿帮我请了漠北最好的工匠,打磨好了那颗狼牙,”卫冶搂着封长恭,还小心拥着萧珩,缓慢地说,“我当时就想,再不好意思服软,我也得想个法子,让你戴上它,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想拴住我。”封长恭不假思索地说。 封长恭的爱恨都很霸道,这与他一贯的冷面热心很不一致。 可是这一回他猜错了卫冶的心思,卫冶不是他,卫冶的爱往往充盈着更多的复杂和包容,这是他从小到大被爱的方式,很不纯粹,但永远真挚。 卫冶伸手抚摸着封长恭的侧脸,说:“因为我想找到你。分离无可避免,总有人要离开,本来我孑然一身,没想过能活到现在,更没想过会拐个人来陪我相濡以沫,可你就这么来了……所以我就想,给你戴上链子,狼牙是我打的,手艺是最特别的,这个记号独一无二——这样一来,无论十三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他。” 可是他也算错了。 封长恭不会走远,从那个秋月夜里见到他的第一眼起,谁都可能离开,他不会。 “拣奴……”封长恭情难自已,他胡乱地凑上去,还想要亲。 可是卫冶这回没让。 “他们人呢?”卫冶按住了封长恭的脑袋,甩开他的手腕,将萧珩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卫冶低头,看着怀中稚子肖似故人的面庞,突然就明白了当年萧齐那般混账,对过去的恩义翻脸就忘,却多番犹豫也舍不得杀了自己,一了百了。 ……原来换作是他,也一样。 封长恭再多不满,也不敢对着萧珩发酸。他黏在卫冶的身后,拿额头抵着他不算宽厚的肩膀,问:“谁?” 明治殿的大火愈燃愈大。 “大帅——”注意到这边的将士慌乱地叫了一声,韦知非跪了下来,叩首送走了他的帝王。 廊柱轰然坍塌的声响惊落,却落不到宫门外。 邵麒沐着光,看那火势凶猛,本该即刻率军救火。可从前想要权势想得快疯了的年轻人,此刻手握三军大权,却只寥落地站在原地,朝着内禁的方向,去想迫不及待、已然与之背道而驰的所有人。 “算不出来。” 姚玑灰头土脸地蹲在铺满算纸的天鼓阁内,全然不知阁外世事变迁。 宋时行俯身,垂眸打量了一会儿算纸。她轻笑着,抬手指了其中一处,开口说了几句话。 就见姚玑又是惊喜、又是懊恼地揪着蓬乱的头发,跳下来,抱着宋时行咧嘴笑:“成了,你天才——那雁能使劲儿飞了!没准儿还能载人呢!” 他喜悦地拽着宋时行,就要往明治殿去。 姚玑是真不清楚外头发生了什么,他还暗自琢磨着,这份功绩他可不能独占,要在圣人跟前给宋时行也正一份名。 宋时行于是肆意大笑起来,她为这份喜悦的纯粹而感到由衷的钦佩,跟着他往内禁的方向去。 “高殿遮目盲,大雍恰比秦。” 萧承玉的墓,与李喧的冢就合葬在英贤亭附近。两人生前长离,死后比邻长居,也算尽了在皇权倾轧之下,没能痛快的师生情谊。 段琼月穿梭在空无一人的齐府内,不论她怎样用力呼唤,那个总是给她回应的齐漱石却再也没了声响。 垄长的宫墙吞噬了天光,丽太妃泪尽内宫,却在晨曦倾洒的窗缝前,看见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萧平泰。 “……阿弥陀佛。” 丽太妃用力抱住安然无恙的萧平泰,对着北斋寺的方向一跪三拜。 “老将骥伏枥,胡笳声千里。” 东阿关口,郭志勇的石碑已经立了起来,岳云江和方照一的枪戟先后覆上勇士的烈名。瘴潭湿林外,苏和静静地望着单良均兀立的背影,邹子平在海浪翻涌的间隙,为分居的左夫人上了一炷祷告的香。 江振宁卸甲到了一半,却听鸿雁群山忽然传来阵阵回响。 而黄沙滚滚的尽头,漠北的王庭尚存,未经铁蹄践踏,三十六部雕刻的苏勒儿与阿列娜的神像,就高坐在色彩斑驳,稍稍脱落些许的窟面上。 阔孜巴依化身为侍奉神女的侍者,与狼王座下的骁勇之士共享他们梦想中后世的瞻仰与荣光。 “野鹤入池鱼,惊鼠乱忠音。” 宋汝义仰面躺在擦拭一新的宋府主院里,屏风上飘出的灰尘,在熹光照射下一览无余,他双眸微闭,已经断了气。那一局残棋未了,可与他对坐下棋的人不在,荀止散落了棋,他也觉得没劲儿。 不消天明,薛有今怡然迈进了大狱里。 崔行周神情恍惚,哑声问询投降以后,便再未发出声响的赵邕,现在是哪个时辰。 辽州和光,李岱朗在长久的沉默以后,看向蒋筠。这一刻他们似忠似奸,可在新与旧的交替之间,他们终究是活了下来。 “大厦恐将倾,唯我屹独前!” 费良胡子拉碴地转过来拿忘掉的蝎子名册,恰好撞见花连翘迈出花府,迎着滔滔热浪,昂首走向了崭新的天地。 “生者已死离,同销万古愁。” 载着童无的骏马一骑当先,任不断额发恣乱随风,紧随其后。 裴守在一片炽痛眼底的火光中找不回钱同舟的尸骨,甚至找不到属于他的那捧灰。他面色颓然地走着,走到天光大亮,才顺着记忆里的路,迷迷糊糊地推开裴家的大门。 便听裴安惊喜地喊道:“我大哥回来了!” 裴守蓦地抬头,看见一张张熟悉面庞上难掩的欢欣。他静了静,总算露出来点笑意。 “人间若如此,何必赴羡仙。” 天光大亮,净蝉敲响了悠远空寂的古钟,由此宣示新一日的到来。钟声初歇,火势将弱,在大雍的弥留之际,萧珩稚嫩的面庞缓缓苏醒。 卫冶看他不知愁苦的瞳孔缓慢地睁圆,左右环视,似乎在找寻熟悉的面孔。 卫冶不在乎身后的内禁,却在此刻,紧张得恍若稚子孩童。 他不动声色地抓痛了封长恭的手臂,封长恭轻轻“嘶”了一声,却喜欢得要命。他爱极了卫冶给他的一切,包括温柔和疼痛,这份解药带来的依赖太鲜明,封长恭甚至顾不上不分轻重地去吃一个小孩儿的醋。 封长恭几不可闻道:“我来?” 卫冶比他更轻地回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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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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