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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封十三连呼吸凝固了。 这种时候没有人还能顾上那种小儿女的情绪,他死死盯着那戾气逼人的凶恶杀器,本能激发出了他血脉中深藏的好战,凋零落下的玉色木兰全然掩盖不住厉风的侵袭。 封十三被包裹着的手心里全是汗,呼吸不由分说地粗重起来。 他难掩渴望地向往着这种无可匹敌的恣意强大,在这一瞬间,封十三忘记了俗世的一切,忘记了所有嗔痴爱恨、无常红尘,僵硬而顺从的肢体被他尽数交付出去,封十三只能勉强自己记住卫冶带着他走的一招一式。 木兰散落满地,在逐渐显出日光的夜里更加纯净。 卫冶低声道:“留神,记住这招!” 说罢,他手肘机巧地一用力,反手将刀身由两人腰侧留出的缝隙处狠狠后刺,与此同时,卫冶略收了劲儿,一脚踹跪了封十三的膝盖窝,自己也撒手弯腰,往一旁敏锐地脱身一跳,轻巧地落在亭前的长阶青砖上。 封十三下意识地回首望去。 ……只见刀尖挂着一片颤颤巍巍,却直插入脉的玉兰花瓣。 而满园落下了一树的木兰,唯余卫冶脚尖的阴影前,封十三半跪着的圆弧范围内,是空空荡荡,恍若本该无一物的院石板路。 再没有哪一刻,比这一瞬间更能让一个野心勃勃的少年人心神震荡了。 卫冶却好像不怎么把这当回事,不以为然地重新拔回了刀,说:“十三,你看,脚下虚浮的毛病平日看不出,对上空地唬人也不错,可一旦被有真本事的人盯上,你便慌神,剑来容易跳避,轻飘飘的花瓣更不必说。素日里练习尚且心思不定,真到了战场上,生死间,飘飘忽忽的如何制敌?又怎么可能在濒死一线里还能沉心凝神,使出一招回马枪?” 封十三喘息声未定,愧败感快要把他杀死了,只好艰难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卫冶。 卫冶立马顺杆儿爬地摆起架子,好整以暇:“所以我说过,李喧也跟你说过,甚至连你任大哥都跟你说过,想要取胜,你得自己能稳,得会装,还要装得不动声色,让那帮傻子看不出来……要知道行军打仗多数时候也就是打个气势,打个情急之下的奋勇。眼盯死敌,耳听八方,手握利器,脚底生根方能进退自如,行似来去如风的松。” “战场上生死有命,官场上更是身不由己,至于你——心气儿倒有,度量不够,过刚则易折。”卫冶说,“你听听这话像什么,像不像在夸这把刀?” 封十三心中一动,勉强挤出一张不动声色的面皮,抬头看向卫冶。 卫冶:“可人不是刀,人性尚存,也终究做不了刀,你若随它,在哪儿都轻易活不下去。” 封十三沉吟良久,忽然道:“侯爷这话,是在告诫我不要痴心妄想?” “不。”卫冶摇摇头,闲了吧唧地抬手勾一把他的下巴,煞有介事道,“侯爷是想告诉你,北都是个好地方,先敬罗衣后敬人,侯府就是你的根基,你底气该足,路才能走长——又不是七老八十活不长的小老头儿,逼自己这么急做什么?” 封十三没吭声,只耳根赤红,微微侧头避开那作乱的手指。 其实卫冶本身过来惹这趟嫌,倒也不是抱着教人的心思,习武本就苦,尊严扫地也是常事,他就是单纯一个人待得太久,乍想起来府中还有个人能被他管,满腔的新鲜没处使儿,只好跑来跟人玩儿。 两人个都不算闲人,各有各的事要干。沐浴更衣后,在一块儿在院子亭里用完了早膳,按理本该是同林鸟各飞,封十三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午后准备和陈子列首次凑一道,去赴太学同窗的约。 临行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硬着头皮来找卫冶。 卫冶有点奇怪,挑下眉问:“怎么了,不是说去找人玩儿么?楼管事给你俩带的银子还不够花?” “不是……”封十三本来想说“不是玩儿”,但转念一想,又没什么解释的必要,转而单刀直入道,“你别老给我送东西了,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也用不着那么好。这些天进太学,有好些人听着风声,知道……呃,知道您心疼我,给我的东西总是好的,特地托人求我,想借我求你办事儿。” 卫冶冷不丁地问:“给你贿赂没?” 封十三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我也拒了……怕给你惹麻烦。” “啧,蒙谁呢,求人办事不塞钱,你当都跟你似的那么死心眼儿。”卫冶不太满意地眯了眼,对这不会拐弯的榆木直摇头,“下回记得收了,全收下。你家侯爷都快穷得去当裤/裆了!你倒好,送上门的银钱不要。” 封十三被这话里溢满的不要脸之风扫得眉眼狠狠一跳。 这私相授受……也是能摆在台面上说的吗? “收下什么回来跟我说一声就好,其余都叫他们眼热去吧。”卫冶收回话头,颇为闲适地说,“让人羡慕不好吗?谁都怕你,谁都心馋你,没准儿还有哪个就指着卖女求荣的软蛋能舔着老脸,给你送个把儿童养媳。”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那个好容易才强压下去的梦境又浮动上来——只是这回身穿喜服的换了个人。 封十三本能羞恼地火大道:“你,你不知羞耻!” 卫冶不以为意地大笑起来,拿手一弹他的下巴:“哟,长大了?北都温柔乡里走一趟,说起姑娘都晓得什么叫不好意思了——说说呗,没收礼,但私下都跟那群混小子学了些什么啊?” 封十三紧抿唇线,只字不提,慢吞吞地瞪他一眼,拎着刀转身走了。 只听背后黑心烂肺的侯爷哈哈大笑着,乐不可支地冲自己喊:“晚点儿我约了人吃酒去,万一回不来,你可千万记着来给我收尸!” 满园的玉兰花都落了个干净,日头渐渐起了晨气,卫冶笑累了,便随意地手腕一转,将手中的雁翎刀直插入土,斜斜地靠在亭角柱上,偷得半日闲般闭上眼假寐。 不知为何,封十三回望着这一幕,脑中突然想起一句“满堂花醉过堂阶”,而更让他无所适从的,便是深埋心底的那些沉重而浓郁的痛苦,好像就在这云淡风轻的晨间小歇里,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所谓的爱怖忧惧归根结底,也不过只是这点儿零散的真心。 从宋阁老那儿抢来的生辰礼是只模样刁钻的小狸花儿。 原来的名字矜娇,叫“绒桃”。 可惜长宁侯府的姑娘多,唤作杏儿桃儿的实在太多。 于是卫冶二话没说,挥手给赐了名儿,改叫“福子”。 一下儿乡野许多的福子此时正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三色的脑袋居然还认主,一般人不搭理,但认得清哪个该讨好,正小心翼翼地靠上封十三的衣角,尖细的嗓音软软地叫了一声。 封十三对狸奴这玩意儿向来没什么兴趣,闻声,也只是低头看了眼。 “喝吧。”封十三右脚微使力,轻轻踢开它,冲就地滚了一圈起来的狸奴无端迁怒,小声骂了句,“喝死你。” 福子尤为不满地龇牙咧下嘴,甩甩尾巴,将肥嫩屁股对着这个不识好歹的人,留下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可见这世间大多小宠虽主。 这人狼心狗肺,连养的猫都知道趋利避害! 苦大仇深如封十三,此刻也不免/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笑意,可这点儿喜悦淡得像风,不一会儿,他便收敛起全部的活人生气,清俊的眉眼愈发沉郁,陈子列用完早膳前来寻他,却见封十三分外淡然地看他一眼。 接着,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改主意了,午后随你一道去。”
第38章 论功 午后卫冶自有安排, 一用了午膳就不见了影儿,两个少年去藤阳阁赴宴,正逢会试大考, 天下近年有意仕途的才子都聚在了北都。 封十三刚一跨入门槛,便听见有人大谈时局。 “既入了北覃, 那自然该守京师规矩!”一人说, “圣人信任卫氏, 可那卫冶专横跋扈,胡作非为,仗着皇恩滥用私刑——别的不提, 就说那徐达,虽死不足惜, 却也是朝廷命官,岂容他随心定罪, 肆意抄家?” 有人接话:“况且摸金案尚不明了, 那封氏余孽就算无辜, 也是个外室所生,未得贤明之人,难道就配进太学?他凭什么,单凭那卫冶保他不成?我竟不知这祖宗百年的规矩,这朝廷上下的律法,容得他姓卫的说改就改!” 又有一人道:“我还听说, 抄家的银钱好些去了抚州鹭水榭,也不知真是重修, 还是贪了……” 还是原先那人哼笑一声:“这就是你们打外头来的不知了,那卫老侯爷倒和儿子不同,是个好的, 就是眼迷心窍,居然瞧上了个伎子,冒天下大不为也要硬娶了做妻,这是什么怪事?要换作身家清白的人家,就是家世差些,也断断教不出……嗐,说什么有志事成,说白了,还不都得看出身好、老子疼么?” 那人恍然大悟:“既如此,那鹭水榭想必就是他亲娘——” 之后的话理所当然的不便堪入耳,陈子列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他常在外边儿晃荡,鹦鹉学舌倒没少听,可他不确定封十三能不能接受,万一在这儿动起手来……他不敢细想下去,下意识拽住了封十三的衣袖。 封十三倒意外地沉得住气,一张脸看不出情绪。 他掀开帘子入内,无论是长宁侯认下的少爷,还是摸金案的余孽,这身份都足以让这张脸被人熟识。 堂内嘈杂声顿歇,封十三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方才高谈阔论的两个书生,露出一点儿含糊的笑意:“继续说啊,别顾忌。” 他这般说着,可有谁真敢当面儿搬弄口舌? 席间登时成了门可罗雀的僻静地,连陈子列都暗叹口气,心想:“惹谁不好,非扯着侯爷过不去?” 封十三却对眼下的情景相当体恤,也不拿正眼瞧他们,目视前方,尤为平和地说:“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这话侯爷从前对我说过,我一直记在心中,没有一刻敢忘。在座皆是饱读诗书之仕,亦懂大是非,明功德,我一个打蛮镇小城里出来的小子自然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法度不容私情,长宁侯虽为圣人垂怜,可祖辈乃至自己,也是真真切切为国淌了血汗的英豪,功绩虽不能比肩圣贤……但总不至于三言两语的,就能一笔带过。” 说罢,他迈上了楼,不再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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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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